這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夏松臉上,他的臉瞬間漲得通紅,頭垂得更低了,幾乎要埋進胸口。
趙瑞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三角眼裡的狠戾毫不掩飾:“夏溫婁,你少在這裡逞口舌之快。莫不是結識了幾位貴人,就真當自己也能平步青雲,成了登得上臺面的人物?”
夏溫婁抬眼,目光如炬,直直撞上趙瑞的視線:“我能不能成登得上臺面的人物,日後自有分曉。倒是你——”
話音稍頓,他忽然發出一聲嗤笑,笑容裡滿是輕蔑,“這輩子都只能當汪家的一條狗。”
趙瑞心裡恨不得撕了夏溫婁,面上卻裝作不在意的模樣:“夏大人這張嘴,當真利得很。只是話別說太滿,這京城的風向,就如同六月的天,說變就變。”
夏溫婁一字一頓道:“那我們就看看到底是誰的天先變。”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尋常人定然該拂袖而去了,但趙瑞不是一般人,他繼續往前走。夏松低眉順眼地綴在他身後,亦步亦趨,鞋尖幾乎要踩著前者的影子,活像個提線木偶。
趙瑞指著院中的一棵樹,剛想大談闊論,一顆石子精準的打在他手腕上。
“嘶——”他疼得倒抽口冷氣,手臂猛地一顫,三角眼瞬間瞪圓,憤怒地望向石子來處。
見拐角處有人影晃動,他大喝一聲:“誰在哪兒?出來!”
這一嗓子沒起到作用,趙瑞轉身怒視夏溫婁:“這便是你的待客之道?”
夏溫婁淡淡一笑:“趙大人還要再往前走嗎?實不相瞞,你在我府上的名聲可不怎麼樣,他們會有甚麼過激舉動還真說不準。”
趙瑞在官場混了這些年,見過笑裡藏刀的,見過綿裡藏針的,卻從未見過夏溫婁這樣的——把“我討厭你”四個字,明明白白寫在臉上,連半分遮掩都不屑。
但他要辦的事還沒辦完,不可能就這麼憋屈的走。從身影能看出應該是孩子,夏溫婁只有一個弟弟,他強扯出一絲笑:“是不是然兒在那兒,不必躲著,這兒沒外人,出來吧。”
夏然探出小腦袋,夏溫婁眼底的冷意瞬間融化大半,含笑衝他招招手。然後一溜兒出來三個——夏然、馮霸、盛銘煦。
夏溫婁看著跑過來的仨小孩兒,溫聲道:“課業做完了嗎?”
三人齊齊點頭:“做完了。”
趙瑞聽說柳國公的兒子有時會來找夏然玩兒,那位可不是他能招惹的。他一一看過三人,和顏悅色問:“你們是哪家府上的公子啊?”
夏然昂首挺胸,朗聲道:“我知道你,你就是總攛掇大伯父來害我們的人!”
一句話落,趙瑞已然辨明對方身份。心底暗忖:還真是跟他哥哥一樣討厭。
他眼神不善地掃向夏松,語氣冷冽:“伯堅,我何事教唆你害人了?”
夏松額頭瞬間沁出冷汗,卻連擦拭都不敢,說話時舌頭像是打了結:“不,不曾有過……”
“那你侄兒怎會說是我教唆你害他們?”
夏松慌忙轉向夏然,帶著幾分色厲內荏地呵斥:“小孩子家懂甚麼?莫要在這裡胡言亂語!”
“我弟弟何時輪到你教訓?”夏溫婁聲線平穩而清冷,目光掃過夏松時,讓他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
“我沒胡說,你就是這麼跟我哥哥說的,說你是被人逼迫,身不由己,不是存心要害我們的。”
夏然睜著烏溜溜的眼睛,一臉天真無邪,那模樣純澈得讓人心頭髮軟,任誰看了都要信上三分。
去年夏松帶著夏老太爺上門時,夏然雖不在場,可盛銘澤早已將當時的對話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他。所以這話,倒也不算是胡謅。
夏松額頭青筋直跳,恨不得縫上夏然的嘴,可此刻他連半句重話都不敢說,只能低聲下氣跟趙瑞解釋:“沒有的事,小婿從未說過。岳父千萬莫要聽個小孩子胡言啊!”
趙瑞彷彿信了夏松的話,抬手拍拍他的肩:“你是甚麼樣的人,我還不清楚嗎?放心,我豈會聽信這些沒根沒據的讒言。”
他瞥了眼夏然三人手中拿著的彈弓,沉聲問:“方才,是誰打中的本官?”
話音剛落,馮霸猛然往斜側方邁了一大步,恰巧擋在夏然身前,擲地有聲道:“是我。”
趙瑞仔細打量他:“你是誰?”
“馮霸。”答得簡潔且理直氣壯。如果馮良看到,肯定會誇他有馮家人的風範。
汪知許私下裡經常罵姓馮的如何如何,趙瑞一聽名字,第一個想到的便是馮良家。
他被調到京城的原因,汪知許刪刪改改的已經告訴他。無外乎是景雲成和馮落英夫婦設局陷害汪家,汪家無奈之下只得妥協。原本是想為他謀個油水豐厚的好去處,誰知蘇玄卿暗中動了手腳,最後只落得個太常寺少卿的閒職。
眼前的小孩兒看年齡應該是馮家第三代,這種武將家的人,不大在意自己的名聲,在朝上參他們壓根兒沒用,何況還是小孩子打人這種小事。
趙瑞後悔今日出門沒看黃曆,處處不順心。他明明是來找茬兒的,現在貌似自己更吃虧。
夏溫婁見他目光陰鷙的盯著馮霸,眸色微沉,轉頭衝三個孩子揮了揮手:“去後院玩,莫驚擾客人。”
仨小孩兒聽話地應聲跑開。趙瑞望著他們的背影,鼻腔裡發出一聲冷哼:“夏家的教養,當真是‘好’得很!”
夏溫婁毫不客氣的回懟:“趙大人說笑了。小孩子頑劣,總好過心懷叵測,拿著冠冕堂皇的由頭上門尋釁。”
趙瑞斜睨著他:“夏公子這話說的,倒像是本官專程來挑事一般。”
夏溫婁作恍然大悟狀:“哦,原來趙大人不是來挑事兒的啊,恕在下眼拙,竟半點沒瞧出來。”
趙瑞臉上的平和漸漸繃不住,耐心耗盡,眼底那點刻意壓著的倨傲與不耐終於被撕破,露出尖刻的本性來。
他眉峰倒豎,眸光森冷:“果然是少教的!對著上官竟敢這般陰陽怪氣,當真是仗著幾分小聰明,就忘了自己姓甚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