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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德政碑

2026-05-17 作者:九月醉影

夏溫婁正色道:“你我皆非糊塗人,現在的我便是曾經的您。一心想為君分憂,做些實事。卻又不得其法,寸步難行。”

他聲音放柔:“您在永寧府做知府時,我不過是牙牙學語的稚童。這些年,鄉親們還常唸叨,說您修渠築堤、開倉放糧,是永寧百年難遇的好官……”

陳寒遠眼神有些迷離,似是陷入回憶。

夏溫婁輕聲問:“大人可還記得百姓為您建的德政碑?碑文的背面刻著四個大字,您還記得是甚麼嗎?”

陳寒遠喃喃出聲:“大德不朽。”

夏溫婁沒有打擾陳寒遠,任憑他陷入回憶中。

等陳寒遠眼神恢復清明時,看到對面的夏溫婁在自斟自飲。低頭看看自己手邊的酒杯,順手端起,仰頭飲盡。

夏溫婁笑笑,接著為他斟上。

陳寒遠也算閱人無數,但他發現竟看不透眼前的年輕人。

“你想向我請教甚麼?”

“晚輩只求為官半生,莫活成自己最厭棄的模樣。您是過來人,見過的風浪比我見過的世面還多,望大人提點一二。”

陳寒遠抬眼看向未被官場這個大染缸浸染過的夏溫婁,恍惚間竟與三十年前鏡中那個身著襴衫的新科進士重疊。

那時,他昂首挺胸踏入衙門,卻不知官場這潭水看似明澈,實則暗流洶湧。

記憶翻湧間,他下意識攥緊了囚服下襬。那年在永寧府,當他帶著衙役丈量士紳隱匿的田畝時,祠堂裡的銅鐘突然轟鳴如雷,數百佃戶舉著火把將縣衙圍得水洩不通。

火光中,當地豪族遞來的拜帖還帶著墨香,暗格裡卻藏著三十根金條——那是他三個月俸祿的百倍。

陳寒遠喉間泛起一絲苦笑,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酒杯,“當年在永寧府,我揣著聖人教誨,非要跟那些士紳豪強掰掰手腕。頭一回開倉放糧,就有人往粥鍋裡投了巴豆,饑民上吐下瀉,反咬我蓄意毒害百姓。夜裡房樑上懸著帶血的匕首,祠堂的祖宗牌位被潑了黑狗血……”

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彷彿又回到那個惶惶不可終日的雨夜。“你以為那些腌臢手段見不得光?錯了,他們偏要做得人盡皆知,就是要告訴你——這世道,從來不是非黑即白。”

陳寒遠再次將杯中酒飲盡,沒等夏溫婁為他斟酒,自己便提壺斟滿。

夏溫婁瞳孔微縮,袖中的拳頭不自覺攥緊。前世的歷史書,對貪官的記錄只是一個最終不知真假的數字。從不知道他們為何會貪,是本性如此,還是守不住自己的本心。

“可您最後還是修好了水渠,讓永寧三年大旱不減產。百姓立的德政碑,至今還立在城西頭。”

“德政碑?”

陳寒遠突然爆發出一陣刺耳的笑聲,笑到眼眶泛紅,指節因攥緊酒杯而發白,“那碑下埋著我三個得力的下屬,還有……”

他猛地噤聲,喉結劇烈滾動,渾濁的眼底泛起血絲,“年輕人,你以為守住本心就夠了?等你坐到那個位置就會明白,有時候殺人的不是刀劍,是人心。”

“大人深入虎穴這麼多年,甚至自己也成了一頭猛虎。若重來一次,您打算如何避開?”

“避?我為何要避開?滿朝皆知國庫空虛,並非稅銀未曾收取,而是收上來的銀子過不了層層關卡。你當我是貪墨無度的惡徒,可換作旁人坐在這位置——”

他突然傾身逼近,一字一頓道:“怕是要連骨頭縫裡都滲著油水。”

“所以您認為,想幹實事,就要先同流合汙?”

夏溫婁竟能一語切中要害,讓陳寒遠頗為意外,“果然不愧是六元及第,我不知摔了多少跟頭才明白了這個道理。”

“明白不代表認同。”

此刻,陳寒遠已對夏溫婁起了興致,便問:“夏修撰有何高見?”

“一隻披著狼皮的羊混入狼群,少捕殺幾隻羊,難道就是善舉嗎?”

陳寒遠挑眉輕笑:“有趣。若你是我,又該如何破局?”

“與陛下聯手,做那個執鞭驅狼的獵人。”

陳寒遠驟然怔住,指間的酒杯緩緩傾斜,酒液順著杯沿蜿蜒而下,滴落在掌心,卻渾然未覺。

他看著眼前神色堅毅的夏溫婁,眼底閃過一絲驚詫與怔忪,彷彿被這句話劈開了一道未曾觸碰過的裂縫。

思索後,緩緩搖頭:“年輕人還是太天真了。聖心難測,你如何保證能一直得聖上眷顧。你與朗國公府交好,應該聽過朗國公的事吧。”

夏溫婁點點頭:“聽過。”

“朗國公當年為了幫太上皇,名聲和性命都壓上了,最後不還是落個鳥盡弓藏的下場。”

“那是他自己的選擇。”

陳寒遠嗤笑:“他不這麼選,太上皇能一直信任他嗎?他們夫妻二人加上柳家,足以顛覆皇權。朗國公是個聰明人,他很清楚,無論多深的情誼都敵不過龍椅上那位的猜忌。”

“功名利祿,朗國公一樣都不缺。他對那把椅子又沒興趣,何必留在朝堂上整日跟人勾心鬥角,連個安穩覺都沒得睡。”

陳寒遠看夏溫婁的眼神如看一個無知少年般,低低笑出聲來:“你不曾嘗過權力的滋味,不知這其中的誘惑。”

“敢問陳大人,您在得到無上的權利和幾輩子花不完的銀子後,打算做甚麼?”

“是個好問題。十年前我尚能回答你。如今——我也不知。”

夏溫婁追問:“十年前您的答案是甚麼?”

陳寒遠嘴唇蠕動,聲音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枯葉:“掃清...天下濁。”

二人皆陷入冗長的沉默。夏溫婁指尖摩挲著腰間玉佩,率先打破寂靜:“大人可曾後悔過?”

陳寒遠盯著燭火,彷彿要將半生沉浮都燒進這明明滅滅的光亮裡。

忽然,他笑了,那笑意裡藏著三分蒼涼七分釋然:“悔?與豺狼共舞的第一日,我便在靴底藏了把匕首。只是沒想到——”

他望向窗外漏下的月光,“這把刀最終沒能捅向敵人,卻要用來剜自己的良心。”

“您如今還想保那些豺狼嗎?”

“不是我想,而是我不能不保。陳家還有未及束髮的孩子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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