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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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突兀的猜測冒上心頭,若蕪還未能想得十分明白,身體先作出反應,隱去身形飄向對面山頭。
她不敢跟的太近。
招英雖未過千歲之劫,那身九百多年的修為也比脆皮小文官夯實不少,貿然大意只會吃虧。所幸,招英在夷山自己的地盤,似並不大擔心有人冒犯尾隨,步伐始終不疾不徐,瞧著無甚戒備。
當初見到招英進無影窖,若蕪只當他身處兩界之間,免不得要接觸一些中間灰色的地帶。現下想來,甚是後怕,依廣玉所言,招英已投戈妖族,可區鳳山遇襲一事若同是招英所為,那他分明是在攪渾水,興許兩頭不沾邊。
前方,招英身影一閃,石壁漩渦狀的洞口閉合如初,彷彿從未開墾過。倘若非親眼所見,外人很難發現這裡還隱了一處通道。
若蕪退得遠遠的留意動靜。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招英空著手從那處秘洞出來了,比預想中快了許多,大抵送去酒就出來了,並未多留。
直到招英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山崖小道中,若蕪又潛伏了一會,才提起折青給自己拍了張符,變幻成招英的樣子。
這種不顯形跡的機關金鑰,大多認臉,臉有九分相似,機關便開了一半,若蕪最喜歡旁門左道研究術法,易容之術,恰是她最喜歡研究之一。加之方才窺得一二,她依樣畫葫蘆稍試一下,便被石壁上結出的漩渦拽了進去。
只是若蕪身形還未站定,幾道凌厲勁風便嗖嗖襲來。
人是進來了,卻招來殺機。
雙眼還未適應洞中黑暗,她耳觀聲響大略避開,壓低身形飛躍一步,卻不想那空中利器也掉了頭,再次破空而來。
招英這副皮囊於若蕪來說過於笨重,她隨即換回原身,堪堪閃避。雖改了相貌,可這洞中規矩不只是看臉這麼簡單,確是小瞧了這道暗門的嚴謹。本不該貿然潛入,只是事發突然,想確認洞中之人的迫切之心太甚。
闖都闖了,也只能硬著頭皮闖了。
在洞壁上跳轉了幾個來回,若蕪已能在黑暗中瞧見那尾隨身後、無法甩掉的三枚箭矢。
說是箭矢,其實更像形制小巧、動勢靈活的袖箭,在不闊綽的洞道里翻來覆去地對入侵者窮追不捨,要不是若蕪腳下溜得快,已被射成篩子了。
這樣耽擱下去不是辦法。
若蕪稍作思忖,翻躍的間隙中提著折青往腦門上拍了道符圖。
三隻箭矢聞聲轉向刺去。
若蕪將自己幻化成一紙黃符,在空中有持無恐的飄蕩,下一瞬被毫不留情的箭矢“嗖嗖嗖”釘在石壁上。
單薄脆弱不堪一擊的黃符被刺穿三個洞,凝滯了好一會兒,才皺巴巴地顫了顫,隨後抖了抖,破破爛爛地順著箭桿從尾部脫出,又破破爛爛地往洞道深處飄去。
直到碎屑落進忽然出現的水池中,呲啦冒了煙,黃符才又抖了抖,振作起精神往上撲稜,使勁往對岸飄去。
慌不擇路這麼一飄,冷不丁撞上一片素袍,黃符皺巴巴地直起身子,符紙邊緣仰面抬了抬。
待看清來人,破破爛爛的符紙驟然僵直。
那件素袍的主人面容清瘦許多,眉宇間有一股少年之氣,他似乎被突然的到訪擾得一愣,隨即不著痕跡地展顏:“小不點,怎將自己弄得這般田地?”
久未出現的瀾青伸手接住這一紙黃符。
黃符嘩啦顫了顫。隨即若蕪化成一個便於跑路時隱藏的拳頭大的小人,她單手撐著身體半跪在瀾青掌心,捂著胸口揉了揉,方才被刺穿的雖是假身,痛感卻實打實的,不等緩口氣,就抬臉質問:“老東西,你為甚麼……被關在這?你真殺人放火了?”
瀾青肉眼可見地震了震瞳孔,勉強故作鎮定:“小不點,不過幾月未見,你竟這般揣度我,我不過是喜歡這裡,留在這裡耍玩罷了。”
若蕪自他掌心站起來,還氣急敗壞踩了幾腳,歪著腦袋上下打量眼前這人,彷彿在懷疑這是不是一個假皮套。
瀾青掌心被踩的癢癢的,察覺小徒的視線漫不經意從自己臉上掃到手腕反反覆覆再掃到臉上,他厚著臉皮攏了攏袖口,便聽許久未見的小徒道:“仙師大人,你不會是想說手腕上的鎮神鐐是因為好玩才戴的吧?”
瀾青眼角抽了抽,不知想到些甚麼不該想的,臉由青轉白再轉紅:“……小不點,你一天到晚禁卷看的不少,這都能猜到。”
“你別跟我打太極了,你到底犯了甚麼事?”若蕪簡直氣不打一出來。她不過隨口亂說,哪知瀾青厚臉皮認下,硬是不說一句真話,這打太極的功夫,他稱第二,無人能稱第一。
瀾青顧左右而言他:“這個嘛,說來話長,總之這個、那個……就這樣了。”
若蕪:“……”
瞧他一臉無可奉告的模樣,若蕪扭頭從他掌心跳到了案几上,環顧打量了一圈周圍。方才池對岸只見得漆黑一片,過了池水才顯出這方天地來,這洞窟內除了瀾青腕上的鎮神鐐和黑漆漆的洞壁十分冰冷,其他陳設倒是一應俱全,看起來像個尋常起居室,想來瀾青這小日子過得還挺滋潤。
若蕪扭頭看他:“仙師大人,你可知如今事務司放出訊息,說是你毀了《妖山堪輿圖》。”
瀾青聞言啞了聲,撓了撓臉,無故擺弄起榻案上的棋局。
見他這般扭捏模樣,若蕪心涼了半截,仍堅強地道:“莫不是招英仙君逼你做的?他叛變了?”
瀾青驚訝地望向她:“你怎會如此想,招英他……只是太過正直了些,他人,唔,還是挺不錯的,還給我送酒呢。”
方才一陣胡思亂想,若蕪幾乎認定招英是佈局人,莫不是都猜錯了,她看著案几上的五青釀,表情甚是古怪:“難不成真是你做的?”
瀾青痛苦地捂臉:“小不點,你就別問了。”
若蕪忽然有種恨鐵不成鋼的鬱悶:“如若不是你做的,你打算在這裡待到甚麼時候?”
不知為何,她總覺瀾青若是想出去,定是有辦法的。而他留在這裡,只有一個原因,他並不想出去。
瀾青指縫中露出一隻眼:“左右我出去也沒甚麼事,待在這裡倒也靜心。”
看來他不會說出實情了,若蕪嘆了一聲,從袖中掏出一個物什,放在棋盤上,物什驀地放大成原樣。瀾青看了一眼,乾笑道:“倒叫你撿著了,好巧好巧!”
若蕪很是無語:“你竟連法器也不在乎了。”
她取出的是被食人花消食得只剩下一截筆頭的青白筆管。
瀾青繼續幹笑:“左右我不出去,要法器也無甚用處。”
若蕪的心情沉了下去:“你真不打算出去了?那我也不出去了。”
她忽然覺得有點累,從前活得自在逍遙,如今她還是一樣,不想管甚麼是非黑白,她只希望瀾青不死就好,至少別死在她前頭,那樣,漫漫仙途大概會很無趣。
小小拳頭大的人影,張牙舞爪在棋盤上賴著坐下,瀾青無奈道:“你一個六百歲小仙,賴在這烏漆嘛黑的地方做甚麼,趕緊怎麼進來的怎麼出去。”
若蕪頭也不抬,忽然道:“你大概不知道吧,《妖山堪輿圖》很快就會重新制好,屆時,帝君不會追究前圖毀壞一事,就算是你做的,你也不會在這裡待太久的。”
瀾青的臉色微妙地變了變:“是麼,畫鏡司此番動作,倒是很快。”
若蕪點頭:“是啊,本以為很難,不想君澤他……他這人,其實還挺好說話的。”
也挺好騙的。
聽到君澤的名字,瀾青不解地掀起眉毛。
若蕪狀似輕鬆:“哦,這你大概也不知道吧,他現在已是我名下夫婿。”
瀾青眨了眨眼,正欲開口,一顆白棋橫飛出界,撲稜一下掉在木案上。
若蕪氣勢洶洶收回腳,鬱悶地在棋盤走來走去,卻忽然洩了氣般垂下腦袋:“仙師大人,我可能造孽了,你若是不出去幫我一把,我真要死無葬身之地了,其實我這人不怕死,但我怕造孽……”
只聽“叮啷”一聲。
一顆黑棋猝不及防掉落。頓了片刻,瀾青重新撿起黑棋,心不在焉地撚入罐中:“小不點,此話從何說起?”
若蕪將她發現白九和君澤為筆下靈獸的事,大略講了一遍。瀾青平靜地聽完,難得的沒有中途發表意見,末了,緩緩一嘆:“因緣造化,終是瞞不住你。”
若蕪抬臉望著他:“你早就知曉此事?”
瀾青又苦大仇深地嘆:“其實,下筆造活獸一事,畫鏡司並非沒有先例,只是從未對外宣揚過,畢竟兇險難測,不好引人耳目。”
若蕪:“有人造過?是誰?何物?”
瀾青搖頭:“千年前的事了,往事蕩然無存,不提也罷。至於你,你當年不過百歲,尚是稚子心性,對於筆下造出個甚麼心性的獸,更是個沒有分寸的,我無意中發現那兩隻小獸有了現世跡象,斟酌再三,將那圖卷送去了妖界,讓他們自生自滅,興許他們很快就忘記來處,也活不了多久,左右便與你無關。”
若蕪直覺道:“莫非,你送走他們時,還冒充了我的樣貌?”
瀾青撓了撓臉:“這種事,自然要以你的名義,興許他們只聽從你的吩咐。”
若蕪無語:“……你想得周到,這鍋我背得也不算冤枉。”
瀾青訕訕:“這兩個傢伙可有胡亂作惡?”
若蕪本想說沒有,不過張了張嘴,只保守地道:“在我看得見的時候,不曾做過,倘若揹著你我,我就不知道了。”
瀾青繼續訕訕:“我擔心也是如此,你說說你,小小年紀這般蠻力造物,真造出個罪孽來,還不是得我收拾。”
若蕪摸了摸鼻子:“那你是走還是不走,你待在這裡怎麼替我善後?不如留個傀儡在這應付一陣。”
左右帝君不會對他怎麼樣,這位仙師大人還是帶在身邊最有安全感。
瀾青無奈:“你當這鎮神鐐是甚麼虛設麼,這可不是我想走就能走。”
若蕪捏了折青:“我來試試!”
她作勢便要提筆劈去。
鎮神鐐嘩啦作響,瀾青緊急將手背過去:“不行!你一向下手沒輕沒重,別偷雞不成蝕把米,把老仙大卸八塊了。”
若蕪瞬間打住,鬱悶道:“我又不是戰將,這點靈力還能將你劈碎不成。”
瀾青心有餘悸:“要不是我趁你歷劫時封了你的靈力,保不齊你要造出多少隻兇獸,劈老東西我,想來也是手起刀落。”
若蕪持續鬱悶:“把我說得跟劊子手似的,你何時做了這等見不得人的事,怪不得我這些年靈力這般沒有長進!”
瀾青長吁短嘆:“你不懂,傻人有傻福,太過惹眼容易摔跟頭!”
若蕪嘀咕:“我看,現在摔得也不輕……”話說到一半,她忽然一臉警覺地對瀾青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瀾青動了動嘴還未說甚麼,便見她起手勾了張符圖後將化成銀針大小的折青丟進他袖中,繼而往腦門拍了符圖,一頭栽進棋罐,化成一顆白旗子。瀾青被鎮神鐐束縛靈力,此時五感不如她敏銳,見她如此形容,自然便望向那蝕骨池對岸。
不過一會兒,對岸果然露出一片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