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認
·
君澤心緒平復,收回沉沉望去的目光,揭下方才她鬆鬆垮垮還未纏好的繃帶。
若蕪出去時特意關上門,轉身卻被殿外亭亭佇立的人影驚了一跳,舌頭意外的打了次結:“扶、扶柔,你甚麼時候來的?”
她如同偷腥被捉的貓,驚疑不定地拍了拍胸口,許是被啄咬的唇色過於顯眼,扶柔不免多看了兩眼,若蕪做賊心虛地捂住嘴,便見扶柔萬分可疑地一笑,欲言又止地道:“……我去看看阿澤。”
既有人照看君澤,便是再好不過。於是若蕪一溜煙奔回正殿,沒過一會兒,又奪門而出,奔進小廚房。
偏殿中。
君澤似早有準備,上身未著寸縷,傷口直直坦露在外。扶柔將醫篋放下,盯著君澤鐵青的臉看了看,這才檢視起傷口。須臾,他放下銅匙,“這傷倒不難治,何必抑制恢復,這樣下去怕是要留下疤痕。”
那日,扶柔初看傷口時確實驚險無比,那腐液若是控制得再慢一點,怕不只眼前這一點傷,重則全身面目盡毀,便是補救也未必恢復如初,一張近乎豔絕的皮相便要毀於一旦。幸而若蕪臨時湊數的草藥起了作用,再加上崇吾殿常年備著名貴珍草,這傷即便不如尋常小傷一樣即刻癒合,也不會呈現出這般可怖形容。
重新上完藥,君澤套回衣衫:“我有分寸。”
扶柔無奈地搖頭淺笑,話鋒一轉,忽然道:“埋在天族的暗樁,傳了訊息回來。”
君澤眸光微動,望向扶柔。
·
若蕪和白團子分食了一隻叫花雞,又啃了個餅子,回到殿中往桌案旁一坐,才發現案上靜悄悄擺著兩個瓷罐,開啟一看,一罐裝半抔土半抔桂花葉,一罐半抔土半抔橘樹葉。按照她的吩咐,還有都有模有樣的撒了幾根碎枝,便是崇吾殿那兩個點位的材料了,方才君澤卻不言明,叫她平白厚著臉皮又討要了一次。不過到底是這殿中主人,他取的材料果然不會消融。
如此一來,她手上的材料便集齊了。大概是拿人手短,眼見這差事就要辦結,理當開心的事,現下卻有些煩悶。不知滄昱此前說待繪完堪輿圖後,會幫她善後離開萬妖山一事是否還算數。
沒有功夫想太久,若蕪開啟收在不起眼角落裡的卷軸,拂手揮去,空白的卷軸上浮現出繪了一半萬妖山百景。
若蕪定下心來揮筆作畫,不知不覺再次坐到深夜,又從深夜描到天邊泛起白光,一張百景圖在她手上終於完整了。接下來重現百景顯四季變幻的工序是隸屬幾位正副主司的活,超出了她一介混吃混喝小嘍囉的權責範圍,待將圖卷送回畫鏡司,她便算鞠躬盡瘁了。待到《妖山堪輿圖》重現,沒了圖卷損毀一說,瀾青便是與此事有關,想來也不會因此受累太多。
又鼓搗了一會。若蕪將這圖卷收起,塞入桌案旁的粉彩九子攀桃紋書畫缸,這缸中還七七八八塞了許多她睡前打發時間畫的圖卷,混入其中,連她自己一時半會也分不清誰是誰。
總之越顯眼的地方越是安全,從前這般藏東西,總是能叫她混過去。若蕪深以為然。
她往床榻上一趴,大致估算了下時辰,本只想淺淺打個盹,哪知這一覺醒來已經是兩個時辰後,太陽都曬屁股了。
許是昨夜凝神作畫過於專注,周身靈力集中作畫,消耗了不少心神,以至於倒下就睡過頭了。
若蕪在榻上坐了一會兒,按了按太陽xue,待靈臺清明瞭,起身走到書畫缸旁翻找昨日藏進去的卷軸。翻了一圈卻沒找著,若蕪以為自己還沒睡醒,一時看走眼,於是又認真翻了一遍。
這一翻,天塌了。
這缸子裡本該有一十六軸圖卷,現下只剩一十五軸,但凡眼睛沒瞎的都數得明白。而混水摸魚置入其中的那一卷用於製成《妖山堪輿圖》的百景圖卻不在其中!
不過睡一覺的功夫,圖卷怎麼可能憑失蹤,若蕪心裡頓時冒出了最壞的可能性。不能怪她疑心,只是這院中不過她與君澤二人,若不是他授意,何人能闖進來。她從懷裡掏出一面薄薄紙片人,灌入一注靈力,道:“好孩子,昨夜有誰來過,還偷了東西,你去找找,咱們全家靠你吃飯了。”
這好孩子便是在巖洞中替她找出機關的“餓死鬼”符圖。紙片人聽了話,舒展了一下皺巴巴的身體,褲腰帶依舊勒得緊緊的,它顫巍巍飄下地,顫巍巍在桌案旁繞了一圈,顫巍巍爬上書畫缸在裡面摸爬滾打一番,忽看向窗扇。
窗扇緊閉著,若蕪走了過去,推開窗讓紙片人爬出去。
這時,幾聲沙沙鐺鐺的響聲傳進殿內,若蕪望去一眼,指尖拍了拍正翻窗翻得起勁的紙片人:“好孩子,你乖乖等我一會兒,我去探探路。”
若蕪放輕了步子,走到小廚房外,君澤在裡邊提著鍋翻炒。她冷不丁出聲,語氣煞是平和:“你的傷好了?”
君澤頭也沒抬,顯然並不意外:“算是吧。”
他的視線專注在鍋裡,若蕪不緊不慢道:“昨夜我在畫中栽了兩顆樹,一早起來找不到了,你有沒有看見?”
她語氣平平,只是對比起往日的熱絡賣乖略顯冷淡,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語氣中帶著濃濃審視的味道。君澤動作一頓,沉默著翻炒了幾下,而後放下鍋和鏟,抬手拂去灶臺下的焰火,轉過身,與若蕪面對面,爽快道:“看見了,還拿走了。”
若蕪呆住片刻,沒想到他竟這麼輕易承認,“你怎麼無緣無故拿人東西?東西在哪裡?”
昨日她作完百景圖,在上面加了一層禁制,非她本人是打不開的,旁的人便只能看到上面覆蓋的另一層,便是畫了兩顆顯山不露水再普通不過的小樹苗。
君澤面色自若地道:“這是我妖山的樹,你要栽去哪裡?這麼緊張,莫不是做了甚麼虧心事?”
眼見到手的鴨子要飛了,若蕪忍著心驚肉跳,沒一點心思跟他拌嘴,語氣強硬地道:“君澤,我不是在跟你開玩笑,現在立刻馬上把我的小樹苗拿過來。”
君澤同時面色一凝,動了動嘴,額上青筋搏動,卻果真聽了吩咐,從自己殿中取來一卷畫軸。
若蕪真怕君澤同上次放走廣玉的傀儡分身時一般,噴出一口血來。還好,君澤對她的話仍然照辦,見狀,她暗暗鬆了一口氣,奪過畫軸探看瞧了一眼,確認無誤,道:“我出去一趟。”
她捲起畫軸,快步走到竹窩旁,抱起探出腦袋張望的白團子,又想起紙片人還在窗邊,便頂著君澤的視線往殿中走去。
白團子在她懷裡嗚咽一聲,十分不著痕跡又略顯傲慢地瞥了一眼君澤。
偏這一眼,令君澤心中升起一股不快。
這白毛毛的狗狐貍崽子又興奮又蔑視的眼色彷彿當場宣告,在這院子裡,君澤才是沒人要的那一個。就和鍋裡那攤黃菜一樣,無人在意。君澤視線緊緊跟隨著若蕪,拳頭不自覺握緊了。
大事既成,如今只差最後一步送回圖卷交差。若蕪心下急迫,面上雖八風不動,腳步比平日快了些許,幾個來回間,就要踏出西院,不料眼前黑影一閃,竟結結實實撞上一堵人牆。
君澤毫不客氣捉了白團子就地一扔:“它不準走。”
若蕪撞的眼冒金星,揉著腦門,被他冷然的氣勢攝得退後一步:“為甚麼。”
君澤雙眼騰起一簇怒火,面露不甘,竭力壓抑著急欲爆發的怒吼,逼近一步,咬牙沉聲道:“你就這麼想走?”
他一貫容色戲謔,忽然這般目眥欲裂,若蕪一時間有些發虛:“我不過是……”
不等她說完,君澤已一把將她拖拽入偏殿,殿門在“砰”一聲巨響後合上。
君澤一甩手,差點將她甩飛,緊接著便是連聲質問:“萬妖山何曾虧待於你?!但凡你想做的,我何曾拒絕過?”
若蕪在屋中踉蹌了兩步才站穩,雖不明白是哪裡出了差池致使他突然發作,然她自認心中有鬼,底氣稍顯不足:“你生甚麼氣啊……”
君澤面色刷白,眼中苦澀,稍退去的幾分病色去又復返,聲音卻如雷霆般果決而猛烈地劈下:“你所有要求我都照辦了,你還要回那上天仙雲?!”
若蕪心中頓停,虛弱地辯解道:“……我沒說我要回去。”
君澤將她逼入角落,居高臨下俯視她:“捉了狗,拿了法器,一副行色匆匆的模樣,你敢發誓,不是要回那造了食人谷還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
食人谷其實還是吐骨頭的,那些骨頭還被她封在地底了。若蕪頂著威壓,生生把這話咽回去,癟了癟嘴,死不承認:“這都是你瞎想的,我可沒說我要回去。”
君澤猛地抓住她的手腕,眼中泛起陰鷙血色,如她腕間雙目紅珠的小巴蛇一般:“不是今日,那好,你告訴我,是明日?亦或是後日?”
他悲憤交加之下,一雙眼睜得通紅。
若蕪抿著嘴,心頭猛地一縮,多少難免不忍。他說的不錯,這這日子以來,他待她並不差,幾乎是有求必應。
只是前一遭,他殺入畫鏡司場面過於強烈,雖如今她已在竭力扭轉情勢,卻始終無法將那些發生於兩族結親三月後的畫面移出腦海,也無法保證畫鏡司不會重蹈覆轍。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危險。
見她閉口不言語,君澤面帶痛色,怒意卻是滔天,狠聲質問:“你敢起誓你不會回去?”
若蕪被他捉得緊,腕上的面板拉扯得火辣辣生疼,和他這樣一身蠻勁傢伙硬碰硬簡直是自討苦吃。若蕪低頭看著發紅的腕骨,良久,輕嘆一聲:“你就這麼不敢讓我走?”
君澤一陣沉默,似是下了決心不讓她走,陰沉沉的聲音滲出牙縫:“不敢,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