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山喜事
·
“咳……咳咳!你……做甚麼!”
若蕪被迫仰起腦袋,喉管被捏得死死的,粗糲的指骨,胸口一陣翻滾。
她手指扣住項上,一點點摳開他的手指,這才重獲自由,大喘幾口氣,怒聲抗議:“吐不出來!”
君澤面上黑雲籠罩,目光沉沉,似在發飆邊緣,威壓自牙齒縫中迸出:“你是不想要孩子,還是不想要本君的孩子?”
若蕪被問得一愣:“……你這是哪的話?”
她既不想要孩子,也不想要他的孩子!
這兩者有甚麼區別?!
更何況,他們之間只是摟摟抱抱的關係!頂多貼貼雙唇,未免扯太遠了!
若蕪言語之間的怔然,聽在君澤耳中卻成了另一番意思。
君澤望著她迷惘的神色,只當她不知輕重誤食蓇蓉果,於是面上陰雲稍霽。
冰冷指腹輕緩撫過她的唇,溫熱融化在指尖。
黑眸將她的眉目都望入眼底,君澤舒了一口氣,緩聲道:“這是蓇蓉果,不同於避子丸。蓇蓉果有絕子藥性,損及胞宮無可逆轉,來日你便是後悔也無可解。你剛服下,藥性還未作用,無論你怎麼想,現在得在一日之內解去藥性,方無損胞宮。”
翻雲就是雨,君澤方才還怒火沖天,一下子就變了臉。
反倒叫若蕪措手不及,甚麼絕子不絕子,她才不在意,只是被他認真解釋的臉蛋唬住,不自覺跟著他的話問下去:“那怎麼解?”
這樣近距離看他,若蕪眼中便只他一人,清明的眼眸亮晶晶,照得人影清晰可見,君澤情不自禁低下頭,吻在她唇上,並拍了拍黑麒麟。
黑麒麟調轉方向,朝著西南方奔去。
若蕪緩慢一步扭回頭。
說話就說話,這妖男怎麼還下嘴,可惡!
若蕪彆扭地抹了抹嘴,試圖擦去他的味道,渾不知那冷泉清味早已把滿身滿懷都醃入味了。
約莫半個時辰。
黑麒麟落到一個視野開闊的山花爛漫之地,一座盤踞在不遠處的老古樹尤為顯眼。
兩人翻下黑麒麟。
若蕪在原地轉了一圈:“這是哪?”
君澤牽住她的手,往那古樹走去:“瑤山。”
若蕪甩了甩手,很快就放棄了掙扎:“那不就是瑤容兒的老巢?”
萬妖山作為都城,邊界有限,許多隱蔽、不知名的妖山在都城界外,便如區鳳山、積灰山一般。
妖界山脈眾多,看樣子這瑤山也在萬妖山界外。
君澤緊緊拉著她:“這山頭久無人煙了,不要亂跑。”
不知不覺到了古樹下,古樹枝繁葉闊,在、枝條下累累垂掛著密密麻麻的蜂巢,形如彎月,金燦燦透亮,數不清有多少個,樹下清脆的空氣,也混雜了甜蜜香氣。
君澤忽然道:“若早知那是蓇蓉絕子果,你還會吃它?”
若蕪莫名瞟他一眼。
事後諸葛亮。
管他甚麼東西,反正死不了,好吃不就行了,可君澤的神色讓她覺察不能說得這麼莽夫。
若蕪無心撒謊,避開他的目光,不予回答。
君澤卻不依不撓,攥起她的手腕:“若與你成婚結緣的是他人,你也會這麼對他嗎?”
若蕪掙脫不開,腕骨被攥的發白,“你在無理取鬧甚麼?!”
這人發甚麼癲,蓇蓉果這事方才不是翻篇了嗎!
君澤陰沉沉向前一步,扣住她腰身:“你從一開始,就打算離開我,對嗎?”
把人帶進懷裡,君擇強硬撐住她的後腦,吻了下去。
若蕪:“你……”
聲音被嗚咽下肚,唇齒嚴絲合縫,不留一絲餘地。
這人瘋了!
君澤身上繃得如銅牆鐵壁般頑固。
若蕪的拳頭砸出去,猶如砸在石壁上,絲毫無法撼動他,只會讓自己疼。
這妖男一天到晚使不完的勁,竟用在一介小小文職小仙身上。
堂堂妖王當真不嫌丟人!
早晚有一天,若蕪要把他以強凌弱的斑斑劣跡描成小人書。
叫他傳臭千年!
綿密的吻從唇上滑落。
沿途侵佔。
“你是我的妻子,我們理應會有孩子!”君澤候間溢位的語調怒不可遏,唇瓣在她頸項上重重碾壓出紅痕,粗重的氣息隱隱有燎原之勢。
若蕪喘著氣,聞著異樣的甜味,反倒鎮定了:“君澤,你中招了。”
君澤埋在她頸窩充耳不聞,帶著溼意的唇舌反覆流連,似要將她生吞。
“窣——”
回應她的,只有衣料被扯開的聲音。
涼意竄入肩頭,白皙的面板暴露在空氣中,君澤固執地一路吻下去,痕跡越重,渴望就愈濃。
若蕪目光冷然。
指尖微動,折青迎入掌心。
“啪、啪、啪——”
三張濃墨重筆的清心符,分別貼上君澤左肩,額間,右肩。
愣住的妖男眼睫微微下垂,視線模糊呆滯,唇上餘韻未褪微微發紅,絕豔的臉蛋變得清澈又愚蠢。
看著很是滑稽。
若蕪卻沒笑。
狠狠剜他一眼,冷冷挪開視線,把散開的衣襟使勁往回一扯,厲聲喝道:“不是要找解藥嗎,藥呢?!”
君澤這才稍恢復了理智,他揭下額間的符咒,緩緩吸氣舒氣,五指收攏,三道符圖盡消,方才赤紅了的雙眼恢復澄明。
他面色微重:“這裡設立了陣法……”
若蕪又剜他一眼。
廢話!
君澤停了嘴。
連自己都說服不了的辯解,在唇邊凝固。
他自然能察覺這裡設了陣法,卻在某種偏執情緒引誘下未加驅散,放任了情潮狂湧,將她逼問至此。
而她卻始終清醒地推開他。
終究是徒勞。
若蕪走出幾步,四下望去。
這蜂王樹周圍甜香浮沉,不似方才草叢間空氣清明。君澤神智不清,便是中了這迷障的道。想來縱是他妖力超絕,也有薄弱之處,不敵陣法也是人之常情。方才對他疾言厲色,倒顯得她不近人情。
若蕪沉著臉揮動折青,一頓奮筆疾馳。
倏忽間,數百道驅散氣味的破陣符飛出。
符圖貼上無形的迷陣,頓時形成一圈符牆,若蕪趁機書下一道法咒,反筆拍向符牆,數百張符圖隨著陣法一齊破碎。
飛屑漫天飄零。撞在君澤心頭,兜轉撕扯著墜向地面,唇邊泛開似諷似嘲的笑。
若蕪一抬眼,便瞧見他一臉慘得瘮人的笑臉,仿若含冤下獄的囚徒,怨懟地盯著她,頓時心下刺撓,想是方才言語過激,正欲寬慰他幾句,便聽蜂王樹下一陣嘰裡咕嚕,打破了此時寂靜的空氣。她隨即挪開視線,轉頭上前檢視。
蜂王樹背後一片樹皮抖動,奇怪的聲音就是從這裡傳出。
君澤斂了神色,隨後跟至。
若蕪的折青已抵在樹皮脫翹起的邊緣。
君澤垂眼,視線從她臉上,落向她扒拉樹皮的筆桿末端,他緩緩抬手按下折青。
肌膚相觸。
若蕪如觸電般收回手。
君澤似沒注意,面色卻陰沉了幾分,連唇角那份意味不明略帶澀的笑也消抹了。
他掌心靈力揮開。
那一片要落不落的樹皮隨即脫落,旋轉掉在地上。
樹皮脫落的地方,露出一張閉著眼的皺巴巴的臉,嘰裡咕嚕的聲音就是從他嘴裡發出的。
若蕪:“老樹頭?!”
老樹頭沒有反應。
若蕪莫名:“他怎麼在這裡?”
君澤伸出手掌,指尖在老樹頭額間划動,靈光流溢。
老樹頭迷迷瞪瞪眨巴兩下眼睛,才清醒過來:“君澤大人,若蕪仙子!哎呦,我的腿,快救救老夫……”
若蕪:“你莫不是做了甚麼見不得人事,叫人報復了吧!”
老樹頭整個人都和這古樹黏在一塊,彷彿從小就長在這裡一般血肉相連,總不能活生生將他劈出來。
若蕪望向周圍的花草叢。
天邊盡頭的遠山腳下似有一處院落。
她懶洋洋道:“我看解鈴還需繫鈴人,你就等著綁你的人來救你吧,我這粗心笨手的劈下去,少不得要你斷個胳膊腿的,你這老骨頭哪受得了這罪,你說是吧?”
老樹頭也不是甚麼善茬,被仇家捉弄也不足為奇,他本就是樹精,困在古樹之中就跟回老巢一般,能有何危險?
若蕪和老樹頭繞起彎子來,嘰裡咕嚕扯得遠了,君澤便走開了幾步,若蕪也正要去四處看看。
“哎!哎,若蕪仙子,你畫中那人!我……我見過!”老樹頭不高不低呼了一句,正好叫若蕪一人聽得見。
若蕪倏地回過頭。
她到萬妖山後,確實給過瑤容兒一張瀾青的畫像,命她私下探尋,老樹頭所指便只能是那一張畫卷了。
她偷摸瞥了君澤一眼。
他並沒甚麼反應。
君澤的注意力似轉移到了頭頂的蜂王樹上,上面垂掛著上百個蜂巢如薄薄的彎月倒掛在枝頭,蜜汁的甜膩味兒就是從那裡瀰漫出來的。
若蕪回過神,對老樹頭低聲道:“人在哪?”
“在……在……”
老樹頭許是腦袋被樹夾了,半天沒“在”出個所以然。
若蕪半信不信,眯著眼倒退了幾步,撞上君澤正走到近前。
他遞上一顆斗大晶瑩的琥珀丸子,言簡意駭道:“服下。”
這琥珀丸子是從蜂巢中凝結出來的,若蕪狐疑看他。
這就是解蓇蓉果藥性的東西?
還挺兒戲!
隨隨便便就找到了!
若蕪擰著眉,懷疑地將那琥珀丸子送入口,這丸子凝結的太大,生吞卡喉嚨!
她小心翼翼瞪了君澤一眼,他跟個沒事人一樣負手站定,彷彿全然不是故意的!
他還敢用沉沉目光督促她!
若蕪臉色扭曲了一會,沒吞下去。
舌尖將丸子送到齒邊,猛然咬下,蜜丸爆出粘牙蜜漿,黏稠齁甜的濃漿將整個口腔都裹住!
“……”
若蕪張口就想吐出來,卻被君澤拉進懷裡,捂住了嘴。
還不讓吐!
若蕪忿忿瞪他。
她平日是喜歡吃甜食,但絕不是這種千百倍的齁甜!一時間進退不是,喉嚨忽咕咚一聲。
那隻咬開一半十分有嚼勁的蜜丸,裹著內裡還不及完全被品嚐的柔滑漿液,被若蕪生生吞了下去,嘴裡殘留著那蜜膏的稠膩,膩得人發麻,直想罐一缸水洗去!
君澤這才鬆開手,輕輕拍她的背。
那日在地精攤前,樓勉便是這麼做的。
“咳咳……”
蜜漿如粘住喉管,若蕪咳了幾口掃不去擁堵,只得大口呼著氣。
遠處傳出細微聲響。
接著便聽一女子大喊道:“誰破了我的迷情陣,是誰哩!還敢摘我的嫁妝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