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鳳秘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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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漸紅,若蕪一天沒吃飯,肚子開始咕嚕嚕叫喚。
她隨意找了個草棚子,跳上棚頂,懶洋洋躺在乾燥的茅草上,提著折青勾了個餅。
總覺著歷過第二回天劫後,身子骨變結實了,勾得餅也愈發有嚼頭了。
許是靈力有所提升。
偏偏前一次歷劫就沒這般變化,雖然靈力於他們文職小仙官來說,再強勁也不如戰將抗摔耐打,但若蕪還是想變得更結實些。
不論是哪種形式的結實。
她無所事事地想著,不知不覺啃完一整個大餅,飽得昏昏欲睡。
草棚子下面,漸漸匯聚了一堆小妖。
一時間人聲鼎沸嘈雜,棚上的人忽沒了睡意。
不多久,這群妖安靜了下來。
若蕪半眯著眼睛,忽聽得有人嗡嗡嗡如蚊子般咕噥個不停。
唸唸有詞的動靜越來越響。
若蕪聽不懂他在唸甚麼。
這人嗓音底子清朗,似乎年歲不大,卻非押著嗓子故作老氣。
若蕪正想把頭伸下去瞧一眼,卻聽那人神秘兮兮拖著嗓子,聲音沉悶又粗啞:“鸞鳥既滅,妖族遂亡!”
若蕪還未動身,便聽棚下不約而同響起一片吸氣聲,她猛地來了精神。
只是聽得莫名。
這人竟把鸞鳥部族的存亡與妖族興衰直接掛鉤,並且從這些小妖的反應來看,竟是預設了!
原本嘈雜的草棚子安靜下來。
小妖急躁的聲響起:“老精,你行不行啊!算錯了吧!族女娘孃的長明燈都亮了,現如今三代同堂一盞比一盞亮,都亮的好好的!”
那叫做“老地精”的傢伙急得跳腳:“地象!地象!懂不懂甚麼叫地象!就是可能發生!我又沒說一定會發生!”
模稜兩可的地象和造謠沒甚麼區別。
小妖吼道:“那你不是占卜了個屁嘛!”
若蕪撇嘴,點頭認可小妖的質疑,這種是也不是的地象,說了等於沒說。
地精冷靜下來,嗔罵一聲,摸著長長垂落的鬍鬚,鼻孔朝天傲:“信不信由你。”
底下一陣竊竊私語。
約莫是在討論這地精地象的可信度。
那小妖垂首頓足一番,忍不住開口:“你都這麼說了!那萬一發生了怎麼辦!”
不待地精說話,這小妖重重嘆了口氣又道:“我問你族女娘娘哪個時辰誕世,你跟我說妖族完蛋了,這對嗎?算了,我換一個地精問!”
另一個嗓音尖細的小妖附和:“就是,這對嗎?讓你說點吉利話,你倒好。”
地精見狀也不著急,捋著鬍鬚老神在在道:“不用擔心,地象嘛,當然是有轉機的,你們一人往這甕裡輸一點靈力,我拿去獻與地姥爺跟他打個商量,這事兒不就有轉機了嘛!”
這峰迴路轉來的太快。
若蕪躺在棚頂,暗暗好笑,這地精想一出是一處,原來是個偽詐之徒,表面上測算地象,實為詐騙靈力!
然而底下小妖琢磨了一會……
“說的也是,看在這一片地精裡,屬你年紀最大的份上!姑且信你,我先來!”
“那我也來!”
“……”
“我下一個!”
地精樂得合不攏嘴:“都來都來,別急!”
若蕪手架在膝上托住臉,無言聽著下面的聲響。
沒想到這些傻乎乎小妖,竟這麼簡單被說服,說風就是雨,爭相恐後地要獻祭自己的靈力作擔保。
她好奇地探頭張望了一下,便看見幾個五顏六色的小妖興致正濃。
其中的黃毛妖忽然瞄準不遠處,驚詫道:“咦,那不是九頭蛇?”
綠毛妖朝那方向看去:“聽說九頭蛇的靈力很弔詭,快叫他過來灌點靈力為族女娘娘保平安。”
紅毛妖撓頭:“弔詭是厲害還是不厲害?”
藍毛妖:“就是厲害起來很厲害!”
黃毛妖挺起胸膛,擄起袖子:“那就是厲害!喂!小子,過來!”
若蕪看向那人,忽地坐直身子。
那是尋香樓的小倌——樓勉。
他竟和玉姬一樣,也是九頭蛇一族。
那次在千蛇洞聽聞玉姬被砍了八個頭,卻不知樓勉現在還剩幾個頭!
想到這,若蕪一陣肉疼。
小妖們望眼欲穿,樓勉卻壓根沒理他們,自顧自路過。
黃毛妖登時急了,衝上去拽住樓勉:“你這種來路不明的貨色,要不是看在君澤大人的份上,哪有你進山的份兒!給爺爺識相點!別給臉不要臉!”
同時,綠毛妖拽住樓勉另一條胳膊,不懷好意道:“異族結合誕下的崽都奇醜無比,這不要臉九個腦袋,搞不好就是和天上哪些死裝貨亂搞生下來的雜種哈哈哈哈!”
樓勉左右逢敵,背後又纏上一隻紅毛妖,卻不見他慌亂,似是逆來順受慣了,只不鹹不淡喝了句:“放開。”
幾個小妖以多欺少,這聲斥責顯然並沒有甚麼威懾力。
黃毛妖頗有怨言:“君澤大人真是倒黴,竟也攤上一個死裝貨!天上那群死裝貨沒一個好東西!”
聽個牆角而已,怎麼躺著也中刀!
若蕪眉尾突突地狂抽。
幾個小妖說著竟動起手,將樓勉押到地精攤子前,二話不說就抽出他的靈力灌入甕中。
不知是他們力道太大,還是樓勉經不住抽,只一會兒,他額間便冒出細細水珠。
那幾個小妖扯的人還不忘羞辱他的身世,引得一陣刺耳大笑。
說不清是為樓勉還是為自己,若蕪沒猶豫多久,人已跳下草棚:“毛賊!怎麼光天化日欺負人!”
她悄無聲息半天,突然這麼現身,竟把這幾個小妖嚇了一跳,拉扯著樓勉交頭接耳。
樓勉臉色慘白卻還鎮定,未言片語,只是頗擔憂的瞧著她。
眼尖的黃毛妖先認出她這張白淨臉蛋,忽然結巴:“你、你不是那個……哦!不要以為入了崇吾殿就了不得!你是你,君澤大人是君澤大人!”
若蕪無語:“說甚麼廢話,我不是我,還能是他不成?”
狗仗人勢的威風還能借來使使,君澤那副皮囊她可借不到。
綠毛妖:“你你你!好大的威風!”
黃毛妖:“就是!好大的口氣,別以為你是個女人,爺爺就會手下留情!”
一介小小文職仙官打不過君澤尚且情有可原,若是連這幾個小毛妖都治不了,當真是沒臉混。
索性近日靈力有所進益,正好拿這幾個傢伙練手。
這麼想著,若蕪嗤笑一聲,靈力遊走全身,她彷彿從來沒有這麼精神過:“怕你不成?你們幾個,一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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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小妖對視一陣,竟無分毫被人小瞧的怒氣,還真十分不要臉地一起衝向若蕪。
他們一鬆手,樓勉便落到了後頭。
若蕪身形一晃,白影如風過隙,轉瞬便閃到幾個小妖后邊。
那些年聽牆角、攆雲逐鶴的事沒少跟著瀾青幹,頭些年頭她溜得慢,跟著瀾青偷仙桃還被逮過幾回,被送回早早跑路的瀾青面前,屆時瀾青這個始作俑者還要裝模作樣訓斥她幾句,可丟人了。
兩人幹壞事一人受責難,她受不了這屈辱。
後來,又過了幾百年,她甚至溜的比瀾青都快了,上天入地除了瀾青,幾乎沒人能逮住她。
若蕪扣住樓勉的口鼻,將他拉到一旁。
小妖之間,霎時炸開一團渾濁煙霧。
“咳咳咳……”
“嘔!咳咳咳!”
“甚麼神仙……嘔!好下三濫的手段……嘔!”
小妖們越是說話,嘴裡吸入的氣體就越多。
若蕪把欲言又止的樓勉按在一邊,憋住氣給鼻子繫上布條,飛快的在地上轉了一圈,才悠閒道:“下三濫?這可是你們妖族盛產的黃皮子!我只不過加工一丟丟。”
她對著樓勉眨了眨眼,那也就是濃縮黃鼬臭彈。
但凡吸上一口,都是十幾天吃不下飯的致命噁心!
幾個小妖被燻得哇哇亂嘔,跪成一地四處亂爬。
可那氣味彷彿逮著他們幾個薅,分明才眨眼功夫,小妖們一個個聞著身上的味,卻像陳年惡臭醃入味了。
小妖們鬼打牆般亂撞。
越聞越噁心。
越聞越想吐,嘔得肝腸寸斷,幾要求饒,偏偏還死要面子,誰都不肯先開口求姐姐放過。
趁他們亂做一圈,若蕪往圈裡頭丟了幾張符圖,分別貼在他們頭上。
草棚子裡,小攤桌後露出半截腦袋,頭巾底下的眼珠子轉了一圈,又立即縮排小攤。
若蕪察覺風聲,上前幾步,一把揪住這賊頭賊腦的地精:“小騙子,就這麼騙靈力?”
地精從她手裡訕訕扯回小辮子,哀怨道:“仙君說笑了!老夫這佔地術乃祖上秘術,絕不是坑蒙拐騙!”
若蕪上下打量他的臉,又扯了扯他的鬍鬚:“我看你怕是有兩副面孔。”
這人眼白乾淨,手上面板黝黑卻緊緻。
哪裡像他表面上裝得那派老氣。
“老、老夫說的都是實話,我們地精一脈煙火相傳,可不會輕易砸自己的招牌,滿山妖民皆可為證!”地精抱緊懷裡的甕,緊張兮兮瞧著若蕪。
若蕪看向樓勉。
樓勉:“都城妖民確實喜歡找地精們占卜瑣事,不過,常常也有佔不準的時候。”
眼前這位地精用不可思議的眼神譴責他:“小夥子,話、話不能這麼說!不是佔不準!是人變了,變了!”
說了等於沒說,又回到原點了。
樓勉也不反駁,只是笑笑。
地精把甕當寶貝似的,若蕪瞧著他,心裡摸不清這地象有幾分可信。
不過依照前一遭的情形,比妖族更早滅亡更早來臨的,是畫鏡司先被君澤亡。
天邊紅日暈染。
外頭幾個小妖渾身狼狽,才嘔的差不多了,蹲在地上又開始學青蛙跳,嘴裡還嘰裡咕嚕迸出呱呱聲。
腦門上兩道滑稽符圖隨波飄蕩。
君澤趕到時,就看到這麼一副群魔亂舞的混亂場面。
若蕪懶洋洋翹腿坐著,跟個過路看熱鬧的閒雜人等似的,邊把玩著地精的鬍鬚邊薅著他扯問八卦。
樓勉站在一邊端茶遞水扇風。
賣弄。
君澤狠狠一拂袖,靈力劈出,衣袂翻飛。
小妖們只覺腦門一亮涼,那兩道符圖便脫落了下來,紛紛跪倒在地:“多……多謝君澤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