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英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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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幾人言語間互通姓名,久連便知這就是君澤向仙雲要的人。
他看向閃躲到石壁下的招英,猖狂地大放闕詞:“招英龜老兒,若不想她丹毀人亡,自己鑽去那捕靈網。”
他揚了揚頭,指向若蕪方才解開的兩束捕靈網,這時候正落在地面上。
招英本是九百多年修為的仙官,尋常的妖根本傷不了他,落入捕靈網不過是一時不察,此時可力博一戰,自不會束手就擒。
果然,若蕪聽他道:“狼妖,現在鬆手,我考慮留你一命。”
只見招英拉直左臂,另一隻手向後屈折,手中立刻幻出一對弓箭。
那匕首刺入衣衫,貼著若蕪的皮肉。
匕首抵著的位置,恰是元丹所在,持刀人若是手法利落,一刀便能剖下元丹,照這狼妖下刀的位置來看,此人絕不是生手。
久連陰沉沉道:“我還以為天族皆是些白蓮心腸,原來是我想多了。”
他貼到若蕪耳邊:“小白蓮,看到了吧!是他害你被剖丹!哈哈哈哈哈!那我便剖了你這丹吞下,再去鬥這縮頭的夷山老烏龜。哈哈哈哈哈!”
濁氣蹭著耳畔,若蕪偏了偏頭。
雖看不見久連的臉,腦中卻映出了他猙獰癲狂的面容。
下一瞬。
若蕪猛地身形一震。
大哥!說下手就下手啊!太快了吧!!!
這狼妖看似張狂粗野,下手卻乾脆利落,連廢不肯再多講幾句!根本來不及與這狼妖東扯西扯轉移他的注意力,若蕪胸前的匕首已往前一抵,瞬間刺入皮肉。
顧不上三七二十一,若蕪飛速勾了道符圖就要拍去,幾乎是同時,鋒利的長箭直追一陣幽暗靈光。
頃刻間,逼近面門。
眼前靈刃一閃。
若蕪胸口一痛,還未嚎出聲,胸前濺起一道猩紅,卻聽身後久連竟吃痛,先她一步哀嚎出生。
噴射的血滴迎面灑向她,卻在半道猛然收住勢頭,向著相反的方向墜落而去。
胸前刺入一角的匕首哐當掉落。
強勁的靈力直衝若蕪的腦門,一陣天旋地轉,腰間扶上一隻手掌。
對面石壁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久連被震得飛起,又重重拍進石壁,整個人嵌在岩石中,小臂斷口不斷湧出鮮血,碎石滑落。
身旁墨色的身影抬腳一踢,將那掙扎不已,兀自湊上來的斷掌踢開。
若蕪:“……”
這人來的還真及時,跟掐了點一樣,多一刻不多。
君澤攬住她,對著石壁方向冷冷道:“久連,你有完沒完。”
卡在石壁上的久連,噴了口血:“死蛇妖……別裝得一副清高。”
他被拍的灰撲撲的,塵屑飛揚,這副慘樣,若蕪忽然不太想要他的毛了。
君澤並不與他多說,往久連身上丟了顆圓葫蘆,煙紫色的靈氣瞬間收攏,久連被收入其中。
若蕪一時忘記疼痛,目不轉睛盯著那圓葫蘆,看著君澤若無其事的收回葫蘆,擰緊了蓋,眼饞莫名。
妖族花把式就是多。
不知這圓葫蘆又是哪門子新鮮玩意兒。
招英向他施禮,“君澤大人。”
君澤冷然剜了他一眼,又低頭看若蕪,妖冶的眉頭皺巴巴:“玩夠了嗎,該回去了。”
被久連刺了一刀的地方,血跡滲染了外衣,若蕪訕訕捂住血色,嬉皮笑臉地道:“我方才答應了招英仙君,到他府邸敘舊,我這信守承諾的聲名在外,不好白白叫人恥笑。”
若蕪何止信守承諾,簡直張口胡說,大氣都不帶喘一下。
君澤:“……”
招英:“……”
若蕪撬開君澤扣在腰間的手,十分狗腿又狂喜地去把另外兩束完好的捕靈網疊好。
這麼被刀一下,她算是又悟了,以後甭管是君澤的便宜,還是狼妖的便宜,甚至是招英的便宜,這些個男人能蹭就蹭!這年頭有便宜不佔才是傻子!性命攸關時,清高孤傲可不會保人性命,能利用的都是工具人!
利用工具和工具人所向披靡可沒甚麼羞恥的,誰也別說誰二流!反正甭管你我他一視同仁!天下男人都是工具人!早晚被人用,不如我先用!
小仙官興致狂發地將妖族法器收入囊中,乾坤袋胖鼓鼓的,沒一會兒便吸收完畢癟了下去。
後頭兩個男人彷彿同時噎住了,但都默契的沒說甚麼。
因知君澤平日裡貴人事忙,常常不見蹤影。
若蕪本意是想支開他各忙各事,各走各路,偏偏拗不過他非得跟去夷山橫插一腳。
夷山一脈劃分妖凡兩界,與積灰山相鄰。
不過半柱香,一行三人便到了夷山。殿如其人,招英的仙邸乾脆利落就叫招英府,建在山崖壁間的一處巖臺上。
“今遭逢變數,奔波勞累,若蕪與君澤大人且在此間稍作休整。”
在君澤幽寒目光地注視下,招英指了間空房間給若蕪,匆匆迴避了去。
他二人在外名義是兩族聯姻的夫妻,招英便自然當他們共用一室,若蕪只得領著君澤進屋。
身後響起關門聲,手臂被人拽住。
君澤將若蕪提到書案上,伸手便要剝她的外衣。
一回生二回熟。
君澤動作利索,且不容拒絕。
若蕪索性放棄掙扎,兩手一攤坦坦蕩蕩。任他掀下布料露出皮肉,所幸傷口刺的並不深,抹點靈藥就能癒合,她便掏出乾坤袋摸索靈藥。
指尖才觸到光滑的藥瓶,還未取出,忽覺胸口一涼。
若蕪低頭一看。
見君澤指尖上沾了以抹晶瑩綠膏,冰冰涼涼的正往她傷口上塗抹,他垂著絲絲眼睫,眸底波瀾平靜,指骨冷硬,下手卻是極其輕柔。
這人怎麼忽然性情大變了。
皮下不會是換人了吧。
若蕪被抵在書案上,眼瞧著品相妖魅絕頂的君澤大人,一言不發佇在眼前,溫順地為她抹藥,忍不住抬踢他。
“別動。”君澤皺起眉頭。
他抬起頭,另一隻手按住她不安分的小腿,萬分狠戾地用目光刀了她一眼。
若蕪別過臉吐舌。
這才對嘛,原來皮下沒換人。
傷口覆上了靈藥。
皮肉上的裂痕慢慢合攏,肉眼可見地長出新面板,光潔無痕一如初始。
這妖族的靈藥奇效,倒不輸仙雲。
若蕪將外衣攏回,見君澤彷彿看見了髒東西,仍眸色沉沉地盯著她衣上血跡。便隨手在乾坤袋中摸了件衣衫,揮手換上。
這下,君澤臉色才稍霽,抬起臉迎住她的視線,自己都沒察覺語氣變得酸溜溜:“你常年呆在上天仙界,與這一介山神有甚麼舊可敘?”
說起她和招英這段舊識交情,若蕪忽然理直氣壯:“百餘年前,我家仙師命我下界送圖卷給招英仙君,後來因我貪玩,耽誤了些時辰,招英仙君幫了些忙,我這人知恩圖報,既然到此地界,自是理應拜訪。”
若蕪捨去了些重點,閉口不談三百年前厲劫一事,揀了些不要緊的說與他聽。
君澤翹著唇角,似笑若嘲地呵了聲,對她口中知恩圖報一說不置可否。
若蕪才懶得與他計較,跳下書案便往外走。
君澤眼疾手快扯住她衣袍,不悅道:“做甚麼去?”
若蕪:“不說了嘛!敘舊啊!”
君澤沉下臉來:“仙官大人,你兩隻車軲轆大的眼珠子,沒看到天已經黑了嗎?”
他這新婦頂著妖王仙妻的頭銜,卻是個沒有半分自覺的,成天沒心沒肺的亂跑。
若蕪只道這人又要把那套夜不歸宿的陳舊論調搬出來。
堂堂妖王如此斤斤計較。
她旋即扭頭,別過一臉陰晴不定的君澤,走到窗邊,推窗瞧了瞧天色。
夜風涼爽,山崖清寂。
這夷山介於兩族之間,卻不染任意一邊的濁氣,倒是個清風寶地。
她唔了一聲,若有所想的點點頭,忽然一拍手掌,興奮無比地道:“夜深人靜最適宜凝氣化神,現下尚未到子時,不如晚些再去叨嘮招英仙君,恰好請教一番握弓搭箭之術……”
背後忽的一涼,君澤的胸膛貼上她後背。若蕪只覺腦袋毫無預兆被撞了一下。
他長臂一攬,啪地一聲關上窗。
若蕪猝不及防吃了個閉門羹,縮了縮脖子。
君澤拎起她的後頸,命令道:“睡覺!”
若蕪:“?”
接著,她兩腳騰了個空,像只貍貓崽似的被拎到榻上。
四下一瞧,若蕪道:“這就一張床,不如我再去尋一處罷。”
她作勢又要出門,被君澤摁了回去,一屁股跌在榻上。
君澤:“新婚不足一月就分居而眠,你是想讓我被上天仙界恥笑嗎。”
若蕪:“……”
這人還死要面子。
算了,為這種小事爭執得不償失,倒不如順他的意。
這山崖本就清涼透氣,背後貼了只冷血妖王,被窩只能是更涼涼了。
若蕪躺著躺著,就開始抖嗦嗦,使勁閉著眼睛也入不了夢。
背後響起窸窣聲。
君澤翻了個身,將她扯入懷裡。若蕪似聽得一聲嘆息,耳後飄來一絲熱意。被窩竟漸漸的暖和了起來。
意識漸漸迷濛,若蕪在他懷裡貓了個舒服的姿勢,頭頂無意識蹭了蹭。在暖意中入了夢。
君澤抵著綿軟的髮絲,半晌未能閤眼。
一夜無話。
若蕪睡醒來時,寅時剛過。
她扒拉開君澤,悄聲邁出殿,將門關上。
外頭天濛濛藍,還不見天光亮。
閒步逛到招英府大門外的巖臺上,卻見招英盤著腿,施然坐於石榻。
案上茶香沁人。
從前招英仙君還在上天仙雲任職時,便曾聽聞他愛飲晨茶,每日起身都比尋常仙官早半個時辰,常常天光未亮就已煮好茶,原不是打趣之詞。當年招英因失手放跑噬魂仙被貶下界,如今他在夷山沉寂數百年,舊習依舊未變。
“招英仙君這府邸選址別出心裁,高崖遼闊,真是清靜極了。”若蕪不客氣的走上前落座。
招英平靜道:“若蕪此番特意尋來,可是有事相問?”
若蕪淡笑。
昨日相見,招英仙君避而不宣,想是不願牽扯妖族。卻不想遇到久連,暴露了身份。這才教她厚著臉皮追到了府邸。
招英仙君在這兩族交界駐守多年,既能自如進出無影窖,定對妖界很是熟悉。
若蕪笑嘻嘻:“不是甚麼要緊事,不過是見仙官出入無影窖甚是自由,許是時常周遊妖界群山,便想問一問,我家仙師日前下界遊玩,不知沉迷何處採石制青,沉醉得連通靈鏡書信都不回,招英仙君近月可曾遇見我家瀾青仙師?”
瀾青失蹤涉及到《妖山堪輿圖》被毀一事,仙雲按下了訊息,知情人越少越好。若蕪不便言明實情,只得旁推暗尋。
招英沉吟片刻。
他緩緩搖頭,思索道:“我偶爾打發閒暇,進那無影窖閒遊採買,無影窖雖連結萬妖山與妖界群山,我卻未曾踏足都城之內,也未在妖山見過瀾青天君。不過,這兩族交界地奇石神礦不少,瀾青天君許是尋得采石妙處才一時忘情。”
招英這般說法,看來夷山這一帶,近日並未觀測到妖族有何異動之事發生。
若蕪託著腮,幽幽一嘆。
天大地大,她家老仙師可真是難尋。
一個人平白失了蹤跡,卻無半分波瀾掀起,若不是這人有意藏身,便是捉他之人修為極高且行蹤隱蔽,甚至能瞞天過海藏得住一人。
不過前一遭,君澤緊隨瀾青之後現身,如不是巧合,這二者之間早晚會聯絡上,若搜尋不到瀾青,跟住君澤守株待兔也不失為一條路子。
又閒扯了一會兒,天光漸亮,崖上空氣沁人心脾。
招英抬眼看了看,默默放下茶盞:“這件衣裳甚是祥和,可是區鳳山的鸞鳥一族所制?”
“啊?”若蕪低頭看了看。
身上穿的是那日在湖邊,君澤胡亂給她裹的那件,洗淨後一併收在乾坤袋中,昨日隨手便掏了出來。那時在月色下看,只瞧得著衣白若雪,此時就著日光,隱約有幾分淡淡的五彩鎏光。
招英:“鸞鳥一族為妖界祥鳥,所製成衣定是祥和護體,君澤大人有心了。”
若蕪眨巴下眼,心道這衣衫君澤都不屑取回,想來不是甚麼要緊之物。
她平靜無波的“哦”了一聲,發現這幾百年過去,招英的容貌沒太大變化,只是比過去黑了一點,襯得木頭臉更穩重了,舉手投足間卻有了幾分四平八穩的長者氣度。若不是昨日目睹他拔刀相助對峙狼妖,若蕪還以為他已經心灰意冷了。
招英被盯了好一會兒,下意識看了看自己衣著,疑惑道:“怎麼了?”
“沒甚麼,就是覺得招英仙君……”若蕪頓了頓,才笑嘻嘻道:“更俊俏了!”
招英啞然:“……若蕪還是和從前一般風趣。”
若蕪忽然想起一事:“招英仙君,不見你崖上有客,你那五青釀招待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