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日 3886小隊的屍變
3886用空紙殼給自己也鋪了個地墊,擺在夕陽最後一縷光照下。
他坐在上面,鐵柵欄反射的微弱冷光在他喉結處交疊,這個才從屍潮中死裡逃生的傢伙居然笑出了聲。
“憋瘋啦?!——突然一下子,挺瘮人的!”
他後腦抵著牆面,眯起一隻眼,逆著光線望過來:“姐,過來擠擠?‘黃昏限定座’,可不多啊!”
猶豫一瞬,我還是挨著他靠牆坐下。
殘陽透過鐵柵欄在我倆身上留下數條光帶,像極了囚服!......不過只要不刻意去想,倒也有幾分愜意。
“來,編個故事聽聽!”
“甚麼故事,睡前故事?”他斜睨我一眼,“怎麼咱倆搭夥,老子還要提供這種服務?”
“解解悶唄,你們一大幫人,總不至於天天大眼瞪小眼吧。有甚麼段子,說說!”
話題似乎戳中了甚麼,他臉上那點兒故作輕鬆的笑意僵了一瞬,隨即又被強行抹平,換上他招牌的括弧笑:“原來是想套我話呀姐!——行啊!——壓縮餅乾換情報!”手掌不客氣的攤到我眼皮底下。
沒廢話,我“啪”地將兩塊散裝餅乾拍進他手心。
3886利落撕開外膜,順手撈過鋁飯盒,蘸著水抿化了餅乾......
某種危險的共生關係正在我倆之間悄然滋長——我隱約這樣覺得!......不知道會不會比那些喪屍更致命!
一邊啃著餅乾,一邊拿來從3892身上取下的玻璃碎片。我擦淨血汙,把容易抓握的一頭用紙張和膠帶纏繞起來,並用厚紙粘出個套子罩住鋒利處,勉強將它當作一把刀。
這是給3886的!
我也是權衡再三,才遞給了他。
既然組隊已成事實......“可能你......用得著!”
他略顯遲疑地接了過去,目光沉沉落在玻璃最尖銳處,莫名有些嚴肅:“給老子這個?......不怕我對你下手麼?!”
“那要問你了!......你會嗎?!”
當我把玻璃遞還給他的時候,我就已經在期待他甚麼時候捅回來!真要如此,倒省得我慢慢猜,剛好一拍兩散!
——沒錯,我就是在賭!!
沉默在光痕中膨脹......
他實力不弱,昨晚鎖喉的那刻又是他幹掉我的最好時機......這樣都沒下殺手,此刻更不至於讓我見血!不然屍群尋著氣味圍堵過來,他就是自掘墳墓。
太蠢,他活不過那七天;而夠強,才可以跟我並肩......這個道理,他該懂!
“先前你還防著老子,”把玩間他猛地握定刀柄,偏過頭,目光幾分探尋牢牢鎖住我雙眼,“現在又把它交到老子手上......大概,有點‘信’我了!”
“也不是不可以!”我沒有避開他的視線。
“那這樣......”他步步緊逼,話裡有話,“我們......是不是也該對彼此再多加點信任?”
“比如?!”
話鋒倏轉,他直搗要害,“一直想問,你編號好多?丟了嗎,沒見你戴?!”
“收起來了!一串數兒而已,對你沒啥意義!畢竟,這裡就咱倆!”
對峙持續了兩秒,他將“玻璃匕首”收在身上......氣氛瞬間又恢復了和緩。
3886混著鼻音長舒了口氣,“想聽啥子,直接問吧。拐彎抹角,不適合你!”
我也不磨嘰,張口就道:“你組之前有多少人?”
“算上我,九個!”
“嚯,那不就是三分之一的人都跟了你!”
“早說過,想跟老子混的人多得很——!......媽的,”他啐了一口,“結果九個兄弟,說沒就沒了。”眼角掃向我,“當初想拉你入夥你還看不上,現在......兜兜轉轉,還是我倆湊到一塊兒。”
“少扯那沒用的!......說說他們怎麼屍變的?”
“進來當天沒多久,喪屍暴動,我們不是就被襲擊了嘛......”他抬手抹了把臉,彷彿要擦掉那些生死時速的記憶,“你好像當時不在!”
“不過我有聽見!那麼大動靜!”
“3890是個女的,沒跑開,被一群喪屍圍起給咬死了!”他咂了下嘴,語氣裡沒甚麼痛惜,“——這得怨她自己,滿工廠就她叫得最大聲,不追她追哪個!”
“好歹也算給你們吸引火力!”
“老子也怕這瓜婆娘把喪屍引過來,”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不過她先掛了,也省得老子自家動手!”
“還是人嗎!......不過擱我,我也不樂意救她!”人壞還不怕,就怕那人蠢!我嗤笑一聲,“......後來呢?!”
“3867......那傢伙弱不禁風嘞,也是個垃圾!那天不知道是喝水還是咋的嘍,老子們都沒事,就他上吐下瀉還發燒。”他稍顯煩躁的用手向後梳了梳頭髮,“他龜兒要是那天晚上能機靈點,老子說走就走,也不至於死那麼早。......當時,剛好有一隊人引開了喪屍,要轉移就得趁那時候,偏這龜兒嚇得死活不動彈,結果被剛屍變的3890發現,叫屍群圍過去咬死!老子趁機帶其他人躲到另一個地方,才算暫時安全!”
“沒錯,剛屍變的,所有感官都非常敏銳,某種程度比喪屍和他屍變之前的本人都更厲害。”
“你也遇見過?”他貼近了些,眼睛裡突然染上一抹探究的意味,“是哪個瓜娃子又著起了,說說看?”
“編號我不記得了,是個男的!......”我下意識往後仰了仰,避開他呼吸,將話題重新拉回來:“別說我的,還是聽你講完,你接著講!”
他咂了咂嘴,“好!......還有一個3879。這小子在老子們去找傢伙的時候,莫名其妙不見了,就在第二天!也不知道具體是甚麼時候。本來打算原路找他,龜兒子偏偏撞上一群喪屍。兄弟夥邊打邊躲,隊伍差點走散。”他朝3892揚了揚下巴,“這妹兒倒是機靈,把大家拉進一個屋頭,才躲過去。......後來就再沒見到3879那小子。”他語速放緩,帶著點劫後餘生的疲憊,“老子摸清了喪屍的活動規律,就讓兄弟夥白天輪班休息,晚上攢起精神應對突發事件,也松活了幾天......”
“沒了?!”
“之後的都說了,就是第八天拿補給......”
倏地心虛了一下,我裝作若無其事移開視線,手指卻在身下紙殼上摳出了細微聲響。
“還想聽?!”他聲音帶著點試探,又裹著壓抑的暴躁勁兒,“好——老子接到講!”
余光中,他拳頭下意識攥緊,“兄弟夥暴露了,只能火拼!3875保護一個妹兒,結果運氣背,他倆都捱了咬;3874護著另一個妹兒,那會兒沒見他掛彩,但鬼曉得......老子才扭個頸子,人就直接屍變嘍!老子記得當時他滿臉都是濺上去的黑血點子,不曉得是不是遭感染了!”
“這倒是不能排除,如果是汙血入眼,那可能性會更高!......還一個人呢,你不說四個?”我追問,心裡那點兒愧疚被重新壓了下去。
“先不說她,你有沒有見到高階屍變人......就在這裡頭!”盯著我時聲音裡充滿了忌憚。他嚥了嚥唾沫,隨即轉回頭,“......你天天躲在這,八成是沒得見到!......別說老子沒提醒,那傢伙太危險了,我倆務必繞到起!”
“怎麼說?!”被他一激,心跳也跟著加速。
3886說的高階屍變人,一定就是我認識的那個了。
“他不僅幹掉了變異的還殺了你問的第四個妹兒!......一刀斃命!下手又狠又絕!”
不是咬人,而是......殺人?!
他真殺了人?!難道那傢伙確實會在屍性和人性間反覆橫跳?!......他知道我住在這兒,那安全屋現在又安不安全?......
明明跟那傢伙幾次照面都沒事兒?!......
很奇怪!算了,再觀察一下。
3886嗓音裡滲出幾分後怕,“虧得老子腿腳快,才撿了條命......操!兄弟夥都空手空腳嘞,偏他龜兒有把刀?!”
“欸?”忽然想起他對3892只是一語帶過,再次追問:“3892呢,它又是怎麼回事!”
“3892......”他垂下眼瞼,語氣沉了沉,“說實在的,這妹兒可惜了!膽子不大,腦子比別的靈光得多!關鍵時候敢往上頂,幫了老子不少,還把省下來的口糧都勻給了老子......”他喉結艱澀地滾動,聲音更悶,“可就是不曉得她怎麼突然就......就屍變了!”
“突然......屍變了?!”
“不,不對!”他像想起了甚麼,立馬更正道:“當時兄弟夥輪流休息,我正要替她,一扭頭......那眼神,根本不是她,撲上來差點咬到老子!”3886心有餘悸地摸了摸自己脖頸“......是老子特麼粗心了......前面兄弟夥跟喪屍交過手,搞不好她就是那時候受嘞傷,可是......又沒敢跟老子講......肯定是這樣的!”
我心底默然:它大概是傷在了不易察覺的地方。
如果真是這樣,那它說出來就是死路一條,而不說......總之,左右都是死局,無解!
“再往後就那樣嘍,只要老子一露頭叫它發現,它龜兒就跟索命冤鬼似的,死咬著老子不放!——媽的,這鬼地方!......”
“該說不說,你殺它應該很容易啊......”可他昨天硬是叫3892追著在走廊裡跑。
“......是......”
“那你讓我動手?”聽他話裡話外,總有幾分不捨和惋惜,我繼續問出心裡的疑惑,“你自己咋不動手?!”
“說到底,它曾經也是跟老子闖過關嘞兄弟......”
“呵,”這話有點兒意思,我倒不知道有幾分真了。隨即話頭兒一轉,“唉......我看3892對你也是真......”
“打住!”他猛地抬手,“可千萬別把後面的字連著帶出來,聽得老子後背發涼!”
......
3892下頜脫臼,嘴裡已經不能再發出“嘶”和咬牙的聲音,只能不斷地哈著氣。
我望過去......即便是現在,它空洞的眼睛也始終追隨著3886身影。
“老子在這哈兒,盯起辣個鬼東西做啥子!”強行拉回我的視線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他眯起眼,那玩世不恭的痞笑又焊回了臉上,只是眼底還殘留著一絲沒散盡的陰翳,“老子看你倒是對它掛著三分捨不得的調調!”
“胡說八道......!——睡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