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銀校牌 她得到過一個夏天。
林疏雨的字很漂亮, 是外婆一手教的,橫平豎直的楷體,筆鋒卻藏著靈動的勁道,老師不止一次誇這字能加分, 經常當作文模板下發學習, 見過她筆跡的多不會忘那一手好字, 賀聞自然也認得。
旁邊人吸了吸鼻子。
過了會兒,一聲更重的。
賀聞終於看向她,眉心皺起:“喂,你不會真哭了吧。”
“沒有。”林疏雨低著頭否認。
話在嘴邊繞了一圈,最後哦了聲,沒拆穿她。
林疏雨深呼吸一口氣, 抬頭問賀聞:“你怎麼....”
賀聞聽懂她的意思,解釋:“撿到的,那天碰巧,喊樓結束後我下去打掃衛生了。”
是真的巧,滿是碎紙的地面,他一眼看到了那張朝上的試卷,上面寫著林疏雨的字。
本來想當沒看見, 和其他東西掃進垃圾桶, 但沒下得去手。
丟了是不是不太好啊。
一片心思,感覺不應該這樣浪費。
猶豫之後, 他還是撿起來了。
物歸原主。
林疏雨沒說話。
賀聞舔唇:“我就當沒看見, 你自己...該怎麼樣怎麼樣。”
又過了許久,賀聞聽見她有點哽但努力忍著的聲音:“謝謝...謝謝你。”
兩人靜靜站在樹蔭下,耳邊的聲音忽遠忽近。賀聞看著林疏雨發頂,像樹葉沙沙一樣溫和柔軟。
“我們回教室吧。”林疏雨開口, 她帶著輕輕鼻音,“再不回去有點晚了。”
賀聞嗯一聲,卻在擦肩時又讓她“等下。”
他低頭在口袋裡摸索半天,掏出一包沒拆封的紙巾:“擦擦眼睛。”
林疏雨沒拒絕:“還能看出來嗎。”
賀聞正兒八經打量一番,為難地說:“好像能。”
“那怎麼辦啊。”林疏雨情緒低的好像無法再思考,毫無頭緒問賀聞。
賀聞好笑:“再站會兒唄。”
“回去慢了她們問怎麼說。”
“說你摔了一跤。”
心臟好像經歷了一場退潮,悸動隨之而去,麻麻的只剩悶溼。
“算了,我好了。”
林疏雨擠出一個笑,換賀聞跟上,沒走幾步,他側過頭想說甚麼,然後兩個人身影消失在拐角。
耿修齊懶得對答案,自己考成甚麼樣心裡有數,和江焰聊完,轉頭髮現謝屹周不在。
“人呢。”
“剛剛走了,你出去看看。”
“我去找。”
耿修齊推開門,發現謝屹周獨自靠在走廊,外面的槐花香瀰漫在空氣裡:“找你半天,一會兒去辦公室轉轉,和老章老宋啊都打個招呼。”
謝屹周目光越在遠處的樹蔭,林疏雨和男生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兩個人身上相同的淺色的藍似乎還留在原地。
最後一個畫面是女孩看了看手中的東西,又看向身邊的人,似乎笑了。
耿修齊把冰汽水往謝屹周手裡一塞,看他這模樣好奇:“你之前說的事還算數嗎?”
謝屹周擰開瓶蓋,氣泡咕嚕嚕往上冒:“甚麼事?”
“裝傻?”耿修齊瞪他,“不是說等高考完就跟林疏雨說清楚嗎?”
目光從遠處收回,落在耿修齊身上,耿修齊忽然覺得覺得這人不太對勁。
“表白啊,你不是打算告訴她。”他再次提醒!
謝屹周突然沉默了,汽水瓶外凝結的水珠滴在地上。
他眼裡的情緒似有起伏,又低著嗓:“如果她不喜歡呢。”
耿修齊震驚,沒想到謝屹周竟然會猶豫這個問題:“還有能拒絕你的?”
他們倆從小一起長大,第一次見謝屹周開竅,沒想到竟然是這樣,轉瞬又覺得也有道理,安慰自己兄弟:“那也沒事啊,女孩子嘛,不就是要追的。”
他湊近眯眼:“你不會是怕了吧。”
“沒。”謝屹周推開耿修齊,仰頭灌了口汽水,喉結滾動:“但如果她喜歡別人呢?”
耿修齊的笑容這下僵在臉上,遠處傳來打鬧聲,他撓撓頭,眼神帶上憐憫:“那...那隻能認栽了。”
認栽。
謝屹周覺得這個詞有點新鮮,不知想到甚麼,笑了。
*
“你在想甚麼啊。”
譚貞託著臉看著林疏雨眨眨眼:“怎麼被賀聞喊出去一趟魂都丟了。”
“嗯?”林疏雨回回神,和譚貞對視上。
“嗯甚麼嗯,他不會真跟你表白了吧。”
“沒,別的事。”
“好吧。”譚貞看出林疏雨心不在焉不願多說,換了話題。
林疏雨又說:“譚貞,我想去找一下思思,過會兒再回來好嗎。”
“行啊,你去吧。”
林疏雨糊亂點點頭,快步走出教室。
夏日的高溫灼得她眼眶發燙,腦海中不斷閃回賀聞那句:“撿到的。”
他真的會把物理書扔掉嗎?在高考還沒結束的時候就扔掉物理書?就這樣被隨手拋向空中嗎。
剛剛她想了很久試圖說服自己,可眼睛越來越酸, 快要控制不住,喉嚨像是被甚麼哽住了,呼吸變得又淺又急。
林疏雨慌亂地扶住樓梯扶手,指甲不自覺地摳進漆面裡,走廊盡頭的光暈成一片,她急需一個支點,隨便甚麼,一面牆,一個人,只要能讓她靠一靠,別在這時候倒下。
“林疏雨。”
熟悉的聲音在此時此刻如夢一樣出現,和耳鳴聲尖銳地混在一起。
她的背影明顯僵了一下,卻沒有回頭,只是加快了腳步。
謝屹週三步並兩步追上去,在轉角處終於看清她的側臉,眼眶微紅,他一怔,剛想說甚麼。
林疏雨卻像受驚的兔子般猛地躲開,馬上就往樓下跑。
謝屹周的手僵在半空,只抓住了一縷帶著淡香的風。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倉皇跑開的背影,裙襬隨著急促的步伐在樓梯轉角處一閃而過。
林疏雨心跳如雷,謝屹周喊住她那一秒,她似乎明白了甚麼。
是因為要拒絕嗎。
所以可以毫不在意的扔掉。
原來勇氣這種東西真的會被耗盡,她再也不像之前那樣,偷偷繞盡整個操場只為多看他一眼。
風是苦的,唇角的淚也是。
林疏雨蹲在陰影裡,她雙手抱住膝蓋,喉嚨溢位一聲難受的哭腔。
聶思思找來時正看見她攥著張皺巴巴的紙巾,指節發白,臉上滿是淚痕。
“他...”聶思思剛開口就噤了聲。
林疏雨抬起頭:“思思,我不想再喜歡他了。”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心臟像被撕開一道口子,灌進夏日燥熱的風。她以為自己會哭得更兇,可奇怪的是,眼淚突然就幹了。
聶思思蹲下來抱住她,林疏雨把臉埋在她肩頭,聲音悶悶的重複:“真的,這次是真的。”
聶思思動作很慢地拿出一張拍立得,小聲地說。
“畢業照那天...我本來想偷拍你和他,幫你留點甚麼,但好倒黴,第一張相紙曝光了,後面怎麼都找不到角度。”
照片上只有一團過度曝光的白色光暈,謝屹周的側影模糊地暈染在邊緣,像快要消散的霧氣。
林疏雨接過相片時,突然覺得喉嚨發緊。
“怪不得你一直拍我。”她試圖輕鬆地笑,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往下墜,明明都那麼努力了,“連拍立得都...”
話說到一半就哽住了,急忙把照片塞回給聶思思,仰頭看上面的天。
聶思思看見她肩膀微微發抖,有自由的飛鳥從視線劃過,襯得此刻的沉默更加難堪。
“疏疏。”聶思思剛想安慰,卻見林疏雨搖搖頭,很輕地喃喃,“就這樣吧。”
“你知道嗎。”她的聲音像浸了水的棉花,“他每次路過我們班,我動作就會多停幾秒。他和我說幾句話,我晚上就會重新想起,我連他寫過的草稿紙都沒捨得扔,因為我和他相關的東西太少了。”
“因為他一個眼神就心跳加速,因為他一句話就胡思亂想...卻連難過的資格都沒有。”
“暗戀原來是這樣的,原來真的是苦的。”
不見天光,無疾而終的。
臺階被曬得發燙,她們並肩坐著的影子在地上融成一團。
林疏雨終於輕聲說:“我不喜歡謝屹周了。”
最後一個字飄散在風裡,像一聲嘆息。
“好。”聶思思攬住她單薄的肩膀,重複她的話,“不喜歡謝屹周。”
背後的陰影裡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響動。
謝屹周腳步一頓,眸色暗了下來。
他剛找到這裡,就聽見聶思思那句堅定的,好,不喜歡謝屹周。
原來是真的不喜歡。
一個抱著舊課本的女生經過,好奇地瞥了眼這個突然轉身離去的男生。她正要往垃圾桶扔書,腳下卻踩到個硬物。
裂紋縱橫的水泥地上,靜靜躺著一枚特殊銀色校牌。陽光斜斜地照在上面,女生彎腰拾起,指腹擦過上面鐫刻的字跡:
汀南一中林疏雨
!
2019.6.8
金屬表面還殘留著些許溫度,像是剛剛被人握在掌心許久。
四周無人,只剩臺階上的兩個女生。
她跑過去詢問:“同學,是你掉的東西嗎。”
林疏雨目光從一隻蝴蝶回她手心看,一個並沒見過的小物件。
她搖頭:“不是我的。”
耳邊是嘶啞的蟬,她想起第一年悄悄在操場樹寫下他的名字,早就在雨裡模糊。
她得到過一個夏天。
也失去一個夏天。
暗戀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