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草稿紙 和他一起跑。
他是一場初夏的驟雨。
青澀, 潮溼,淋漓而盛大。
帶著青草折斷的苦味,猝不及防填滿林疏雨少女時代的每個角落。
十七歲,她的世界被雨水浸透。
灰藍色的天比剛才更沉, 多了蒙白調, 烏雲積在教學樓正上方, 雨落下來,縫隙裡的陽光把樓梯割成兩個區域,一明一暗。
林疏雨遲疑了一下:“有道題...”
“數學?”
她輕輕點頭。
“聶思思回教室了。”謝屹周靠在欄杆上,“後面沒人了。”
樓梯間傳來談笑,打斷他們對視。
兩個女生走上來,看到站在走廊拐角的兩人時微滯, 目光在他們之間來回打量。
突然出現的人將林疏雨要應的聲音塞回喉嚨,謝屹周跟著她的目光回頭覷了眼。
想笑。
再看回她,甚麼眼神呢。
跟他被打臉了似的。
那兩個女生當然知道謝屹周,也知道林疏雨,還知道他們兩個不是一個班的,至於兩個人為甚麼站在一起...兩個八竿子打不著的人實在忍不住多想。她們交換了個眼神,卻沒人敢開口問。
“不是我們班的。”
林疏雨聽見他解釋。
解釋?這兩個字在心頭重複浮現。
“噢, 這樣。”沒事, 反正她也不是真的在等聶思思,她回去就好。
兩個女生消失在二班門口, 林疏雨擔心章主任殺個回馬槍再回來檢查, 腳步踟躕想往回走,可謝屹周似乎完全沒有要動的意思。
她只好開口問他:“你不回去嗎。”
“等下。”
林疏雨:“啊?”
謝屹周把問題拋給她:“你不是要問題嗎。”
他視線在她臉上駐足幾秒,轉身。
少年曲著長腿隨意落座樓梯第一層,輪廓匿於昏暗, 墨綠的樹葉沙沙作響,林疏雨站在原地沒動。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裡皺巴巴的草稿紙。雨水滲進走廊,在地面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她看著謝屹周仰了仰頭,喉結線條在暗處變得模糊,隨後他“嘖”了一聲,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
像是在不耐某人的不開竅。
林疏雨腦海閃過一個可能,謝屹周的意思不會是要給她講題吧。
最厲害的人不就在她面前。
林疏雨開竅的小跑跟過去,在距離他兩步遠的地方蹲下,口袋裡掏出那張被皺得發軟的草稿紙,小聲:“這道。”
謝屹周接過紙張,指尖不經意擦過她,草稿紙被她的體溫焐得微熱。
他看了眼,忽然笑:“這題聶思思不會。”
林疏雨替好友解釋:“她還沒看。”
“沒騙你。”謝屹周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輕,不自知的蠱人,“老王這型別就簡單指了兩句思路,沒仔細講,說最後一問做不出來可以放棄。”
“他不是教了你一年嗎。”
所以林疏雨知道他沒說謊,這是王承德愛說的話,別摳難題,做好基礎,一百四不是問題。
但她還是嘀咕了句:“思思也很厲害的。”
“那天就是讓她上黑板寫的,沒解出來。”男生眉骨稍抬,揭聶思思老底。
林疏雨:“......”
“那應該怎麼做。”她臉頰鼓了鼓,像只屯糧的小松鼠。
謝屹周想轉筆,但手裡沒有,眼尾慢吞吞拉起,壞心思在那幾秒鐘裡發芽,他突發奇想:“甚麼好處。”
“好處?”
林疏雨錯愕:“還要給你好處?”
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不是他讓她過來的嗎,她哪裡有別的。
林疏雨睜圓眼睛後知後覺反應,他沒明說。
不過那架勢就在告訴她,來問我。
林疏雨感覺自己被騙了,但沒有證據。
摸不透他,心裡就打退堂鼓,手指捏住草稿紙的另一端,作勢要抽回來:“要不算了吧。”
她有商有量:“我再去問問別人。”
兩道相持的力量將草稿紙拉平,謝屹周哂笑玩味:“哦。”
又問,“你怎麼這樣?”
林疏雨不明白:“我哪樣。”
“沒耐心。”謝屹周慢條斯理重複,“偷師學藝還沒耐心。”
林疏雨抿唇,胸口泛起一絲難以名狀的情緒。
委屈、不解、猶豫,各種。
說不上來,可明明是他。
是他在她以為她們有一點是朋友時,模稜兩可地點贊又取消。
是他在她退回安全線後,再模稜兩可地把她叫來。
林疏雨不喜歡這種懸懸墜墜的感覺,喜歡他是她自己的事,但喜歡也不能失去自我啊。
“那我不聽了。”林疏雨說,“我回去了。”
謝屹周抬起頭,正兒八經發現小姑娘好像是生氣了。
因為他惡人先告狀倒打一耙。
林疏雨兩隻手抱著膝蓋,臉悶著,下巴快靠在腿上。他本來就比她高,這角度看她更瘦,肩胛骨凸起一個小三角,像蝴蝶棲息地。
謝屹周沒說話,不知在想甚麼。
但兩人誰也沒動。
林疏雨言行不一,說要走也沒走,還是垂著眼蹲在原地。
心臟莫名其妙被揉了下。
很短一瞬,還沒來得及弄清便消失。
他重新拿過草稿紙,問她要筆:“帶的嗎。”
“沒。”
林疏雨唇角繃直,慪氣的模樣落在謝屹周眼裡有點...
倔。
謝屹周和女孩子相處的少,有些敏感點的心思出現在他面前,也只停留在察覺階段,並不會深究。
但林疏雨的情緒,在這一刻,他卻異常清楚。
該道歉了啊,再逗就過了。
在有性別意識後,他就記著周芷微教他的不矜不伐,尤其對女同學要有分寸。
謝屹周小時候其實挺混的,不懂這些,對誰都混,和耿修齊也是那時候認識的。
那會兒耿修齊被耿母打扮成了小姑娘,謝屹周每天見他光頭帶花邊帽都很不爽,撇撇小嘴,直言不諱:“醜。”
拽著自己裙襬擦鼻涕的耿修齊一愣,本來好好的,聽見這話再傻也反應過來自己被嫌棄了,哇一聲,鼻涕眼淚唰的往外冒。
謝屹周睜著水汪汪的大眼,震驚又嫌棄,咦一聲,扭頭不看了。
老師急忙過來調解,卻被謝屹周抱住腿,酷酷地說:“老師,髒髒,不過去。”
耿母和周芷微知道後哭笑不得,一個不再給兒子穿裙子,一個拎著小型壞蛋教育:“週週以後不可以這樣對小朋友說話哦,別人會難過的,尤其是女孩子。”
謝屹周盯著後面從男廁走出來的耿修齊,拳頭硬了:“他也不是女孩子啊。”
周芷微又給他講:“男孩子也會脆弱,你看小齊,因為你一晚上沒吃飯。男生女生都可以有自己的選擇,裙子不是女生的專屬,要尊重,尊重每一種不同選擇。”
謝屹周哦了聲,心裡想的確是,別人可能是選擇,但耿修齊顯然是腦子有問題。
不吃飯是因為他在學校搶了同學兩個雞腿。
後來謝屹周沒少拿這事埋汰耿修齊,耿修齊只有一句:“行了哥們,往事不再提。”
筆就在林疏雨口袋,漏出藍白水滴印花,謝屹周能看見。
“不逗你了,對不起,別生氣。”他一本正經,認錯得快也認真,反而讓聽的人詫異,林疏雨仰頭看看他,謝屹周坦然,眼尾含笑。
他這樣,再彆扭反而像她的不對了。
林疏雨把筆給他,謝屹周側身,手掌託著紙,剛要下筆,看林疏雨一眼,又把題目摁在了牆上,讓她看得更清楚。
“這道題討論兩種情況,橢圓和雙曲線與它相交,拋物線相切。”
“第一種情況主軸為座標軸,座標軸上的無窮遠點便為 X()和Y(),設m點和n點...”謝屹周看林疏雨,林疏雨點點頭,意思可以跟上。
他繼續。
這道題很長,他往下講。
謝屹周講題風格很簡單,在確定林疏雨能明白後他開始拓展重點和思路,沒仔細算,紙上寫的東西卻變雜,旁邊多了幾個單獨的假設,讓林疏雨想得更靈活。
“k1和k2就是直線AB和CD的斜率,懂了嗎。”
“懂。”
到上一步林疏雨就知道自己問題出在哪了,她思緒飄了幾秒,看到謝屹周畫的座標軸,上面套著複雜的曲線。
講題時深入,距離不自覺靠近,抽離後才發現周遭都是他的氣息,和潮溼的雨混在一起,清冽的味道沖淡,多了橘子味的乾淨。
他說座標軸,林疏雨想到他,想到他們說座標軸是XYZ,他也是,而這一刻從他嘴裡說出,他在她身邊,這種感覺有點奇妙。
好像山脊後炸開的煙花,而她在對岸看見全貌。
“還有嗎。”
林疏雨回神:“沒...沒了。”
謝屹周看時間也差不多,快集合了,把紙摺好,筆帽別上面還她:“那回去吧。”
林疏雨接過紙,手指微蜷,鼓起勇氣喊他:“謝屹周。”
“嗯?”他回頭。
“這個給你。”
林疏雨飛快將隨身聽和纏著的白色耳機線塞進他手掌,心臟撲通撲通。
謝屹周明顯怔了下,掌心收攏:“給我的?”
“嗯。”林疏雨唇彎了彎,眼睛亮晶晶的,剛才的事彷彿沒發生,“好處。”
謝屹周捏著隨身聽,笑了:“還真有啊。”
“講座很無聊的。”她小聲解釋,“章主任不是說要收手機嗎,你可以聽這個。”
說曹操曹操到,樓下突然傳來章凱風標誌性的聲音:“誰還沒回教室!”
兩人同時一僵,章凱風從拐角上來,腳步踩在樓梯上的聲音像催命符。
“跑!”謝屹週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疏雨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拽著衝向走廊另一端,和他一起跑。
耳邊是呼嘯的風聲,樓外是搖曳的香樟樹,雨還在下,變得滂沱,水汽瀰漫在空氣中,包圍著,浸透著,身後是章主任警覺的追尋。
而她的手腕被謝屹周握得發燙。
走廊很長也很短,瞳孔內的空間彷彿會無限蔓延全世界只有他們,卻寥寥幾步就結束,心跳即將到達頂峰,他停在後門口。
章凱風出現前一秒,謝屹周把她擋回教室。
桌椅後逼仄的空間只藏住她一人,而他向前邁了一步,無奈地承受章凱風憤怒和訓斥。
班裡的人都低著頭,怕惹禍上身,沒人在意林疏雨回來。
也只有她看見,隨身聽被謝屹周攥在手裡又揣進口袋,白色的耳機線纏繞在他修長的指節上,像某種隱秘的聯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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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n and Xia’s emails
-兩隻耳機,交換一道數學題。
-你們還挺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