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葬禮
扉間踏上了歸途。
他如冥子所說,一條路走到天黑。
夜色籠罩下,扉間肩上扛著一個,又使出影分身扛著另一個,帶著剩下精神還未潰散的隊員在樹林裡穿梭。四周的枝杈像鞭子一樣抽打在他身上,葉片間投下的月影好像剛刮下來的魚鱗,從眾人的腦袋頂上輕輕剌過。
但扉間沒有減速,他的目光掃過一條看不清楚深淺的小溪。清澈的河面在月光下閃著粼粼的光,似乎鑲滿不值錢的鑽石。
溪邊長滿了蘆葦、菖蒲、燈心草,唯一一塊裸露的岩石上,正躺著一條被啃乾淨的魚,還在甩它骨節分明的白刺,瞪起圓鼓鼓的魚眼,撲騰著想鑽回水底。
扉間沒有為此減速,更沒有回頭。
一條半死不活的魚並不值得他回頭。連更重要的東西都被他落在身後,他還有甚麼資格回頭?
身後,火光還在閃耀,照亮了大半個天空。
他們也走出很遠了,遠到扉間懷疑手心的查克拉線是否還有作用。這條細線看不見、摸不著,比命運的牽引還要虛妄,此刻卻彷彿有了生命一般在他掌心掙扎扭動。
但他不敢去用力拉。生怕一旦開了這個頭,堤壩便會決口。
他終究沒有回頭去找冥子。
“能幫我看看,我手裡……有東西嗎?”扉間回到木葉後第一件事,便是拉下臉去找泉奈。
雖然他一點也看不慣這個扎著小辮子的綠茶男,但他實在沒有別的人可以拜託了。
——宇智波泉奈,目前是唯一一個扉間認識的、寫輪眼還沒瞎的、尚且活在人世裡的,宇智波。他的地位獨一無二。
但泉奈沒工夫理他。這很正常,除了忙於備戰以外,他還要照顧他那殘當益壯的哥哥。
好在斑終於下定決心接受治療。在千手一族精湛的醫療忍術下,他移植了來自柱間的細胞。
“哥哥的狀態在變好。”泉奈閒下來後,和扉間一同來到會客室,一進門他就高傲地揚起下巴,“所以我心情不錯,才肯給你個面子。說吧,甚麼事有求於我?”
“……”扉間竭力忍著一拳擊碎泉奈下頜並打出升龍拳特效的衝動,轉而心平氣和地伸出掌心,“我希望拜託你幫我看看,我手心的這條查克拉線,連向哪裡?我試著拉過,但拉力似乎來源於……地下。”
“哦?”泉奈像是來了興趣,端詳起扉間的手,眼眸中紅光乍現,“嚯!有點意思,還真是衝著地底下的——另一邊是冥子嗎?”
“……”
“看來冥子還是死掉了吶……”泉奈惋惜般搖搖頭,“可我還沒來得及和她好好道別嘛……都怪你個混蛋不讓我見她!”
扉間捏緊拳頭,盯著泉奈那張俊俏到可以選為木葉村村草的小臉,恨不得當場捏碎他的頭蓋骨。
“她死了……你卻這麼無動於衷嗎?”
“我無動於衷?不對吧,是你太激動了……扉間,冥子她早就死了,在我們還沒結盟的戰場上,她就死於你的刀下……”泉奈眼中露出一層狀若晨霧的悲傷,“我已經經歷過一次與她的分別,經歷過一次葬禮……倒不如說,重逢的這段光陰才是一場意外之喜……就像做夢一樣。夢早晚會醒。”
“甚麼夢,甚麼醒……別跟我講這些廢話!給我聽好了,泉奈,這不是結束!”扉間瞪著眼睛,沒來得及修剪的指甲深深嵌入肉裡,他低聲怒斥,“不管你和斑打算躲在牆後面看我甚麼笑話,你們都不會順心如意——”
“那你打算怎麼做呢?”泉奈輕佻地抬起眼,嘴角勾起憐憫般的笑,“繼續用你那個失敗了的穢土轉生復活她嗎?我是不介意啦……能多見到她的每一面我都心滿意足呢……”
“穢土轉生沒有失敗。管好你的嘴,我的忍術沒有失敗。”扉間篤定道。
扉間站起身,不再和泉奈廢話,轉身往宇智波宅邸外走。走過門廊時,他看到了庭院裡的斑,正斜倚在木人樁旁,一隻腳翹起,雙手抱著肩,看起來鬆弛得令人憎惡。
他的眼睛上還纏著繃帶,繃帶下是那雙逐漸恢復瞳力的萬花筒寫輪眼。
“扉間,這麼快就要走啊……”斑衝他招起了熱情的手,“不再坐坐?火核前些天買了一些特別便宜的茶葉,我還想請你嚐嚐呢……”
“……?”扉間止住腳步,告誡自己剋制。
斑莫名走到庭院邊緣,正挨著走廊的位置,離扉間不過兩臂遠。
“冥子再次死掉的事,我比你更傷心……”斑臉上掛著一點也不傷心的笑,“但不是有穢土轉生麼……如果我知道穢土轉生的術式,會立刻復活她……”
“但我不會。”扉間答得斬釘截鐵。
斑臉上的笑意褪去。“……為甚麼?”
“用誰來當祭品呢?”扉間反問道,“‘如果讓那傢伙知道,自己的復活是建立在他人的犧牲之上,會怎麼想呢?’”
斑沒有立刻回答,但他的臉驟然冷得像墜入冰窖。
扉間盯著他,視線釘在那條雪白繃帶下的兩個眼窩。
斑拖長了語氣:“竟敢用我說過的話來反駁我?你小子倒有膽識……但孰輕孰重你分不清麼?那傢伙是會發一陣子脾氣,但向來是過段時間……就好了。她的心情不重要。”
“她的心情很重要……”扉間也學著斑的語氣拖長了音調,“而且我希望她一秒鐘的脾氣都不要發……不要難過,不要自責,不要為自己根本沒做錯過的事揹負不必要的責任……”
“你想得倒是天真。”斑冷哼一聲,“那你甘心於現在的結局麼?”
“……”不甘心。但扉間沒有說。
因為說出來也沒有用。
不甘心從來沒有用。
他只能任由那條看不見、摸不著,像命運的牽引一樣不牢靠的查克拉線,在他的手心裡若即若離,若隱若現。
直到有一天他一個沒看緊,細線徹底斷掉。
他從始至終,無計可施。
“看來你認命了。”斑用白色布條覆蓋下的蒼白眼窩注視他,冷漠的嘴唇相碰,下達篤定的判決,“在你心裡,冥子也不過如此啊……可惜她那麼信任你,以至於在她心裡你的地位勝過了我。結果如今落到如此地步,一個人孤零零地在冥界走向輪迴。只能怪那女人非要眼瞎了……”
“……混賬東西。”扉間一個沒忍住,衝著斑罵出聲來。房樑上傳來兩聲尖銳的鳥啼,就好像在附和他的髒話。
扉間很久沒罵過髒話了,以至於這幾個音節的發音令他倍感不適。
但他硬生生忍著噁心,又罵了一遍,生怕斑沒聽清。
“……徹頭徹尾的混賬東西。”
“繼續逞一時嘴頭之快吧……”斑滿不在乎地抱起肩,重新站回木人樁旁,高高抬起下巴,“你也就能在嘴上過過癮了……”
“……”扉間鬆開不知道在甚麼時候又握緊的拳頭,轉過身抬腳就走。
他要在自己被氣得七竅生煙之前離開此地。但即將踏過門檻時,身後卻再次傳來宇智波斑惱人的音色。
“走之前,給你一個忠告吧——”斑的聲音依舊不以為意,“好好為她辦一場葬禮。不是為了她,是為了你,好好與她道別。我們都失去過至親……而失去的痛苦,向來只能在繁瑣到折磨的儀式中得以緩解……不然你會無法承受的……”
“別拿你的蠢話嘲諷我。我還沒有放棄。”
扉間重重身後闔上門扉。正門哐噹一聲砸在門框上,又狠狠彈起。
扉間沒工夫替他們好好關門了。如果不是他沒有隨身帶釘子錘子,他簡直想把兩個惹人嫌的宇智波徹底釘死在這件宅邸裡。
他憤憤地邁開腳步,無意中再次拉緊手心的查克拉線。
熟悉的拉力鉤住手掌,就像冥子那支冰涼的手,撫過他的手掌、臂彎、脖頸、臉頰。
葬禮……
來自宇智波斑愚蠢的提議還會迴盪在他耳邊,就像喪禮進行時無窮無盡的鐘聲,又像戰場上永不停息的鼓聲。
一聲一聲,敲得他心煩意亂。
【實在不行為她辦個葬禮吧……】他那善解人意的大哥也提過這句話。
從冥子沒有跟隨他一同回來中,柱間就隱約猜到了真相。但他沒有多問,只是用他那寬厚的語調對扉間說了這如出一轍的混帳話。
扉間沒有同意。
當然沒有同意。
他不清楚自己在街上走了多久。從他的家到宇智波宅邸這條路他走了不過兩個來回,但已經像走了半輩子那般膩煩。
無論是街道上新安的路燈,路燈下新裝的長椅,還是長椅前新鋪的地磚,以及地磚上急匆匆走過的扉間從來沒見過的新的人,這些“新”都在不遺餘力地嘲笑他的止步不前,對故人的念念不忘。
於是他乾脆坐在長椅上,臉擺得像個雕塑,又或者像死人,默默注視著來來往往為戰爭做準備的人們。
他是不會為冥子辦葬禮的。
扉間面無表情坐鎮木葉街邊。
因為人的葬禮可不比婚禮。婚可以結好多次,但葬禮只能辦一次。
但扉間不能辦葬禮還有另外一個原因——葬禮是人們聚在一起懷念死者生前模樣的儀式。
可惜扉間對冥子生前的模樣實在印象不深了。他是在這傢伙死後才與她相識、相知、相愛。
所以他不需要,更不情願懷念冥子還屬於斑或泉奈的生前時光。
他只需要懷念死後的冥子。
但人類的習俗傳統典禮儀式多得堪比天上的星星,其中愣是沒有一條可以用來懷念死後之人。
你該如何懷念一個死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