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好想被需要
請問我可以做些甚麼?
生前的每一刻,冥子幾乎都在思考這個問題。
於是她問了她能見到的所有人。而所有人都沒把她當回事。
最初的施害者是時任族長的宇智波田島。田島叔叔在一場戰鬥中被她的父母所救,為了報答她父母的救命之恩,一回到族地就將冥子接到自己家裡,下定決心要將她當成親生女兒一般撫養長大。
所以聽到冥子問她今後能在族長宅邸做些甚麼時,他自然以為是無依無靠的小姑娘害怕被掃地出門,正在拼命裝乖來體現自己的價值。
他溫柔地搖搖頭,拍了拍冥子的腦袋。
【別這麼拘束,冥子。】田島另一隻手從樹上粗魯地扯下正扮演猴子的斑,【你的父母臨死前,要我答應他們,未來一定讓你當族長夫人的。所以,我的長子斑以後就是你的未婚夫了。來見見他,他會保護好你的。】
斑吶喊道:【誰要和這種毛都沒長齊的丫頭結婚啊!】
田島擰了一把斑的耳朵。一聲慘叫後,和藹的族長微微笑道:【假如有一天斑死了,你也不用擔心。斑還有個弟弟叫泉奈,你的未婚獨 角 角夫順著他們兄弟往下排就是了。】
斑倒吸一口涼氣:【老爹你不僅賣我連泉奈也賣了嗎!】
總之,斑終究沒有不吉利地死掉,但田島倒是順利戰死了。
田島叔叔犧牲後,冥子覺得她和斑的婚姻遲早要提上日程。於是,她擔起未婚妻的責任,主動問斑——請問我可以做些甚麼?
第二位施害者斑只是斜著眼睛瞥了瞥她:【女人能做甚麼?無非是生一窩孩子、養一窩孩子,送一窩孩子上戰場,看著一窩孩子接連死在戰場上,最後替他們挨個收屍,再鬱鬱寡歡而死。倒是你,這麼問是想做甚麼?】
冥子答得直截了當:【我想幫上你的忙。】
【幫上我?】斑嗤笑一聲,臉上隨即陰雲密佈,【你只會給我幫倒忙。快滾,別煩我。】
於是,在同齡的泉奈早早上了戰場時,冥子卻由於斑的命令,被迫圈在宇智波族地,和一幫腿腳不便的老人和只會咿咿呀呀的嬰兒作伴。
她用了好久才為自己爭取到可以幫忙的權力。
但斑大人那可是為你好——所有人都這麼勸她——他是將你視作未來的夫人,才會拼命保護你的。如果你去戰場,即便保下一命,萬一身子受了傷,影響到生育能力,同樣得不償失啊……
看來斑在乎的是她的生育能力。冥子逐漸得出新的結論。所以她可以做的事,就是好好扮演族長夫人的角色,用自己的子宮孕育戰爭耗材,然後送戰爭耗材上戰場,最後再因為耗材用完而痛哭流涕著心衰致死。
這樣一眼就看得到頭的未來還真是光明又燦爛。
冥子心灰意冷地想。那麼一個人降生於世,到底是為了甚麼?
她降生於世,到底是為了甚麼?
她最後找上的施害者是火核。她時常幫火核打掃庭院。
【啊,冥子,多謝了。】火核是宇智波族長宅邸少數擅長用敬語且用得絲毫不陰陽怪氣的人才,【要是沒有冥子,我一個人打掃這麼大的住宅,也不知道要花上多少時間……】
【意思是我幫上你的忙了?】冥子第一次在別人口中聽到這樣的話,激動到叫出聲。
火核被她莫名亢奮的態度弄得摸不著頭腦,輕輕撓著頭髮,轉而苦笑道:【是啊,我很感謝你呢。不過,冥子還是不要再來幫我了。要是讓斑大人看到你陪我做這些事,又該怪罪我了……】
所以連最簡單的打掃衛生她也派不上用場。
那她在這裡到底可以做些甚麼?
“話聽明白了就快點滾!”扉間的聲音突然在她耳邊響起,像竹竿一樣狠狠抽在地上,劈里啪啦的,嚇了她一跳。
她恍惚間轉過頭,只見扉間剛怒噴完千手一族,連氣都沒喘勻,就瞪著惡鬼似的紅眼睛,又拉上在場的宇智波一起罵了個痛快。
“你們宇智波的也聽好了——從今以後,這片土地,無論哪族人,都禁止集會,禁止聚眾,禁止遊行示威,禁止擾亂社會秩序!未來你們有甚麼不滿和意見,通通以書面形式呈上來!但凡再有上街擾亂治安的,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書面形式?”人群中舉起一隻手,“不會寫字的人怎麼辦?”
“那就學!”扉間怒斥道,“拿了一輩子刀了,也該學學怎麼握筆桿子了吧……這年頭連字都不認識,說出去也不嫌丟人!”
可能是聯想到書面材料的統治威力了,也有可能是被扉間高高在上的態度嘲弄到了,對面的宇智波和千手刁民們瑟瑟發抖。其中以打仗為由不好好學識字的那群傢伙最為恐懼,嘴裡唸叨著“真是變天了”,悻悻地抬不起頭。
“真是的……”扉間對依次離去的刁民們行注目禮,雙手抱肩,氣得領子上的毛都一抖一抖,“再不治治這群無法無天的傢伙,我就要愧姓千手了……”
冥子覺得此話不妥,不禁好心提醒他:“那個,別忘了你現在姓宇智波。”
扉間噎住了,掙扎片刻,認命般低下頭:“對……那就是愧姓宇智波……”
“哈哈……”冥子終於忍不住抱著腦袋笑,“沒想到你這傢伙這麼好玩……差點以為你是個只認死理的笨蛋了呢……”
“喂……”扉間皺著眉,卻突然牽起她的手,輕輕放在自己的膝蓋上。
“欸?”
扉間刻意般移開視線:“還說我只認死理……明明是我擔心你只認死理……”
“這又關我甚麼事呀?”
扉間一邊仰頭看看天上的太陽,一邊完全不鬆開她的手:“如果你一味向著宇智波說話……會讓我很難辦的。如果你滿腦子只有家族立場,我就只能最大限度地利用你……還好……你主動站出來了……”
扉間這大概是在誇她吧……冥子想,雖然誇得很含蓄,但誇就是誇!
金色的陽光落在扉間的睫毛上,灰白睫毛籠罩上一層光暈。扉間繼續說:“所以,多謝了,冥子……有那麼一刻,我真想過撇下大哥,撇下這讓人頭疼的一切,乾脆跑去隱居……”
“嗯……”冥子還是不明白這跟這傢伙非要拉她的手有甚麼關係,“總之,我為你幫上忙了,所以你很高興,對吧?”
“我……”扉間的手好像在捏她,於是冥子也反過來捏了捏他的手,“也算是高興吧……”
“那就是說,”見這傢伙終於承認需要她的幫助了,冥子感到一陣電流經過般的興奮,“沒有我在你身邊陪你,你就快要撐不住了,對吧?”
“啊?”扉間難以置信,抓著她的手微微顫抖,甚至連聲音都開始變調,“應該……應該也沒有到這個程度吧……”
“不要這麼不坦誠了!”冥子大聲打斷。她激動地甩開扉間的手,卻又抓住他的腦袋,手指跟得了多動症一般在他的臉頰上反覆搓動,“你非常需要我,對吧!”
“啊?”扉間像是被飯糰噎住了,臉上泛起喘不過氣的紅,甚至連聲音都斷斷續續。
冥子一字一頓:“如果你此時此刻需要我,就要大聲告訴我啊!如果我做得好了,你更要不吝誇獎地用所有辭藻來讚美我!只有這樣,我才知道——我可以繼續留在你的身邊啊!”
“什……甚麼?”扉間好像更喘不過氣了,“你怎麼……突然說這種話……”
“哪種話?”冥子一臉糊塗。
扉間沒有解釋,只是直勾勾地盯著她,似乎想分辨她的表情,卻又完全看不明白。
此時恰逢太陽落至她背後,繞過她的側耳,直直照在這傢伙的眼睛上。
扉間費力地眯著眼,本就細長的眼睛徹底拉成兩條縫。但他沒有偏開頭。
冥子突然搞不懂這傢伙了。這傢伙情願直視太陽,也要看清她嗎?
他想從她臉上看到甚麼?
他想在她身上尋求甚麼?
她降生於世,到底是為了甚麼?
絕不是怕自己沒用,更不是怕自己派不上用場。
她只是……
“你很想留在我身邊嗎?”扉間突然問。
“你需要我留在你身邊嗎?”冥子反問。
“好……”扉間的聲音莫名有些乾澀,明明他們周圍鳥語花香,可這傢伙的語氣,就好像他在炎炎烈日的沙漠中走了好幾個白天一樣氣喘吁吁,“那就是需要。冥子,我需要你在我身邊……面對這兩個矛盾重重的家族,我一個人會精疲力盡。所以我需要你配合我,以夫妻的身份來化解衝突。我需要你。”
需要……冥子聽到了她想聽到的那個詞。
“同時,這場婚姻不僅僅穢土轉生的幌子了……也是貨真價實的政治聯姻……我們是同盟——但別想太多,只是政治同盟……”
冥子根本沒聽到扉間的後半句話。
需要……她只是不斷咂摸著這個詞,就好像終於在漫長的沙漠中找到了屬於自己的那一片綠洲,一見面就喝了個痛快。
人都渴望太陽和星星……冥子仰頭看向天空。但人卻總是用不同的態度來對待日和星。
星星很漂亮,但只能被保護在罐子裡,只有主人想拿出來炫耀時,才能重見天日。而太陽卻永遠高高在上,誰也抓不住它,誰也控制不了它。
如此區別對待……那她果然還是更想當太陽。
冥子重新垂下眼,目光落在眼前那人褐紅色的瞳孔上。扉間的瞳孔映出她的身影,還有她身後的日光。
冥子突然看到了仰視、感激、讚頌和畏於失去……
而終於不是俯視、包容、寵愛或束於枷鎖……
果然啊……她需要的正是這種眼神……
因為她其實一點都不在乎自己到底有沒有用……到底能提供多少價值……
她只是對——她做了不得了的事情後,對方眼中萌生出感激的、讚頌的、畏於失去的情緒——感到欲罷不能。
好想被需要啊……
好想被不顧一切地渴望啊……
“啊……”她故作苦惱地撇著嘴,“你早這麼說不就好了……害的我還猶豫了一下……”
“猶豫甚麼……”
“猶豫要不要找個機會弄死你,再脫離你的控制……”
扉間驚了,緊緊抓著她的肩,就好像下一秒就要抱上來:“喂……這種時候,就不要再開這種玩笑了吧……難道你還考慮過背叛我們的同盟,撕毀我們的盟約嗎?”
“嗯……”冥子豎起一根手指,搖了搖,故意拉長了尾音,“這個嘛……主要還是看你到底有多需要我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