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生死浮沉雨打萍(捌) 輪迴陷阱·第一……
謝思思目光死死盯著面前的小嬴政, 忽覺手腳發軟,不自覺便將腰背狠狠彎了下去。
她學著趙或的稱呼,招呼道:“給、給公?子?政請安。”
這一躬, 躬得肅穆有力,不是下位者對上位者的惶恐一拜,而?是面對人類金字塔頂級大佬的深揖重禮——重得謝思思好半天沒有抬起頭來?。
“姑娘, 無需多禮,抬起來?頭, 讓我看看。”
如果說, 面多趙或時,十歲小嬴政還尚有幾分幼童的小性,面對謝思思,他言談舉止間已是半點稚童之氣也?無。
謝思思感覺自己被一個十歲孩童鎮住了。老實抬起頭來?,迎上對方的打量目光, 人卻是忍不住往後躲了躲。
“謝姑娘面淺,公?子?莫要鬧她。”趙或適時開口,替她解了圍。
嬴政的細長眼睛卻是眯了起來?, 笑嘻嘻看向趙或,語氣裡多了些促狹:“看來?,父皇沒有哄我。我們應是要喝上義父的喜酒了。 ”
說完,還不忘看向謝思思:“義父便託姑娘照拂了。”
謝思思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她該如何面對一個十歲孩童的調侃?以?及,她又能拿甚麼, 來?照拂一個和自己時差2000多年的郎中令?
但當下情形, 也?不容謝思思拒絕,她只能啊嗚兩聲,故作羞赧地搪塞過去。
旁側,趙或卻是輕笑一聲, 不置可否。只將眼神探向不遠處的馬車:“城門都?已落鎖,公?子?還是快些回吧。”
“哦。”嬴政輕輕應了聲,跟著轉身看向馬車,沒看見趙或瞥向謝思思時,眼底一閃而?過的落寞。
“那我就先?回了。”嬴政抬步往回走,忽而?又停下來?,轉身道:“義父有空時,再進宮教?我弩箭罷。”
聞言,趙或的喉頭動了動,眉間略有動容。卻沒多說甚麼,只答了聲:“好。”
“一言為定!”嬴政少年老成的臉上終於浮起一抹孩子?氣。
他腳步輕快地跑向馬車,不忘回頭低低調侃句:“對了,父皇讓我提醒義父,可別有了媳婦忘了王!”
馬車旁,幾個侍衛已迎了過來?,遠遠低呼一聲:“公?子?莫跑,可不能摔著!”
不一會兒,明滅火光便簇擁著馬車走遠了。
“先?用膳?”趙或轉頭,看向謝思思,目光掃過對方衣襬、腿上的塵土。
謝思思也?低頭打量自己的一身戰果,不由?低笑一聲:“也?……不是不行。”
二人這才並肩進了府門。
——
正如之前管家李叔所說,趙或府邸裡的人確實少得可憐。
五進的豪宅院子?裡,有且僅有的兩個婢女,並兩個小廝,連同一個廚房大嬸,此?時都?圍著謝思思忙得不可開交。
兩個婢女,一個張羅著替謝思思換衣服、梳髮髻;一個躬身替她擦臉、洗手、換鞋子?。
兩個小廝更是熱火朝天,一人將庭院重新?擦了一遍,另一人則忙著點燈、布桌、薰香、擺臺。
廚房大嬸親自端菜,大盤小碗層層疊疊往庭院裡送,就差直接上手替謝思思佈菜了。
“都?下去吧。”沉默許久的屋主終於看不下去,發了話?。
五人相互對視一眼,皆先?嘆了口氣,才悻悻退了下去。
“謝姑娘想吃甚麼,隨時跟老奴說,老奴在廚房侯著。”廚房大嬸一邊往外?退,一邊還不忘再囑咐兩句。
謝思思臉都?笑僵了,衝著幾人連連擺手。
待眾人走遠,她才擦一把額頭不存在的汗,朝著趙或不無尷尬地感嘆:“你家奴僕,可真?是,熱情啊哈哈哈哈……”
趙或眼中盈著笑意:“平日疏於御下,讓謝姑娘見笑了。”隨即端起漆耳杯抿了口,掩下唇角邊的侷促。
謝思思悶頭,剛好朝嘴裡塞了兩筷子?炙肉,見狀,也?跟著舉起自己面前的耳杯,飲了兩口。
酸甜的低度酒滑入口腔,飄著濃郁的稻米香。與後世的甜米酒類似,卻又要多出許多自然的鮮甜。
“嗯?”謝思思瞪圓眼睛,不由?再豪飲兩口,併發出最質樸的讚美,“好喝!”
燭火下,趙或眼中笑意更甚,明滅的火光,將他面上的冷硬線條,映照得柔和了幾分。
他替謝思思把酒滿上,笑道:“謝姑娘倒是對我們的飲食,適應得很。”
這話?,謝思思卻不好答了。畢竟很難跟古人解釋,現代人苦“科技”久矣的心?情。
更何況,不管再適應,她也?得回去。
正琢磨著如何回話?,又聽趙或忽而t?換了個話題:“明日,謝姑娘可有打算?”
明天?明天不是約了周牧見面嗎?
謝思思立刻警覺。
按理,趙或應該已經猜到了周牧也有系統,那應該就不難推測出,周牧寫的信已經被系統看到了才對……為何現如今還要拉著她硬演?
她想不通,便不敢輕舉妄動,只搖搖頭,嘗試著遞話:“暫時也沒甚麼線索了,要不,明天找時間再去周牧府上看看?”
“嗯。”趙或放了酒壺,語帶歉意,“只是或某明早還需進宮一趟,怕是申時後才能回。謝姑娘在府上稍作休整,待我處理完事務,再與姑娘同去如何?”
意思是,他與周牧約的是申時後?
還是想故意說錯個時間,打系統個措手不及?
但周牧那邊,一直被監測著啊!
謝思思緩緩點了點頭,也?不敢瞎問,只敢順著對方思路沒話?接話?:“也?不知明日,還能不能找到其他線索……”
“謝姑娘莫要過於憂心?。”趙或語氣自信,“周牧既與姑娘一樣,是後世之人,又在我朝伺機多年。應是知曉些破解迴圈,返回後世之法才是。”
迴圈?怎麼還有迴圈的事兒!
對方將這二字咬得極重,扯得謝思思腦袋一懵,眼睛都?不自覺瞪大了。
她趕緊順勢輕“嘶”一聲,提高音量道:“說、說起來?,周牧與你朝夕相處那麼多年,你居然都?沒發現甚麼異樣嗎?”
此?話?多少有些扎心?,趙或的眸色暗了暗,語帶嘲諷:“在此?之前,我都?不知他還會他國語言……”
所謂“他國語言”,自然就是謝思思用的“簡體中文”。
這話?卻是點醒了謝思思——周牧給謝思思寫的簡體中文,給趙或寫的則應該是金文!
按道理,周牧留言給了趙或,自然應該預設後者會與謝思思通氣。
但他偏偏又大費周章地,再用簡體中文提醒謝思思一次,還是句含金量極低的“不要相信系統”。
他是覺得趙或連這都?不會提醒謝思思?
還是篤定趙或不好直接提醒?
可為甚麼,連與系統打過交道的周牧本人,都?會覺得趙或收到資訊後,需要藏著掖著呢?
思及此?,謝思思看向從今天中午起,就一直“演”個不停的趙或,瞳孔一點點放大,她忽而?明白了!
重要的不是“不要相信系統”這句廢話?,重要的是,周牧也?認為趙或有必要在系統面前“演”!
他不是在提醒謝思思“小心?系統”,而?是在暗示她,系統並沒有看到金文!
或者說,不是沒有看到,而?是——看不懂!
想通這個關節,謝思思忽如醍醐灌頂,一路上盤踞心?底的迷茫轟然瓦解。
她端起耳杯,朝著趙或高高舉起,燦然一笑道:“你說得對!現在還不是說喪氣話?的時候。明天我們再好好找找,肯定能有線索!”
趙或跟著謝思思舉杯,視線落在她端著酒杯的右手是指上,忽而?沉吟:“周牧身上……似乎沒有出現過衰老的跡象……”
謝思思腦中滑過周牧從脖子?裹到腳趾,連手指尖都?被藏起來?的書生打扮。剛想接話?,又聽趙或補充道:“邯鄲時,我們一起下過河;回國後,他也?並未故意遮掩過手指或頭髮。”
聞言,謝思思猛地坐直了身子?,在腦中寸寸搜尋起周牧的影子?。
他意味不明的猙獰笑容。
他古香古色,毫無破綻的秦人腔調。
以?及他的一手簡體中文,和金文……
同為穿越者,怎麼自己的待遇和周牧差異這麼大?
難道對方是從小魂穿?和自己這些身穿不一樣?
又是一大波思緒碎片撲面而?來?,擠滿了謝思思的腦子?,難以?理出個頭緒。
算了,一切等明天見了周牧,自然就知道了。
她深吸口氣,清了清混沌的腦子?。順手端起酒杯,卻發現杯中已然空了。
趙或這才又提壺給她續上,卻也?只倒了半杯:“看不出謝姑娘竟是貪杯之人。但敵暗我明,還是保持清明些好。”
“這點兒醪糟,哪至於……”謝思思不屑一笑,再夾了塊魚膾放進嘴裡,就著小酒晃了晃頭。
隨後她將酒杯一放,誠摯道:“你也?別再‘謝姑娘’長,‘謝姑娘’短了。我既然管你叫趙或,你就直接管我叫謝思思就好。”
趙或的嘴微微張開,“謝思思”三個字在舌尖微微咂摸了一圈,卻是聲細如絲。
他清了清嗓子?,另行提議道:“謝姑娘,可有字、號?”
字是沒有。號的話?——網名?倒是有幾個。
謝思思想了想自己微信上頂著的“國家不保護廢物”ID,哂笑著搖搖頭,堅持道:“還是就叫我思思吧。”
“那……思思……”趙或重新?努力,結結巴巴出了聲,句末,卻還是忍不住續了兩字,“姑娘。”
思思姑娘。
文鄒鄒,帶點兒羞怯的四個字。莫名?惹得來?自二十一世紀,狂刷肌肉猛男影片也?面不改色的謝思思,跟著紅了臉。
氣氛轟然曖昧。
燭火噼啪一聲,爆了個燈花。謝思思正想說些甚麼,卻有一陣錯落腳步聲撞了進來?……
剛才撤下去的小廝,急匆匆跑了過來?,還未登上亭子?,便高喊出了聲:“嬴或大人……公?子?政出事了!”
“甚麼?”趙或倏地站起。
“剛、剛宮裡人來?傳、傳話?……”小廝喘著粗氣,說話?斷斷續續,不知是被嚇的,還是累的,“公?子?政回、回宮路上,遭遇伏擊,胸口中了一箭。傷、傷得不輕。”
“備馬。”趙或眼中厲色乍現,抬步便往外?走。
“我跟你一起。”謝思思小跑追上。
趙或卻是頓了腳步,眉頭微皺,似在猶豫。
謝思思正欲勸說兩句,便見對方眼神往自己腿間瞟了瞟,隨後朝小廝改了口:“還是備馬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