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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遍插茱萸死三人》(肆) 速生速死·……

2026-05-17 作者:草編君

第19章 《遍插茱萸死三人》(肆) 速生速死·……

再回到大廳。最裡側的矮案上,已擺上了一隻陶壺並三隻耳杯。

秦王端坐在矮案裡側的木榻上,原本與房間格格不入的黑色錦褥,有了與之呼應的主人。

周牧則跪坐在秦王斜對側的草蒲團上。他的手,被又寬又長的衣袖擋住,卻仍舊堅持隔著布料,用被捆緊的手,有些彆扭地捧起陶壺,往耳杯中倒酒。

不知是因虛弱,還是這姿勢實在不易發力,他掌心顫個不停,桌案上撒了不少酒,衣袖也溼了一片。

秦王卻是一言不發,靜靜看著酒水在桌案上匯成小溪。

周牧的左側,一方草蓆空著,顯然是為趙或準備的。

兩人見趙或帶著謝思思進來,面上皆是訝異。

趙或卻似沒看出兩人心思,朝旁側謝思思點點下巴,囑咐道:“謝姑娘,旁邊稍等,莫離遠了。”

謝思思“哦”了一聲,乖巧地朝西廂房門口方向挪了幾步,靠在一根木柱後,半是無奈,半是警惕地聽起三人的交談。

“沒曾想,最後關頭,還能有幸見到你這廝覓得良人。”

先開口的是周牧。他剛倒好酒,一屁股坐在蒲團上,面上帶著揶揄,語氣分明是在與兄弟日常寒暄。

趙或半點也不接茬,滿是怒火的眼睛直直掃向周牧,語氣冷硬:“當下,怕不是說我故事的時候吧?周牧。”

聞言,周牧低頭,輕聲嗤笑一聲。又似是覺得唇角癢澀,抬手抹了一把,竟是在右手手背上抹出一抹猩紅。看樣子,應是前續吞下的鴆藥起作用了。

他隨即扯出一抹血淋淋的笑,語氣輕鬆道:“我大周藥師所制砒霜,確實不一般。看來,我當快些做口供了。”

他故意將“大周”二字咬得極重,刺得秦王、趙或二人,皆是眉頭驟鎖,指節攥緊。

“從哪兒說起好呢?”

周牧沒再看二人,左手摩挲過右手背上的血漬,眼睛注視著桌案上的酒漬,眼神卻不在眼眶裡:“我呢,本姓‘呂’,是被母親送去邯鄲時,才改姓的‘周’。那會兒,周天子寄人籬下,國勢岌岌可危。”

“我父親早已馬革裹屍,好在母親投靠了‘興週會’的遠親,才勉強尋得一條活路。為表忠臣,才幹脆給我改了國姓。”他兀自講著故事,倏地抬頭看向秦王,眉眼彎了彎,笑意卻未達眼底,“所以,我說我叫‘周牧’,也算不得騙你們。”

一語方罷,他忽地又猛烈咳嗽起來。嗆咳中帶著混濁的“嗬嗬”聲,胸腔震盪t?幾下,竟是嘔出一大口血來。

周牧的手本就被綁著,只能高抬頭顱,有些狼狽地用下巴胡亂蹭了蹭衣袖。待將手放下,他又扯出一抹笑,看向趙或,接著剛才的話道:“如是,我之生平甚簡。其他,你們應皆知。”

“皆知?”始終沉默不語的秦王終於拍了桌子,“朕可不知,刎頸之交裡,還藏著個復辟叛賊!”

此話一出,周牧臉上的笑再也繃不住了,他低頭看向桌案,一時無言。

趙或沒給他沉默的機會,左手撐在矮案上,身體朝周牧方向壓了壓:“告訴我,你到底有何籌劃?”

對上趙或質問的眸子,周牧的眼神躲了躲。猶豫半晌,才復又開口:“也對,方才那些,都不是你愛聽的故事。”

他舔了口唇上的血腥,喉間溢位一聲極輕的笑,帶著自嘲,和說不出的澀意。

隨後,他將右掌心用力翻起,有些滑稽地縮了縮胳膊。拼命伸長的左手手指,勉強探進了右側袖擺。

趙或的背脊明顯繃緊,警惕地注意著周牧的一舉一動。

下一刻,對方竟是從袖中,掏出個兩指來寬的竹筒來。

竹筒“啪——”的一聲掉在桌上,咕嚕嚕滾到秦王面前。

周牧看向趙或,眼神裡帶了幾分戲謔。他用下巴指了指竹筒:“喏,物證。”

一時間,趙或和秦王都沒動,只怔怔看著周牧,示意他繼續。

見狀,周牧聳聳肩,壓低聲音解釋:“一封罪己詔和一封禪讓書。”

不知何時,他嗓音已變得又尖又啞,讓人聽不出是在愧疚,還是已然癲狂。

“罪己詔自然是罪陛下手刃父君,篡承大統。”周牧故意拉長了音調,視線轉向秦王,調侃似的賣起關子,“至於禪讓書嘛……”

但無人接他的茬,大廳內一片安靜。就連柱後早已五內俱驚的謝思思,也屏氣凝神,連呼吸都不敢發出聲音。

她聽到了甚麼?

所以,史書上那個僅在位三天,就闔然病逝的秦孝文王嬴柱,是被自己兒子,眼前的這個……?!!

我的乖乖,難怪趙或能得賜姓啊!

柱子另一側的周牧看不到謝思思的精彩表情,他的面前,只有兩張憤怒到已然發僵的臉。

也不知是不是覺得面前兩人的反應太過無趣,周牧兀自又笑了笑,揭曉答案:“禪讓書,自然是陛下驚覺,開國以來,弒君篡位之事,代有發生。此非天命不佑,實乃國本不正,逆天悖禮,自招其殃……遂決意還位於正統。”尾音止不住上揚。

“周牧!”

秦王隱忍許久的眼中終於再一次噴出火來:“你可知,謀權者,誅九族?”

桌案另一側的周牧卻是聳聳肩,無所謂地淡然一笑:“臣連國都沒了,哪還有甚麼九族……”

忽地,他像是下定甚麼決心似的,端起面前酒杯:“是周某寡恩,負了二位。這輩子,作為兄弟再乾一杯,下輩子,我便不來礙你們的眼了。”

他話說得輕飄飄,像是酒桌上的寒暄,仰頭飲酒時的動作,卻帶著那麼幾分壯闊豪情。

謝思思忍不住伸出半個腦袋,想要多窺一眼,梟雄末路的最後一杯。

可視線繞過高柱,落在周牧臉上時,謝思思渾身汗毛猛地豎了起來——袖袍遮擋下,高舉耳杯的周牧,竟也淡淡掃了謝思思一眼!

為甚麼看我?

從見面到現在,我身上到底有甚麼值得他在意的?

謝思思劇烈思考,卻見周牧收回目光,將視線轉到了秦王面前的耳杯上。

秦王的手,撫在耳杯側沿上,既沒拿開,也沒端起。

“也是,事已至此,我也沒臉再與你們討酒喝……”周牧低笑一聲,眸光重新又垂到了袖邊的暗紅上。

“朕只有一問。”秦王打斷了周牧的自說自話,聲音不大,藏著山雨欲來的震怒,“你當初救下我與嬴或,可是真……”

“是設局相欺。”周牧沒等對方把話說完,搶聲答話。順帶還看向趙或,附贈一句:“後來與兩位交好,也是安排好的放長線、釣大魚。”

“但被趙國小吏搶食那次是真的,還有門客調戲趙姬那次也是真的,還有我們湊錢去下館子那次也……”他越說越小聲,末了只剩幾縷氣音,低啞似哽咽。

他終於徹底收了笑。低下頭,看著桌面,像是鼓起極大勇氣一般,輕輕吐了句:“抱歉。”

秦王撫杯的指節早已緊繃成青白色,又緩緩鬆開。

“還有呂相資助我遊秦那次。”他接話,已是不動聲色的喚了自稱。

“嗯。”周牧沉沉應了一聲,頭卻是再抬不起來半分。只握住耳杯的手愈發用力,被酒水和血漬浸溼的衣袖,摩擦在耳杯上,擠出一串愁腸百結的嘶啞哀鳴。

“若有來生,願我非君,你非臣。”秦王嘆了口氣,端起了酒杯。

電光火石間,趙或忽地站起身子。

只見他半個身子越過桌案,竟是伸手奪過了秦王手中的酒杯,一飲而盡。

接著,也不等二人再有反應,又一言不發地喝了自己面前的那杯。

幾步開外的謝思思第一時間想衝上去阻止,她幾乎已經邁出半隻腳,可轉念一想,某種意義上,趙或也算是“不死之身”,這般作為,怕是存心要驗周牧的底牌。

她睜大眼睛注視著趙或,一時沒看出異樣,只能暫且將心放回肚子裡。

另一頭的周牧又笑了起來,只是這一次笑得很是難看:“或……我就知你定會懂我。”

他低聲細語,像是在和趙或解釋,又像是在自語嘆息:“若我君王尚在,我便也能替王,飲這一杯。”

袍澤之誼,刎頸之交,終不及君臣之義。

謝思思心下感嘆。不禁又想起後院廊下,黑夫百感交集的那句唱詞:“哀哀宗周,生我養我……”

黑夫……

謝思思心頭忽而警鈴大作,她終於明白,從方才起,心裡一直縈繞的那股莫名的不對勁兒,究竟是甚麼了。

——就是那黑夫!

黑夫明知謝思思是拿著令牌的復辟黨成員,為何會在見到謝思思混於敵軍時,毫無反應?

這群人,應是早就做好了帶秦王入院的萬全準備!

他們在等甚麼?

正此時,西廂房門後傳來一陣嗤嗤燃動的聲響。

“快跑!”

謝思思頭皮發麻,不假思索地衝向不遠處的趙或。

趙或幾乎是第一瞬間,越過矮案,擋在了秦王面前。

謝思思發瘋似的將他往遠處推。

熱浪傳來。

謝思思感覺趙或飛身撲了過來。

她似乎飛了起來,又似乎撞到了身後的秦王。

她轉頭看了眼周牧。

他依然不動如山,笑得暢快且難看。

“為甚麼秦朝會有炸藥?!”黑暗中,謝思思驚呼。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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