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生重死復疑無路》(叄) 速生速死·……
門外的打殺聲已然靠了過來。
“老將軍抵擋不了多久。”
趙或的眼中再次騰起戾氣,作勢便要衝將出去。
“別浪費時間!”謝思思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趙或握刀的手,“先對齊下資訊。”
她語氣堅定,按在趙或手背上的手下意識緊了緊,生怕對方一個衝動就沒影了。
趙或卻沒搭話,眼睛一直瞪著書房大門,看上去,意識早已搶先衝出門外,與那群叛賊廝殺起來。
謝思思聽著門外的動靜,一咬牙乾脆擋在了門前,目光掃過屋內眾人,語帶質疑:“這些個勢力,你可盤清了?”
地上跪著的四人,齊刷刷地將目光投向謝思思,看她擺出一副“有本事從我屍體上跨過去”的架勢,眼神裡皆是震驚。離門口頗近的禮官,更是不著痕跡地小心往裡側挪了挪,掩耳盜鈴地與兩人拉開了些距離。
趙或面上,兇狠一閃而過。下一刻,卻是微微低了頭,目光頓在謝思思鬢角突兀的白髮上,終是長吐出一口悶氣,老實收回了腳步。
書房門外,打殺聲逐漸變緩,趙或的聲音也隨之沉了下來:“呂相一向只是隔岸觀火,無需顧忌。只是秦王子楚……”
見面前人老實下來,謝思思緊繃的背脊也跟著放鬆幾分。可轉眼,又聽到眼前人從未有過的猶疑語氣,心裡不由又咯噔一下。
她眨眨眼,哀嚎出聲:“大哥,你別告訴我,復辟黨和帝王,都想幹你吧……”
趙或的喉頭明顯哽了哽,一向目空一切的眸子,微妙地朝旁側避了t?避。
他斟酌道:“秦王子楚,也不盡信我反叛的謠言……”
謝思思笑得禮貌,且無語:“不盡信——的意思,是不是,有所懷疑?”
在謝思思的注視下,趙或的眼神,閃爍著落向了長案邊跪著的琴師。他有些生硬地換了個表達:“秦王今日微服私訪,已在附近,擔心院中有詐,故而派人進來放風。”
地上的樂師見趙或目光投過來,立刻配合著點頭,證明道:“我與秦王相約,若生變故,便降調而奏。”
謝思思這才意識到,剛才那次聽得樂聲悽楚異常,原來不是她的錯覺!
她點了點下巴,又猛地想起:“這秦王不知你假死,可明知可能其中有詐,還非要來弔唁你。你與這君主的關係,不一般啊……”
“嗯”趙或輕聲承認,眼中有情緒湧動。
謝思思自然不放過這機會,趕緊追問:“那你為何還要假死呢?”
趙或卻沒再回話,反倒看向東北側角落裡的兩位閒漢,語氣篤定的發問:“能打嗎?”
石虜、田午齊齊一怔,對看了一眼。
隨即,石虜才試探著回道:“回、回郎中令,我們沒、沒武器呀。”
趙或的視線卻已移向了書房大門,語氣平靜,說出的話囂張至極:“外面有的是弩箭,需要便自取。”
謝思思懵了,一時竟有些聽不懂趙或與這兩位草莽閒漢在打甚麼謎語。直到二人齊齊起立,頂著尷尬的笑容,往那書房大門後筆挺地一蹲,她才猛地回過味來。
“他、他們……?”謝思思手指著門後埋伏著的,一看便訓練有素的兩人,嘴巴張得可以裝下一個雞蛋。
“中尉府的人,負責追查復辟黨。”趙或簡明扼要地為謝思思介紹,視線落在她撐大的嘴巴上,難得露出些不加掩飾的譏諷,分明是在說:謝姑娘不會當真相信,這蚊子都飛不進來的院子裡,能藏下兩個草莽野漢吧?
謝思思翻了個白眼,視線依次掃過書房裡的“烏合之眾”——秦王派來的“斥候”樂師、呂不韋遣來的“觀眾”禮官、中尉府出任務的軍官、假死脫身的郎中令趙或,以及穿越而來的謝思思自己。
這都是些甚麼亂七八糟的……
噠噠噠,門口踏過一排腳步聲。
趙或眸色驟沉,拉過謝思思朝窗邊撤去。
謝思思只感覺頭頂傳來一股不輕不重的暖意,自己便被塞到了窗邊牆角的旮旯裡。
“沒必要。”她還想起身阻攔,讓趙或別再浪費心力,直接等重置。
趙或卻是搬過窗前那張長長的矮案,直接立在謝思思面前,小心翼翼地將她擋了起來。
“別動。”他語帶命令,看了眼門口的兩個中尉軍,“蒙將軍,再加之他倆,不定我們這次便出去了。”
謝思思蹲在地上,聞言,只覺心臟被人狠狠捏了一下,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順著四肢百骸蒸騰開來,連耳朵尖都彌散開一股熱意。
他是在幫我——謝思思下意識摸了摸耳鬢的白髮,幾乎肯定的想。
窗外也傳來了腳步聲。
趙或轉身,右手持刀,左手緊握窗把手。忽又朝謝思思微微側頭,低聲跟說道:“他不該不知道我是假死。”
“他?”謝思思愣了一秒,抬頭對上趙或變得異常深邃的眼神,頓時反應過來——趙或說的,應該是秦王子楚。
撞擊書房門的聲音已經從厚重的悶響,變成了有些零散的哐當聲。
隨著一個弩兵飛撲倒地,大門散成了數塊木板。
門後的石虜、田午顯然也是早有準備,只見前者往地上一翻,扛起地上之人便擋住了第一輪射擊,後者則眼疾手快地撿起地上的弩箭,朝著院外便是一箭。
謝思思龜縮在牆角里,腦子裡,過載的資訊飛速載入中。就像做夢迴高考考場,卷子一攤看,每一個字都能看懂,卻偏偏又連不成一句話來。
書房大門處,扛著屍體的石虜大叫一聲,倒退著衝了出去。身旁的田武,也端著弩箭來回瞄準,應是在為他打掩護。
謝思思看著眼前陣仗,只覺大腦像被石頭卡住的巨大水車,掙扎著嘎吱作響。
猛地,石頭彈開,水車重新緩緩轉動,謝思思漿糊一般的腦子恢復了清明。
她第一時間看向趙或:“可是——為甚麼他倆,剛才那次,要故意大聲說話,引來複闢黨的人?”
話音剛落,石虜飛撲著撞回到了書房地上,身後揹著的弩兵屍體猛地彈起,炸出幾簇細細的血花,分不清是弩兵的還是石虜的。
謝思思的思緒也跟著被炸散了,須臾間無數個支離破碎的想法閃過:聲東擊西?假意迎合?雙面間諜?
卻見趙或眼中露出幾分戲謔,答道:“為了不用像此時這般,拼命。”
謝思思眨了眨眼睛,視線落在石虜手中奪來的一把弩箭上,幾乎瞬間明白了趙或的意思。
當時他們手上拿著復辟黨的身份牌,若是表明身份,無非兩條路——要麼趙或不相信,那就是死路一條;要麼趙或相信,那就是“拼死”路一條。
唯一的生路,就是騙過趙或,試試看能不能趁亂溜出去。
正想著,地上的石虜已是一個轉身,從地上翻身蹲在了牆後,半邊臉已被血浸透,露出些困獸般的孤狠。
幾乎同一時間,謝思思頭頂斜上方的木窗外也傳來了動靜。
她連忙收回視線,就見趙或左手猛地發力,狠狠推開了木窗。
向上翻起的木窗,砸出一聲悶響,又猛地關了起來,將一陣弓箭入木的聲音擋在了窗外。
隨即,窗戶便抖動起來,顯然是有人在使勁兒朝外拽。
趙或左手的青筋瞬時凸起,噴發著戾氣。
謝思思只覺那窗戶木板的震顫,震得她心驚肉跳。她忍不住從縫隙裡伸出隻手來,半貼在趙或的大手旁。
她一邊使出吃奶的勁兒往回拽,一邊儘量冷靜地抓緊時間追問:“那秦王為何應該知道你是假死?”
趙或連牙齒都在用力:“周牧、本應、幫我、請他、來此、一聚。”
謝思思聽不出對方是在發力,還是在發氣,只覺趙或的臉色又沉了幾分。不確定的揣測道:“剛才也沒看見周牧……所以他是沒能傳達,還是沒有傳達呢?”
沒能傳達,就是因趙或被滅口了;
沒有傳達,則是要滅趙或的口……
無論哪一個,都不是好選項。
趙或沒有接話,窗外拉扯的力道越來越大,窗戶已然翕開一條小縫。
他看了謝思思一眼,低吼一聲:“鬆手。”
謝思思一直等著趙或的指令,對方一開口,第一時間便把手臂藏回到了長案後。
趙或也跟著鬆了手,窗板猛地被掀開,幾個弩兵的影子一晃而過,又齊齊跌在了地上。
兩旁的弩兵衝了過來,三根弩箭齊射而來。
趙或顯然早有準備,開門的瞬間就彎了腰,躲過了第一輪齊射。待他起身時,短刀鋒芒乍現,狠狠戳進一個弩兵攀在窗沿的手掌上。
士兵慘叫一聲,一把輕弩應聲而落。
趙或這才拔了刀,順勢彎腰去撿輕弩。
這時,先前跌倒的弩兵也已爬了起來,又有三支弩箭射了過來,一隻擦著趙或的臉頰,掉落在了不遠處的樂師身邊,嚇得他發出一陣公鴨般的慘叫。
另兩隻卻都沒入了趙或右臂之上,瞬時將他身上的白衣染成一片殷紅。
房間裡侷促,又隔著個窗戶,趙或反倒不如之前在空地裡好施展。
謝思思驚呼一聲,猶豫著準備撲過去,卻聽趙或搶先吼道:“躲好了!別過來!”
說話間,他已一個翻身到了屋中央,舉起剛撿起的弩箭,一箭命中了窗外的一個弩兵。
“交換!”他朝著大門方向大吼一聲,扔出了自己手中的短刀。
亦是滿身血腥的石虜第一時間看了眼短刀,竟是扯出了一抹笑意。他拾起刀,將地上的弩箭一併踢給了趙或。
趙或沒再看他那邊,拾起幾根弩箭,便貼向窗戶那側的牆壁,躲在了一個大櫃後面,隱入了弩兵的視線盲區。
瞬間攻守交換,小小的窗戶口成了趙或這邊的關隘,哪個膽大的弩兵膽敢翻窗,便會立刻成為趙或弩箭下的目標。
謝思思蹲縮在矮案後,不敢說話,只睜大眼睛,關注著局勢發展。
此時,趙或與窗外的弩兵,互相試探著你一箭,我一箭,像極了弩箭版的“槍戰片”。
房間中間的樂師和禮官,早已嚇得屁滾尿流。前者條件反射地跟著趙或,躲在了大案後,後者則朝著謝思思衝過來,看樣子是想與謝思思共享一個長案。
謝思思蹲在地上,腦中的小天使和小惡魔瘋狂打架,爭論著是否應該施以援手。
然而,還未等她得出結論,一支木羽箭就射穿了禮官的咽喉,隨著一聲痛苦的嗚咽,那人便撲倒在了謝思思眼前。
謝思思猛地閉上眼睛,強壓下喉嚨裡的尖叫,不敢再看。
可聽著窗外又一輪弓t?箭聲響起,她又不得不強迫自己睜開眼睛,隨時關注著趙或的情況——這輪局勢如此複雜,她不想在重置時,花時間再去給這人解釋發生了甚麼。
再睜眼時,便見石虜已提著刀衝了出去,留下一個有些蹣跚的背影。
“叱嗟,爾母婢也!”
田午看了趙或一眼,罵了一聲也跟著衝了出去,分不清是罵的外面的弩兵,還是裡面的趙或。
外面的戰鬥謝思思看不見了,但兩個閒漢憤怒的吼聲,以及箭簇的刷刷聲,還向她傳遞著戰鬥的激烈。
但很快,聲音便小了下去。
她的心又猛地揪起來,探頭往外看。
三支弩箭射了進來。
幾乎同一時間,趙或從櫃後鑽了出來,從地上一滾,堪堪避過幾只鋒鏑。然後一抬手,朝著窗戶方向又放出一箭。
謝思思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看懂那一箭的意思的。但她就是第一時間反應過來,計劃破產了,這一箭是在為謝思思的轉移拖延時間。
她幾乎是小宇宙爆發,舉起面前長案便蓋住了窗戶口,然後跨過地上的禮官,朝著趙或飛撲了過去。
待掌心撫上趙或的背脊,她才驚覺,對方的傷勢遠要比她看到的嚴重得多!
成股的溼潤順著衣服浸出,又流下,匯成了一攤血河。
“毋灰心,還有辦法。”趙或用最後一絲力氣回抱住了謝思思,囑咐道,“稍後,等我。”
窗後的長案應聲倒下,謝思思回頭去看。
早已準備好迎接死亡的她,卻是不寒而慄。
——一個老婆婆正蹲在禮官旁邊,一隻弩箭穿透她的虛影,直直釘入了謝思思的背脊。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