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水緣 兩次意外相逢
也不知是哪家的郎官,那章含玥乃是三朝重臣、當今右相之孫,竟也半點不退讓。
眼見著後邊入宮的人越來越多,若是幾人一直堵在這檔口,怕是沒一會就會招了黃門郎來。
於是宋挽梔輕步上前,對著章含玥好言勸道:“章小姐莫傷心,若我沒有猜錯,此裙乃是借鑑了前朝文賢皇后在北羥以一舞退萬兵時所穿的冰藍雀羽流光裙。”
“當時文賢皇后被羥人所害,這流光長裙也被撕破了好幾條長羽,可文賢皇后最後急中生智,還是得體端雅跳完了整場舞。”
章含玥聽著似乎自己的裙子還有救,頓時來了興趣。
便抬頭似稚兒一般看向宋挽梔:“你快說,是甚麼辦法?”
宋挽梔知曉這章含玥更在意的是身上這條流光裙,那也就好辦了。
她蹲下湊到章含玥的耳邊,細細低語了幾下,隨後章含玥震驚地轉頭看向她,問道:“真的呀!”
“小女怎敢誆章小姐。”
“好!那就聽你的!棠真,拉我起來。”
顧棠真隨即立馬伸手去拉她,實際上那小祖宗最後還是靠她身後的侍從推起來的。
“章小姐快隨我來,免得耽誤了宴會吉時。”
再不走,身後的世家貴女都要排成兩大條長隊了。
趕緊走吧。
一時之間,不論是顧棠真,還是丞相府上的近身侍從,都向宋挽梔投來了感恩的目光。
宋挽梔心裡都門兒清,是以覺得這並不是甚麼大事。
於是在經過那郎官的白馬時,抬頭與那郎官淺淺相看一眼,示意此樁麻煩已被解決。
原以為那郎官會跟她道聲多謝,卻不然,而是用他那雙溫柔似水的眼眸看了宋挽梔一路,直到她們三人上了同一輛馬車。
宋挽梔覺得背後的目光有些熾熱,於是在最後上馬車拉簾子的最後光景,再看了他一眼。
那郎官竟然還是隻會盯著人看,半點感謝的表示都沒有。
真小氣。
宋挽梔淡然地拉下了簾子,從此隔絕一切目光。
屁股剛坐上軟墊,那章含玥就急切地找宋挽梔說話:“你說織造司能半柱香就能修補好這條裙子,可誰不知道,九門十三司都是給皇帝和皇帝的妃子辦事的,哪裡輪得到我?”
這個宋挽梔也拿不準,可話都答應人家了,還沒到最後一刻,還是先穩住她。
“小姐不必擔憂,織造司下分五個署,其中織布署專管舊衣縫補之務,未曾有文書明確說只能給天子及其等繡補華服,且待馬車停下,半柱香後定能將小姐的流光裙繡補如初。”
原來如此,章含玥和顧棠真都像是長見識一般點頭。
可轉頭章含玥就意識到了不對勁,“誒,你是哪個府上的,怎麼懂這麼多,甚麼文賢皇后的典故你都知道。”
宋挽梔也算耐心,畢竟事情鬧大了,她也不好脫身。
於是仔細回答道:“小女潁川宋氏,名挽梔,父曾任江南織造,對衣裳裙子些的,頗懂一些。”
“潁川宋氏……壓根不是甚麼世家貴族嘛,江南織造是甚麼官職,管江南造衣服的嗎?”
人有時候也是會無語的。
顧棠真似乎看出了宋挽梔的無奈,在一旁解釋道:“江南織造乃正一品高官,與玥玥的爺爺同品同級。”
“這麼厲害,可我爺爺高居上京,哪是那江南水地能比的。”
……
罷了,跟個孩子計較甚麼,一個不知道江南比上京富庶的小孩兒也怪難為她的。
宋挽梔不再想說話,輕輕掀開車簾的一角隨著春風吹進往外看去,硃色恢弘的宮牆宏偉高闊,金瓦相映琉璃,偶有幾棵參天大樹從宮牆邊露出幾抹綠色來,那才有點景緻。
不然被高高的宮牆圍著,光是走這一段都會讓人窒息。
“幾位姑娘,織造司到了。”
馬車晃悠著晃悠著就到了,宋挽梔起身而去,待三人款款站立在司署宮門前,裡邊值守的繡娘見門外有人便出來問話。
“傅掌司可在,勞姐姐您傳句話,說宋挽梔在外邊等她。”
那繡娘雖不認得宋挽梔,卻認得章含玥,雖遲疑,但也還是轉身回去傳話了。
說句實話,宋挽梔心裡也沒底,畢竟這些都是父親往前的下屬,事事都要向父親稟告,得到父親的准許。
這位傅掌司應當是這織造司的女主官,直接垂直於父親下邊的,找她應當比較有用。
可隨t?著幾人在外邊站著等待的時間越來越長,宋挽梔心裡也沒來由的發慌。
就在章含玥的耐心即將耗盡、繃到極限時,宮門裡終於響起了飛快的腳步聲。
“挽梔小姐,傅掌司今日不在值上……”
幾個字,讓宋挽梔忐忑的心徹底跌落谷底。
“可御史大人說了,既然姑娘尋至此處,那必是有事交與我等稟辦,不知姑娘有何指教?”
那繡娘話音剛落,男人就著晨光與他熟悉的玄色衣角就這樣出人意料地站在宮門對面。
此時的天已經大亮了,萬里放晴,偶有春風。
他今日換回了往日的寬大朝服,束髮乾淨,風姿俊雅卻不失壓迫。
那雙眼睛就這樣赤///裸//裸地落在她身上,沒有甚麼太深的含義,更沒有任何情緒,可偏偏就是如此一眼,竟出奇地讓宋挽梔感受到了有人撐腰的底氣。
那是一種很難以言說的感覺。
她慌亂地紅了臉,先低下了頭,朝他行禮:“顧大人,清晨安康。”
“三哥哥。”
“顧御史。”
章含玥向來怕他,不論在哪碰見,都稱他官職。
男人不甚在意的點了頭,身後跟著百思不得其解的邱嵐意,不過他也沒來得及想太多,就跟著顧韞業的步子往外走去了。
也不過幾個瞬間的事情,那繡娘見顧韞業已經徹底走遠,才出言將門前的幾人思緒拉回。
“幾位請隨我來,請進。”
至於章含玥流光裙的那點破損,對於宮廷裡技術第一流的繡娘來說自是不成問題。
幾個人一邊等著,一邊在旁邊的客室裡喝茶等候。
宋挽梔怎麼也沒想到,父親的下屬不在,竟然是他在。
御史臺也要管織造嗎?
答案肯定是否定的,御史臺監察百官、清正朝堂,與織造這等內務是八杆子打不著邊的。
嘀嗒。
一滴茶水從茶杯裡被失神晃了出來,宋挽梔感受著那滴茶水從衣裙慢慢滲到髮膚,冰涼的感覺讓她忽然靈光一閃,又或者是,不詳的預想。
昨夜她方撞見一人向顧韞業稟告父親的事情,今天他就出現在了織造司。
如此。
那昨夜稟告之人,就是方才站在顧韞業身旁的年輕郎官,而顧韞業之所以大早上就會出現在織造司,恐怕也是在調查關於父親的事。
一股細密的、無形的絲線就此纏上宋挽梔呼吸的胸口。
重重心事湧上心頭,她從來沒有覺得自己這般渺小過,渺小到自己明明察覺到了父親的事另有隱情,可是她不知道該從何入手。
回江南的事近在眼前,她除了按照原先的計劃,再沒別的辦法。
可是父親呢?
難道就這樣因為寒池院那夜明顯的拒絕就這樣任性離開上京了?
宋挽梔心裡拿不定,焦急的心讓她有些侷促。
如果命運就此安排,那為甚麼昨夜顧韞業會問出那句話。
“想活下去嗎?”
廢話,誰不想活著,難道父親就不想活著嗎。
宋挽梔的心緒早已亂成一團亂麻,再次回神時,人已站於春風之中,周圍景色如織,正是萬花盛開的季節,粉的紫的,藍色白的,與宮牆流水融成和諧的一片。
遠處柳梢長橋下,佈滿了今日的詩題畫作,佳男淑女於流水兩岸互相對望著,有的在玩各自的遊戲,投壺、猜謎、賦詩、作畫……宋挽梔順著遠處一路看下來,忽然覺得這般美好的場景,猶如在夢裡一般。
“快,我們去看那邊打馬球,可厲害可熱鬧了!”
沉溺於其中的宋挽梔被這麼一句話喚醒,不知道甚麼時候,章含玥已經好得能跟她牽著手往球場飛奔了。
留顧棠真在原地,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宋挽梔飛快回頭喚她:“棠真!快來!”
“好!我來了!”
如此熱鬧的宴席,若是不大聲些,話語就會被別的聲音給淹沒。
三個人成排被章含玥帶著頭跑進了馬球場,在一處空著的圍欄上停了下來。
此時場上已是焦灼階段,兩隊的比分咬得正緊,偏偏又是末局了,大家都在全力以赴。
只見幾位武將郎官配合甚妙地利用快馬掌著球權,看樣子他們這一隊才是領先的“首球隊”,而落後他們一球的“頭球隊”此刻正被動地看著馬球在對手之間傳遞。
“我就說,僕射郎官的馬球無人能敵,真是俊氣又颯爽!”
“我也押的‘首球’那隊,誰要中書小郎官在那隊呢~”
就當眾人都以為“首球隊”即將拿下桂冠,這時,球場後邊忽然出現一匹白馬疾馳而來。
“當心!”
那白馬直直衝著宋挽梔而來。
正當她疑惑時,比白馬更快的,是在場上失了控的馬球。
砰——
白馬上的郎官力挽狂瀾,在馬球砸向宋挽梔之前用手端十足的餘力將球打了回去。
春風一拂,面紗飄落。
兩個人四目相對,宋挽梔驚覺,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