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錯解 錯影成三人
“按理說,阿業也該成家了。”
“誰說不是呢,已是弱冠年華,正常人家膝下早就有嫩娃兒叫爹了。”
下座上的婦人一唱一和,倒是光顧著自己聊嘴子的開心了,全然不顧高座上少女臉色的變化。
好在顧棠真識眼力,隨即在桌底下扯了扯她孃親的華袖,裴玉荷目光一轉,當即知曉自己話沒說對,諂媚道:“公主見諒,唸叨著倒讓為婦忘了禮數。”
也是,這昭華公主也雙九年華了,不也是沒成婚嘛,瞧她給忘的。
少女莊重華貴,清麗的五官如細長流水,淡漠的眉眼自帶天家的氣質,說起話來,聲低又緩慢。
“姻緣還需天賜的緣分,過早,過晚,都難免紅塵錯事,只需恰好就好。”
“是是是,成婚這種事情啊,還得看緣分,不若有的早早成婚,最後還不是鬧的滿城風雨,惹人笑話。”一旁的侯爵夫人眼底唯有諂媚,對著眼前大胤最受寵的公主,滿心歡喜。
真是緣分啊,她只是上望北侯府這來談一談明日的春日宴,誰知就能碰上了昭華公主呢。
可這侯爵夫人卻完全不知,就連與她要好的裴玉荷都有些看不下去她這幅狗腿一般的樣子。
此處畢竟是自己府上,為了給公主留下個好印象,她只得清咳兩聲以示暗示,侯爵夫人後知後覺,羞的紅了臉,心底一時半會也不想再出聲兒了。
一杯上好的春湖龍井又給昭華續上。
茶香屢屢,水煙纏繞。
大廳竟一時安靜的能聽見心跳聲,也該探探口風了。
於是裴玉荷端著溫柔而得體的笑,三分慈祥、七分恭敬地問道:“為婦難得見公主天顏一面,不知公主親臨府上,是有何貴幹?”
話說回來,她倒也聽過幾絲氣氣的。
說顧韞業這麼些年都沒有成婚,那是因為,天家有人不肯讓他成。
反正這野家雜話都不知被說成多少個版本了。
有人說這天家人,就是陛下,陛下不喜顧韞業陷入權勢糾葛,孤臣的背景,就該清清白白,用著順手,也沒有顧忌,更何況成家之後對朝堂之事難免分心,如今正是陛下用人的時候,誰也不想自己的愛臣時不時被喚回家中,抱兒哄女。
但裴玉荷更相信另一個版本。
那就是這天家人不是別人,正是眼前這位看似淡如流水的昭華殿下。
說是這昭華殿下心悅顧韞業,可顧韞業不從,這才兩個郎才女貌的二人僵持了這麼多年。
心提到了嗓子眼,裴玉荷也不知道自己猜的對不對,滿心滿眼地看著上座的公主,心底莫名有一種不妙的預感。
只見昭華淺淺笑了一笑,從她身上散發的冷香也如吹了春風一般,飄出花的味道。
“無甚大事,侯夫人莫要驚慌,我只是在宮裡待的發悶了,聽聞侯府上有一處院子種了白梔花,便想過來賞賞春色,瞧一瞧。”
裴玉荷:……
搞半天,還真讓她猜對了啊!
誰不知道,這望北侯府裡裡外外最常種的,便是那求財求子的石榴,每到年五月榴花盛開日,她都要在府上擺酒設宴,與眾貴族仕女一同賞花作樂、親近關係。
唯有兩處不同,一個,就是宋挽梔此時住著的偏竹院,連個名字都沒有,種了滿園的青翠綠竹。
另一個,便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御史大人最愛的院子,寒池院。
寒池院是個二進的院子,前院無花無樹,唯有幾叢綠植,而一旦過了穿堂,走進後院,便可看見滿院種的,便是北處上京難以存活的白梔。
梔子花美啊,淡淡淺淺的幽香總是能讓人遐想非凡。
起初大家都只當顧韞業說的是玩笑話,畢竟梔子樹喜寒,上京乾燥地硬,是種不了梔子樹的。
可誰曾想,他得了探花郎後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花了大價錢從江南運了好些顆上好的梔子樹苗,又請了當時上京名聲最大的園匠來幫他設計,最終他那後院,引了一汪的寒池來養白梔。
遂名曰,寒池院。
裴玉荷陪笑道:“春日花開,是到賞春的時節了,上京地燥,整個京城也確實只有我府上能賞到潔白無瑕又暗香盈盈的白梔花,只不過……”
“只不過甚麼?”
昭華抬了眉眼,溫順而又清雅,彷彿真的不知道一般。
裴玉荷沒轍,只得順著她裝傻的話解釋道:“這白梔花只有阿業的院子有,但阿業貴為御史臺臺頭,若沒有他的應允,那院子,連他爹都進不去。”
這話說的,感覺顧韞業壓根就沒把他們當一家人嘛!
哪有兒子的屋子不讓父母進的,說出來還怪丟人。
可事實就是如此,冰冷的讓人說了,也只能嚥著苦楚,僵笑著面對公主。
可昭華像是瞭然一般,露出了入府以來的第一個笑容。
“本殿知曉,但顧御臺今日好似就在府上,此時正值近午,聽聞寒池冰冷,本殿正想開開眼界。顧御臺此時在府上何處,本殿與他去說。”
昭華說著,像是要起身的樣子,這可把裴玉荷嚇壞了。
當即使了眼色讓底下的小廝去找人,可顧棠真怕不放心,便起身對昭華說:“二哥動作快,時常出府了我們卻不知,不如讓棠真先去問問看。”
可顧棠真到了寒池院,守院門的寒月卻告訴她,公子已經出了院許久了,還說是和魏中書一起的。
既然和魏書慕一起的話,那八成就是已經出府辦公事去了。
得到這個答案之後,不知怎的,顧棠真心裡忽然鬆了一口氣。
她不傻,也不是沒有聽說過那些傳聞,可心裡一直暗暗僥倖,覺得高貴的公主殿下,自然是要天上謫仙一般的人兒才配得上。
可是話又說回來,顧韞業怕是比謫仙,還要好。
收拾起自己的小心思,既然兩人都已出府,那即便是皇帝來了,也難以進得去顧韞業的院子。
可惜了,昭華公主難得跑一趟,竟然落空了。
顧棠真暗暗笑了起來,正t?準備回去的時候,卻在路上碰見了氣勢洶洶的魏書慕。
“魏大哥?我二哥呢?”
按常理來說,往常他二人基本都會同時出現,且此地是侯府後院,眾多女眷在此居住,魏書慕從來不會踏足,可現在怎麼像是剛跟人吵了一架的樣子?
還是從後院走來的?
魏書慕正在氣頭上,看見顧棠真就氣不打一處來,指著顧棠真的鼻子就開罵:“你說你,近水樓臺這麼多年,真是浪費了這麼好的機緣!”
說完,長袖一甩,三步並作兩步飛快離去了。
留下顧棠真愣在原地,被罵的不知如何是好,她多委屈啊,尋常問個路,就被世家兄長大罵。
甚麼近水樓臺,甚麼浪費機緣。
一邊想著,顧棠真的眼淚就要滲出來,可還沒等她收拾心緒呢,同樣的路的那頭,一襲玄衣長服的顧韞業卻出現了。
兩人在第一時間就互相發現了對方,顧韞業慢慢走近後,發現她竟然在垂淚,心底有一絲訝異,便關心問她:“何事哭了?”
三月的春陽就這樣直晃晃地打在兩人身上,路旁的花叢偶見幾朵花苞,粉的黃的,淺的深的,採花蜜鳴聲嗡嗡,一陣風吹來,竟將兩人的衣角吹到了一塊。
這時的顧棠真心裡忽然湧出一股惶恐,她早已忘卻方才魏書慕對她的無禮大罵,急躁的心裡迫切地想求證一件事。
“韞業哥哥,可是從七妹妹那裡過來的?”
這條路上攏共就四五處地方,一處是雜物屋子,一處是出恭的廡房,另有四夫人和五小姐的住所小院,剩下的,就只有臨近後門邊宋挽梔住著的那處偏竹院。
方才魏書慕那般生氣,莫不是與他在置氣,兩個人都從那邊走來,不怪顧棠真亂想,實在是在這個節骨眼上,她好怕生出別樣的事端來。
顧韞業不明白她在這哭,看見他的第一句話竟是問他是從哪裡來。
他的眉心不自覺皺了皺,卻還是溫聲回答她:“將從後門入府,與書慕在正事上意見有些分歧。”
聽見這個答案,顧棠真脆弱地已經管不上他到底是不是誆人,只覺得他能這麼說,自己也就放下了心。
於是沒有再糾結,而是告訴他說:“韞業哥哥,昭華殿下在孃親的院子裡坐著,說,想要看你院子裡的白梔花。”
話音剛落,顧棠真身後就響起那抹淡淡的如泉水一般的女聲。
“沒錯,是本殿想看御臺院子裡的花。”
昭華的忽然出現,將花叢路上的兩人嚇了一跳,二人皆抬眼去看,只見昭華著一襲銀色軟織綾裙,身後跟著裴玉荷和侯爵夫人,如捉姦一般緩緩走到二人面前。
這下,顧韞業的眉頭掩飾都不掩飾了,直接擰成了深深的川字。
“你來這作甚麼?”
沒有敬畏,沒有諂媚,只有憤怒和冰冷的質問。
顧韞業不耐的語氣把一旁的幾人都嚇得不敢呼吸,只有昭華似早已習慣一般,沒有直接回答顧韞業的問題,或者說是壓根不屑回答。
而是將目光冰冷冷地落在眼角含淚的顧棠真身上。
那一刻,猶如清冷的蛇蠍,盯上了想要虐///殺的獵物。
“哭甚麼,這樣他就會心疼你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