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真心 不許回江南
父親的忽然去世,對宋挽梔來說,是一場六月下不盡的雷雨。
宋宴雖身居一品高位,可江南也算的上是天高皇帝遠,他手底下雖管著御用織品、文書印刷、皇宮採買等多個職權,但是卻很少掌燈長工。
每日約莫著天將暗,他就會回到織造府上檢視宋挽梔的功課。
他離世的那一天發生的種種事情,現在想起來,竟也察覺不出半點反常。
“梔梔啊,今日私塾先生可將你半月寫好的夏景七言詩修準了嗎?”
宋宴氣質柔和,輪廓慈祥,自公事辦完之後,回到府上的第一件事就是到書房來看宋挽梔。
歲月如流星閃過,眨眼間,宋挽梔就從缺齒小兒變成了如今明媚閃耀的穎靜閨秀。
宋挽梔回頭,見是父親,眼神裡逐漸融入溫意,她隱瞞了先生今日對她大發雷霆的事實,只起身,拉著宋宴的袖子,有些委屈地說道:“挽梔愚鈍,惹得先生有些不喜了。”
可還沒等宋宴回話,宋挽梔敏銳的鼻子瞬間就嗅到了宋宴身上不同於往日的冷沉香的氣味。
她稍稍有些訝異道:“父親,您喝酒了?”
聞著還是尋常人家的松子酒,淡淡的松果香味,是江南閒民獨一份的清酒醇香。
宋宴欣慰地笑著,摸了摸宋挽梔的頭:“甚麼都逃不了你的眼睛,父親舊友自塞北而歸,情難自抑,就都在酒上說了。”
“我怎麼從沒聽父親說過,您還有遠在塞北的親朋?既如此,何不請他來府上一敘,府裡別說廂房,就連院子都還空著兩處,挽梔成天都在府裡,感覺都要成木頭了。”
雖然驚訝父親喝酒,可宋挽梔更多的,還是想讓父親同意自己出府玩耍。
她的話,已經從七歲時的好多好多,變成了如今的了了幾句。
天可憐見的,她可是十三歲的豆蔻少女啊。
宋宴哪裡能聽不出自己女兒的心思,他依然含著淡淡的笑意,“梔梔,為父是有些後悔。”
宋挽梔抬起疑惑的眼神,以為自己終於打動了父親,可沒想到他卻說:“後悔沒讓你跟著我那位舊友,一同去塞北。”
“那時候你多小啊,肉嘟嘟的,成天爬在我腳跟前,咿咿呀呀的亂哼個不停,那舊友說要帶你走,可剛抱你沒兩盞茶的功夫,你就哭,一哭呢就可憐兮兮的要我抱,你說,我捨得嗎?”
原來還有這麼一出,宋挽梔雖不知曉塞北有多艱苦,但親父跟前,她又如何不陪在父親身邊?
“父親後悔甚麼,不該是幸福滿足才對,挽梔在您跟前,雖不說體貼孝順,可互相伴著,您陪我長大,我呢,就陪您步步高昇!”
一句話,逗的宋宴大笑起來。
頭天宋宴出門辦公事的時候又向她唸叨了一句:“記得把你寫的夏言詩給先生看。”
然後就如往常般準備出門。
宋挽梔鬼使神差地多了句嘴:“父親今日還與舊友喝酒嗎?”
她壓根沒把宋宴的話記在心上,卻關心起他別的事情來。
可如此簡單的一句家常,卻讓宋宴暗暗淡了神情。
他任由身旁的家僕為他熨帖朝服,垂下眉眼,良久才回答她:“今日也有一場宴席,不過不與昨日相同,梔梔安心在家,父親天暗就回來。”
宋挽梔敷衍地點點頭,就任由他去了,可誰知道,十年如一日雷打不動天暗就回府的宋宴,在那之後就再也沒回來。
“說是外舶司新任了位司郎,那日父親為賀他擢升當任,便喝了司郎從海外帶回來的金螢酒,可誰知父親早已積勞成疾,內裡病症積勞,那酒偏偏又是病引,喝的多了,就發了痛風,隨之身子僵硬,等到知府去到的時候,父親他整個人都已經肉冷骨僵了。”
聽到這裡,魏書慕還是識理地道了一句節哀,隨後宋挽梔接過望喜的帕子,輕輕揩了眼角的泛淚。
“魏中書為何突然問我父親的事,難不成父親之死,另有隱情?”
想起昨夜恐怖的夢境,宋挽梔不由得生出一層冷汗。
魏書慕將她的神情都盡收眼底,心底還有些拿不準她一女子家能不能承得住這些,於是還是選擇不透露。
他眼睛輕飄飄落在門前,驀然停滯住,隨後想起了剛才宋挽梔所說的私塾先生。
“姑娘不必多想,只不過近日江南暴亂,就想了解了解宋織造當時是如何穩坐江南一官的。不過,姑娘,你可否還記得那位教書先生?”
宋挽梔探明他的來意,便也放下了防備。
左右事情才過去不到一年,宋挽梔又如何忘記那位先生。
“記得,教了我兩年經子詩賦,身量不高,還有些胖贅,為人嚴格不藺,看著不像教書的,倒像是個武士。”
“是嗎?”魏書慕詫異,“姑娘只上過這一位先生的學課?”
宋挽梔不明白他的意思,反問道:“魏中書的意思是,我應當還有幾位別的教書先生?”
兩人相對而坐,魏書慕將她眼睛裡的坦白看的一清二楚。
那倒是怎麼一回事。
如果他沒猜錯的話,眼前這位又美又刺的小姑娘,按輩分來說,也算是他的一個小師妹,畢竟恩師也教過她。
只不過恩師鶴骨仙姿,壓根不是甚麼又矮又胖的武士先生。
怎的,這就忘的一清二楚了。
她到底是真的不記得,還是在跟他耍小聰明。
“呵,三人行必有我師,一路自江南而上,想必姑娘應該有不少老師,又是護著你,又是教你做事。”
言至於此,宋挽梔再傻也察覺到了些許敵意。
只不過眼前萬般討厭她的男人,怎麼知道有人護她又教她。
“你認識他?”
“誰?”魏書慕慢慢悠悠,好整以暇地悠閒喝著茶。
“那位老師。”宋挽梔想,他應該能聽得懂吧。
“不認識,教你的人那麼多,乞丐尚且能教你珍惜糧食,難不成我還會認識這一路上來的乞丐不成?”
直到這會,宋挽梔才意識到,自己被眼前這個看著人模狗樣的男人給戲耍了。
“你!”
“我甚麼,你看看,現在氣色比剛才t?好多了,宋姑娘,在下事情多得很,你就不用特意的多多感謝我了。”
說完,還不忘拿了桌子上望喜做的香酥糕點,酥酥軟軟咬了一口,隨即像是得逞一般出去了。
“姑娘,還真別說,你現在看著有生氣多了。”
“望喜!”
·
“偷聽夠了沒?”
偏竹院外,魏書慕雙手抱胸靠在門楹旁,春光明媚,那太陽正好正面照在他鼻影上,為他冰冷的氣質揉了幾分溫度進去。
實際上是欠揍了。
“甚麼偷聽,我光明正大站在外邊,你們自己說給我聽的。”
顧韞業知道,依著魏書慕的性子,怕是不得到求證不鬆手,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寒雲已經將那飛往崑崙的信鳥給截住了,至少暫時,他不會再識破。
“切,我不跟你計較這些,你就說這麼些年,你會緊張誰緊張到不惜派人監視我,只要我一踏進這個院子,你本人就會親自過來的?”
魏書慕覺得,一切都在不言之中了。
“你喜歡她?”
“沒有。”
“聽著好耳熟,剛剛屋子裡,那宋挽梔是不是也說過同樣的話,‘不認識,也不心儀’。”
說著,魏書慕忽然大笑起來。
隨即兩步走到顧韞業跟前,故意湊近了他,距離有些曖昧。
“不心儀昨夜她等你那出又是作甚麼,她說不心儀,實則呢,喜歡你;那你說不喜歡,是不是也……”
不等顧韞業狡辯,魏書慕又接著說。
“剛剛你也聽到了,宋宴的死並非如大理寺上呈的死狀那般,飲酒過度而亡,而是那種名叫金螢的舶來酒所致。中間到底發生了甚麼,待到水落石出那日,定會事態清白。”
“可是阿業,沒有你護著,她早該死了。”
“難不成往後你也要護著她嗎,一個手無寸鐵的孤臣閨秀?你的敵人太多了,最怕的事是在害死宋宴那幕後黑手殺死她之前,你的敵人卻先殺死了她。”
“你在害她,阿業。”
隨著最後兩個字咬牙切齒地落入耳中,顧韞業緊繃的心彷彿如一牆之隔的竹林般被風吹的沙沙作響、難以停歇。
他緩慢推開咄咄逼人的魏書慕,依然鎮定自若。
拂了拂肩膀上掉落的竹葉,淡淡道:“師哥,我不喜歡她。”
清冷如潺潺流水般清澈而低沉的聲音緩慢吐露,說的話卻是能讓魏書慕氣死。
“好!好!有本事別叫我師哥,有些事,一月後我自有定奪!”
好他個顧韞業,長大了就學會睜眼說瞎話了,他真是良心餵了野狗才為他想那麼多,說那多。
現在好了,都白說!白說!
魏書慕氣洶洶地走了,顧韞業知道他在氣甚麼,可他不明白,他顧韞業其實很怕,很怕將她推開之後,她就再也不會回來。
人總是貪心的,她好不容易來到了他跟前,他又怎麼捨得放她走?
顧韞業陰冷的目光緩緩轉移到偏竹院的門前,不禁露出冷笑:想回江南?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