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寒夜 心口難開
恰逢四月春日宴,令裴玉荷驚訝的是,此次的隨宴帖上,最後一個宴請的待字閨中的女郎,竟是宋挽梔。
春上的暖陽透過嫩綠的石榴樹,熙熙落在大開的窗欞上,過了倒春寒那個時節,天氣漸漸回暖,剩下的就是靜待夏至之至。
暖座上,美豔婦人有些惆悵:“此次春日宴與往年不同,乃是九宮之首的穎貴妃設宴,說不定此次啊,表面是春日小食宴席,實則,怕是在給四殿下找心儀人選。”
婦人的目光兜兜轉轉,最後又落在眼前的少女身上。
其實比起嫁給顧韞業,她更心屬的,是顧棠真能夠攀上皇家的高枝,填補如今侯府在後宮無人的空白。
四殿下年齡相適,正是最好不過的人選。
可裴玉荷頭疼,自己又不是不知道自己家這姑娘心裡心心念念裝的都是誰。
窗外不時傳來小鳥輕啼,一聲兩聲,倒是聽著些許怡人。
顧棠真卻滿門心思在盤算自己的事情上。
抬眼對上母親的目光,她便開口問:“阿孃,這春日宴是在哪裡舉辦啊,還和往年一樣,三品以上的世家子女都入宴嗎?”
“不錯,這春日宴本就是皇城裡的舊俗,後來為了各家婚配、又不失男女之禮數,才演變成今天的歡宴之席。”
按照往年的規律,顧韞業從不會參加這等桃色宴席,今年大機率也不例外。
所以,顧棠真從來遇到此等宴會,都是裝病而過。
不如今年想個辦法讓棠真去露露面。
可顧棠真似乎完全忘了自己往年的脾性,而是一反往常,笑著問裴玉荷道:“那孃親可給女兒備好衣裙了?不負春光好時辰,出去和她人說說話倒也好。”
這一句話,倒給裴玉荷來了精神。
她稍微正了一下身,正色問道:“你今年想去?”
顧棠真安然點頭:“為何不去,許久未曾同上京的姐妹相聚說些閨中話,都快悶死我了。”
“誒喲,你能去,孃親最是高興,等著吧,衣裙現在就吩咐下去,到時候,讓他們瞧瞧我們望北侯府的掌上明珠。”
顧棠真微笑應下,眼底似乎藏著些甚麼,一切都似乎在她的計劃之中。
她會讓宋挽梔離開京城的,不管用甚麼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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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天色漸暗,一紙書信從顧棠真的院子送出,不過兩個時辰,那底下的持燈籠的小廝就被支走。
“姑娘,快出來。”
隨後,一個嬌麗的黑衣身影飛快溜出院門,卻不想在後門那,碰見了夜晚回府的顧韞業。
“三哥哥,你怎的臉色這般蒼白?”
一見到心上人,那種與生俱來的關心和專注讓顧棠真瞬間忘記了自己本該去作甚麼,而是滿目愁色地盯著顧韞業。
男人未曾想會遇見她,眉頭一皺:“棠真,這麼晚,你想跑去哪兒?”
到這時,顧棠真才反應過來自己一身黑衣,有些不合時宜。
她胡亂找了些藉口搪塞過去,顧韞業也不想過多地與她糾纏,也不肯告訴她自己受傷的訊息,隨後無奈地朝她揮揮手。
“我先回去了。”
甩下這麼句話,顧韞業和寒雲一前一後地就回去了。
不知怎麼的,看著顧韞業離去的身影,顧棠真心底有些許失落。
“他從來都不關心我。”
雖然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實,可這話讓本人說出來,還是有些許讓人神傷。
“誒喲我的小棠妹妹啊,他不關心你,我關心你啊。”
此時正是一樹海棠花下,濃濃的夜色將一切都籠罩上一層模糊的暈藍之色,卻偏偏蓋不住清麗的海棠花色。
兩人一男一女站著,看著女子臉上的眼淚,男人心也跟著亂了。
“誰是你妹妹,你休要胡說。”
“雖然我不姓顧,可心底有你,疼你,不就是把你當作我的好妹妹嘛。”
油嘴滑舌,神色嬉鬧。
就算這安家表哥再重來幾輩子,她顧棠真都不會喜歡上他。
可偏偏,這件事,她又只想得到他來。
“我書信上寫的,你可看清楚了?”
時間緊急,她可沒多餘的時間跟他多說任何一句沒有用的話。
安遠連忙點頭,心底已然是心花怒放。
“知道了,知道了,就讓我做一場戲嘛,只要小棠妹妹需要的,我安某都一一照做。”
“只不過小棠妹妹,幫了你這次,我可有甚麼好處啊?”
顧棠真抬頭看向海棠花下那張滿是陰險卻還是要裝作雲淡風輕的嘴臉,頭一次體會到自己出謀劃策主導事件的快感。
她難得地露出輕笑,眼底的神色她未曾察覺,卻是跟裴玉荷在想事情時候的神情一模一樣。
“聽聞你手頭緊,不過是幫我做一場戲而已,給你的,自是比你想的要多。”
兩人在花下說的完全不避諱,而一牆之隔的另一頭海棠樹根旁,寒雲飛快接收到顧韞業的眼神示意,應下著手調查此事。
“公子尚未痊癒,還是早些回去按時用藥才好。”
顧棠真的手段還沒有需要到像公子這樣的人物來親自盯著,可寒雲倒是有些許察覺,凡是有關那位宋姑娘的事情,公子似乎要上心許多。
顧韞業心底大概也有了些底,雖然顧棠真愚笨,可他總有種不祥的預感。
轉身回去之後,夜已經很深了。
侯府的小路曲徑通幽,他的寒池院就在離後門沒有幾步路的距離,經過偏竹院的時候,他還特意看察了一下。
屋內漆黑無燈,想來是早就臥榻入睡了。
可到了寒池院的門口,那一盞飄搖的昏黃燈籠底下,少女亭亭在門柱旁站立,顧韞業心底說不清是高興還是生氣。
“大半夜的不睡覺,上這來作甚麼?”
好像是關心的話語,可不知怎麼的,從他口中說出來之後,再加上他往日本就冷肅的神情,好像出口便像是一句不耐的責怪。
宋挽梔其實壓根沒有聽他說的甚麼,只是聽見沉悶的空氣中忽然傳來一絲飄動的話音,而待她轉頭之後,看見的正是想見之人時,心裡漣漪泛起。
“顧大人,你身子好些了嗎?”
隨著眼睛從上到下都仔細將男人看了個遍,雖然臉色依舊清冷蒼白,可至少,人還好好的。
“好或不好,該是你知道的嗎?”
顧韞業下意識地皺眉,心想到底是哪裡露了風聲給她,竟然讓她知道了他受傷的訊息。
平白無故的擔心,有時候也會成為一種情緒負擔。
他不需要任何擔心,尤其是她的。
宋挽梔大概也知道顧韞業得了一種一說話就想讓人揍他的毛病,不多與他計較。
“麥小冬的事情,我知道了。”
等她這句話話音落下,襲來的夜涼晚風從兩人之間兩步的距離呼t?呼而過,吹起兩人的衣角,打破了春夜裡冷寂的死板。
她比他想象之中的要聰明。
顧韞業一時之間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慍怒。
“知道了甚麼。”
宋挽梔輕笑,心底似乎還是有些不敢確定。
“知道了顧大人假借他人之手給挽梔送藥,用心良苦,讓人不得不懷疑……”
男人眼梢稍暗,硬挺的鼻樑帶著些許輪廓上的硬朗,他依然不動聲色,自然道:“懷疑甚麼?”
一句反問,兩個人的目光在昏黃的燈籠之下悄然匯聚,透過對方的眼睛,似乎兩個人都想看穿對方在想甚麼。
宋挽梔不想再隱瞞,出乎意料地坦誠道:“大人和我之前的一位舊友十分相似,不知大人費盡心思為挽梔送藥,是不是因為……”
“不是。”
“並不是救你,而是確實,你,另有用處。”
“七妹妹不必再過多猜測,我並非你那舊友,對你,也沒有多餘的任何一絲感情,夜深寒涼,妹妹還未出嫁,男女之嫌,該避還是要避一下。”
說完,不等少女反應,男人兩步走近院門邊,在經過少女身旁時,如寒冰一般冰冷的眼神落在她身上,讓人不敢直視,彷彿如墜冰窟。
如此傷人的話語,饒是即將立夏的天裡,也讓人難受得難以繼續呼吸。
宋挽梔腦子裡其實一片空白,身體的情緒是傷心,可她的腦袋還沒有接受到身體的痛苦,而是還在掙扎。
“那挽梔問大人,去年八月大人可在京城?”
那會是他二人初遇的時候,就算是天底下最厲害的人臣,也不可能做到一邊在江南,一邊又在上京。
顧韞業聽言,止下了腳步,回頭冷笑看著門外的少女。
彷彿在看一個笑話一般。
“去年八月我奉旨留察秋闈之事,不曾離開過京城半步,如何,這個答案,你滿意了麼?”
看著男人冰冷如山的容顏,宋挽梔徹底滯後地感受到那種排山倒海而來的痛苦。
她不再允許自己隨意落下眼淚。
所以此時,她幹著眼,站立在寒池院的院門前,忽然覺得這上京也不過如此,比之一場最不堪的夢還不如。
“挽梔魯莽,叨擾大人晚歇,還請大人原諒。”
她說完這句話,還沒等顧韞業說甚麼,就一拂衣裙,轉身飄搖而去。
留下男人杵在原地許久,似乎還在回憶她看他的眼神。
良久,不知多少陣風吹過去,顧韞業覺得累到了極致,他閉眼,深吸一口氣,嘆道:“出來吧,書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