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許願 另有佳人制我衣(7.4)
明明別處的院子,松山暖水、粉棠綠芽,可眼前的一片鬱鬱蔥蔥的幽綠竹林,瞧著有些陰寒飄冷。
宋挽梔早已摘下面紗,對著眼前的新綠竹林,心裡發酸又悵然。
“這都幾天了,你都沒換過衣服的啊?”
那是秋意濃重的熱秋尾季,二人行了幾日的水路,落地在客棧休憩魘足之後,看著滿街的燈花和燈籠才恍然記起來又是一年中秋。
他不怎麼愛說話,很多時候都只是安靜地站在她身旁。
宋挽梔不高興,就總是想找話跟他說。
不過說的倒也是,攏共那麼多天下來,宋挽梔就只看見他穿著一件玄黑的暗竹金紋交領外袍,襯倒是襯他,顯得整個人挺拔而有力,淺淡卻氣質斐然。
男人低下頭,似乎也發現了這麼個問題。
對比宋挽梔兩天一裙,三天一新衣,他在旁邊看著確實有些寒酸了。
“你嫌棄我?”
冰冷的面具下,漂亮的薄唇似乎有些不高興。
宋挽梔飛快回頭瞟了他一眼,有些難以置信,甚麼理解能力啊。
“沒有~只是你好歹也是擁有一張巨大黃金銀票的有錢人,看你老穿黑色,看起來悶悶的。”
兩人並肩走到花燈河橋,橋頭河堤邊許多恩愛眷侶共同點燃荷花飄燈,將許下的願望用紙筆寫好,隨著花燈一同伴隨著中秋祝福,飄遠而去。
正巧,前邊一少童瞧見宋挽梔,頓時眼睛清亮。
“姐姐,姐姐,神仙姐姐,買一盞花燈,許一個超靈的願望吧。”
“很靈嗎?”
宋挽梔看著少童木車上,工藝和燭光明顯比別的攤鋪上差上許多的花燈,心裡想拒絕,但是到了嘴邊,就只能糯糯地問一句,靈不靈。
“那肯定很靈啊,姐姐別看我花燈手藝不如別人精巧,但這是我從月老祠求得的一根大紅燭,將將剪了九九八十一截短燭,雖暗,但絕對靈!”
“騙人的。”
一旁的男人手抱長劍,看都不多看一眼,就冷冷拆穿了少童的謊言。
“我沒有騙人!”少童辯駁著,臉上已經初見紅色端倪。
宋挽梔暗暗擦了擦冷汗,給男人使了個眼色,隨即掏出銅錢,“姐姐信你,你別生他氣嗷。”
隨即少童動作極快地將一盞荷花花燈遞給宋挽梔。
末了要走時,還悄悄給男人撇了一句。
“哼,你不信,月老就會懲罰你。”
宋挽梔似乎感受到了男人翻上天的白眼,為了不讓事情變得更復雜,宋挽梔緊忙拉著男人就走入了人群當中。
拉的是他腰間的佩帶,不是手。
“不是嫌棄我不換衣裳。”
男人低著頭,看著少女的手緊緊拉著他的佩帶,心裡不知想的甚麼。
“都說了沒有嫌棄,是想給你買件新衣裳!”
宋挽梔急了。
等話說出口之後,再想收回已是來不及。
兩人身旁肩頭攢動、人山人海,她回答的時候偏生還回頭看著他,底下的手還緊緊拉著他,煙花在頭頂上升盛開,宋挽梔甚至能從他清澈的眼眸之中看清煙花的絢爛和璀璨。
偏偏他還戴著面具,壓根看不見他的表情。
宋挽梔就覺得有些委屈,可男人卻難得笑了。
秋夜的晚風帶著絲絲涼意,人聲鼎沸的花燈街色似乎淪為心跳的背景,飄飛的髮帶越發襯出他少年風發爽朗意氣,他笑起來,好像要俊氣好多好多。
宋挽梔腦袋一片空白,反應過來之後只聽得見自己快要跳出胸口的心跳聲。
“早說嘛,這麼想為我花錢。”
看著他得意又春風的樣子,宋挽梔t?當即後悔自己的心直口快。
“沒有~沒有~才沒有想為你花錢。”
她著急地說了三個沒有去否定,心慌地放下了他腰間的佩帶,轉過身,臉紅紅地護著花燈往前走。
可緣分當真奇妙,隨著人流一直往前瞎走的宋挽梔,再次抬頭的時候,眼前正是一家裁衣鋪。
她很自然地抬腳入店,卻發現今日中秋好時節,許多平常人家都挑著這花燈好時節來買新衣裳。
掌櫃的忙到店裡同時有好幾位婦人在喚他。
眼風掃到身後,男人跟著她進衣鋪之後靠在角落的牆根休息,不知道甚麼時候開始,宋挽梔總是會回頭看他在不在,在的話,就像此刻一般,心就安了下來。
於是宋挽梔一手拿著小花燈,一手不停地摸著衣鋪裡的料子。
有些粗糙,比他身上那件,差的很遠。
“掌櫃,鋪子裡可有水煙料子?”
她口音別緻,聽著像外鄉人,又清麗絕然,走到哪裡都自帶一圈目光。
看著就是位貴客。
“有的小姐,不過一尺要兩紋銀錢。”
明顯就是胡亂要價。
可為了不讓被男人看穿自己沒甚麼錢,她爽快地點頭,隨後掌櫃的便讓小二帶著宋挽梔上了衣鋪二樓。
上了二樓,摸著那料子,感覺也不是十足的江南水煙料啊。
不過,這已經是這衣鋪的鎮店之料了。
罷了,又不是甚麼世子貴族,穿的太好,反而顯得他更顯眼。
“這位小姐,水煙料挑好即可製衣,小店縫衣技術是一等一的好,不消一個時辰,就能拿到成衣。”
這宋挽梔倒是知道。
於是她朝樓下喊了一聲:“你上來呀。”
愣愣地呆在下邊幹嘛,難不成以為買了幾寸料子就能當衣服穿走啊。
男人倒是聽她的話,說上來就上來。
還沒站定呢,宋挽梔就拿了軟尺在他身上比來比去。
“把劍放下。”
“雙手撐平張開。”
“不要偷偷吸氣,顯腰小。”
一頓貼身軟量下來,宋挽梔看著四尺有餘的腿長數,瞠目結舌。
不知道這身材,脫了衣服之後……
“你臉紅甚麼?”
男人突然的話音如一盆冰涼的井水,潑在宋挽梔有些不可控制的思緒上。
“沒紅,是熱。”
宋挽梔這時慶幸他是話少的人,若是個不依不饒的性子,她還怎麼藏得住。
等到花燈的蠟燭還剩最後一丁點的時候,男人正好從試衣服的小屋子裡出來。
當真是人靠衣裝馬靠鞍啊。
這換了一身雲亮的淺淡竹色絲軟外袍,看著竟有那絕世公子的俊豔美色和行雲淡薄燦然之感了。
“好看嗎?”
男人站定在她面前,還特意撐開了手,轉了一圈給她看。
宋挽梔點點頭,相當滿意。
“好看的都有些過頭了。”
“過誰的頭,你的嗎?”
“那好像不用穿這身新衣,那件舊的衣服穿著,我也過你的頭。”
說著,還不忘抬手在宋挽梔腦袋上揮一揮。
好啊,竟然嘲笑她矮。
宋挽梔氣洶洶,呆愣在那裡活脫像只生悶氣的小狐貍。
男人不期然地看見她此刻臉上悶悶生氣又古靈精怪地神情,沒憋住,又淺淺笑了。
“真笨啊,宋挽梔。”
“別生氣了,抓緊付錢吧,你那月老祠的花燈,就快要滅了。”
·
等到兩人重返回河橋堤岸邊,人煙竟已散去。
明月高照,樹影斑駁。
晚風吹拂起兩人耳邊的碎髮,互相看著朦朧月色,竟生出幾分思鄉之情。
“要是在江南的話,父親絕不會讓我這般晚還在外邊的。”
她想念父親,想念江南。
比起夜半的爽涼河畔,她更想被父親管著,每日過著同樣的日子,平淡真實。
男人不知道該說些甚麼,只察覺這夜間寒涼,似乎不太安全。
“許願吧。”
宋挽梔覺得他是在催促,但此時確實很晚了,她半蹲下,閉上眼睛,任由晚風吹過她乾淨漂亮的眉眼,似乎許願,只需要一點點時間。
隨即,她睜開眼,將荷花花燈送入河中,與萬千花燈燭火相聚。
男人盯著花燈越飄越遠,終是忍不住問:“許的甚麼願?”
·
那天男人身上的衣裳,就如眼前的綠竹這般翠綠怡人。
可男人說的對,那少童是騙人的。
因為她的願望根本就沒有實現。
“小姐,吃飯了,今日膳房做了好菜,竟意外給我們分了些東坡肉。”
宋挽梔收回思緒,回頭看向庭院中,望喜擺好的酸木桌子。
一道青菜白湯,兩道白條糕點,還有一竹葉編分成的四塊東坡肉。
“那麥小冬你可熟識?”
宋挽梔將三塊肉都給瞭望喜吃,說她年紀小,還得長身體。
畢竟是才及笄的小丫頭,看到肉眼睛就兩眼放光。
嘴裡咕噥吃著,下嚥了便回道:“見過兩回,奴婢覺得,那麥小冬喜歡我。”
宋挽梔:……
還好裴玉荷喜歡給她這破院子送清水白菜,要是別的沾點鍋氣的好菜,宋挽梔這會怕是要嗆到了。
“挺有可能的,吃好飯收拾好了,我們先去後門,把那日那小廝打你的,搶你的,先要回來。”
·
“欸喲喂,七小姐,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啊,您這平白無賴的就說我打了她,證據呢?”
宋挽梔倒沒想到,這侯府上下,竟然連一個看門小廝都如此看輕她。
“敢作敢當,你與我丫鬟說一句道歉,再將我的銀票還給我,我便可以不計較。”
甚麼飯可以亂吃,不過是在譏諷她白吃侯府的飯罷了。
“您,您這不是芝麻大點的官威壓我這等小人嘛,都落魄成甚麼樣子了,還好意思說哪裡來的銀票給我搶,我看你是……”
話說到一半,他戛然而止。
宋挽梔不明白這人甚麼意思,抬頭看他,卻發現他驚恐地看著她身後。
隨後發著抖跪在地上,恭敬地磕了三個響頭。
“三、三爺,您怎麼來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