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春光 求君抬眼見心簾
引路的小廝將宋挽梔二人引到侯府的雅院書房的偏門前,便叫她二人先在此等著。
此處緊靠一明淨穿廊,正是好風光的春色,垂花門兩旁種滿了垂地的粉色海棠。
這等委屈,在進入侯府之後不知受過多少次。
受得多了,宋挽梔和望喜竟也漸漸習慣,只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就無言地在原地等著。
這次,宋挽梔倒是不怕等的,也許心裡覺得,能夠見到他,已然是一件讓她出乎意料的事情。
現在只要能見到他,讓她等多久她都願意。
兀自地偷偷讓自己鎮定,她偶爾抬眼看往來飛燕,自由如風;一時又細瞧那垂地海棠,嬌美如生動俏人。
終於,在快要食晌午的早飯時,穿廊的盡頭傳來了幾分動靜。
宋挽梔抬眼去看,是一名侍女和挺立郎君。
沒走幾步路,就到了宋挽梔二人跟前,那郎君先行了禮。
“七姑娘,大人有傳。”
郎君彬彬有禮,一時間讓宋挽梔想起了昨夜望喜說的那事,她抬眼看向那郎君,將郎君的模樣深刻記下。
隨後微微頷首想著就此往前去。
但那郎君卻不讓路,依然擋在宋挽梔身前。
至此,郎君才繼續說道:“我們大人不近女色,七姑娘來侯府日子短,怕是不知道大人的規矩,他聞不了脂粉香味,更是為了避男女之嫌。”
這時,一旁的侍女走上前半步來,手捧著檀木托盤,上邊赫然放著兩張絲帕。
“還請七姑娘戴上面紗,戴好之後,我再引姑娘至大人跟前。”
光天化日的,宋挽梔倒是頭一次覺得有些頭暈。
遮住了他還怎麼看見她啊。
心裡忽然生出一分無措,沒一會她如秋水般的眼眸就染了水汽。
“不戴不行嗎,我氣弱,戴不了面紗。”
宋挽梔還在掙扎,心想著只差眼前一步了,若是能在他跟前將臉露全,說不準他就能認出她來了呢。
她苦苦尋了他好久,唸了他好久。
怎麼偏偏到眼前了還有那麼多磨難。
可惜,這郎君從頭到尾壓根沒看宋挽梔的臉,聽著她勉強的理由,自然是鐵面無私。
“不行,大人之命,小人不敢不從。”
事已至此,宋挽梔只得無奈嘆氣,罷了,戴面紗就戴面紗吧,能見他一面就行。
心底想通之後,戴面紗的動作利落又幹脆。
可在眾人都看不見的藏雲閣二樓樓閣上,靠著雅院書房的那一側,顧棠真正躲在一扇明窗之下,偷看偏門前的少女。
“你覺得她好看嗎?”
雖然顧棠真已經知道答案,可她不知出於甚麼心理,卻還是要問這麼一句。
一旁的侍女不想讓顧棠真傷心,便婉言道:“美是美,但是太瘦太小了,難登大雅之臺。”
顧棠真隨瞭望北侯,身段高挑、出落有致,是個頗帶幾分明媚英氣的標準美人。
可比起宋挽梔,想到這裡,顧棠真心底竟沒來由的沒底。
她只知道,韞業哥哥對她笑的那日,她破天荒的穿了一襲茶白素裙,柔柔弱弱的,跟她平日裡,相別甚大。
從那以後,顧棠真便愛上了簡單素色的絲裙,說話也不再那般大聲,還被京城的貴女們嘲笑,說她像魘了病似的,不同尋常。
可直到今日遠遠瞧見偏門前那一抹絕色,顧棠真好像明白了,甚麼叫真正的東施效顰。
好像有些東西,不需要清楚的證據印證,看似巧合的一切,都盡在不言之中。
顧棠真越發有些慌神。
她想起來那日竹林小屋裡韞業哥哥象徵著男人一般的性/感低語,話語中慾望沉沉,與平日裡清心寡慾、高高在上的他形成讓人難以忘懷的強烈對比。
如果宋挽梔當真是絹帕上的女子,那豈不是韞業□□思夜想的人,當下就在他眼前?
一想到這裡,顧棠真便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胸口緊緊發悶,發熱的腦子彷彿再也想不動其他事情。
她就這樣硬生生如卡喉般定在那裡。
“不行,不行,他們不能相見,他們更不能在一起,不行,不行!”
·
這邊,宋挽梔才走了沒幾步路,白牆穿廊下,就吹拂來了幾陣春陽暖風。
她儀態典雅,身姿纖細。
暖風輕輕一吹,不僅吹起掩面的素白麵紗,還將留有空間的瀲灩裙吹的緊緊貼身,顯出少女曼妙的身姿來。
可宋挽梔滿心滿眼早已在穿廊的另一頭,她手心微微出汗,竟是有些緊張。
等到穿過了兩進深院後,又見一處海棠盛開之園庭,走過日曬的正庭,上了三步石子臺階,停在墨底金字的一對門聯柱子旁,引路的郎君在前邊敲了敲門。
聽得裡間傳來一聲低沉的“進來”之後,宋挽梔滿心的等待,就在踏入門檻那一刻,將要實現。
整廂書房都緊閉著窗戶,裡邊燻的淡淡清竹香味,在開門的一瞬間就撲鼻而來。
宋挽梔有些忘記自己怎麼走的了,總之回過神的時候,離自己將好有五步距離的主座上,男人寬衣而靠,一手掌著書,骨節分明,面板白透如玉。
他半開著兩腿,另一隻手放於膝上,此時他正側著頭,一對專注而沉重的目光正隨著書上的文字排布,一上一下。
宋挽梔緊張的忘了呼吸,她的心跳得極快,但她已無暇去照理。
一對帶著濛濛水汽的眼睛近乎貪婪地鎖在正對著的男人身上,屋子上的天窗上,細碎閃出幾米金色的光來。
照在他側面格外突出的纖長眼睫之上,竟是柔和又俊朗。
氣度沉厚,形貌瑰偉。儀範清冷,風神軒舉。
瞧,這般側臉看過去,竟和記憶中的人的側面眼眸完美重合。
是他對不對,風雨兼程、不離不棄的是他對不對,悉心照顧、嘴硬心軟的是他對不對,一走了之、心狠無情的就是他,對不對。
宋挽梔忽然心痛難當,呼吸困難。
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她當真想衝上去問一問他,到底為甚麼忽然離開,一個字、一句話也沒有留,一點往昔、一片真情也不曾念。
就這樣丟下她,為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