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 39 章 他得做些甚麼
他把她抓回來, 她哭得很慘,把十來年來滿腔委屈一口氣說了出來,他反倒繃著?臉發了火, 抓著?她的肩膀搖晃:“你不高興,前?些日子你為甚麼不說呢?我把你嫁給?李安寧的時候你怎麼你不說呢?你怎麼不跟我說非我不嫁?你怎麼不以死相逼呢?”
“我憑甚麼這?樣做?”她忽然惱怒了, “你憑甚麼覺得別人一輩子都會眼巴巴地等著?你?你憑甚麼永遠等著?別人來爭取你?反正現在我有哥哥了, 你身上有的優點他都有, 他一樣健碩漂亮,一樣對我很好,你身上那些蠻橫的臭毛病他卻沒有,他不會把我推開。”她咬牙恨恨道, “而且, 他比你年輕多了!”
他鬆了手,情緒很快平復了下來:“真好啊, 我恭喜你!你以為我會因此生氣嗎?看見你過得好, 我有甚麼可生氣的?恭喜啊!”
這?下輪到?她說不出話來了,胸口堵堵的,很是納悶,他怎麼能不生氣呢?他怎麼能不用一些強有力的手段去幹預他們?哦,她在他眼裡原來從來就不是心愛的女人, 而是養大的姑娘, 他只需要看見她過得好就對得起良心了, 原來一直當她是個急於轉手的拖油瓶。他不愛她,只是擔心她。
她突然把自己的腰板挺得直直的,彷彿這?樣能顯得自己長得更高:“那璇兒?就謝過叔父了,成全了我和哥哥。你不知?道吧,小時候我就對著?哥哥犯過花痴, 誰不想嫁給?情竇初開時憧憬的端方少年呢?”
“高興了吧?”他坐回椅子上,手放在扶手上,撇了撇嘴巴,“和他在一起很有滋味吧?不然你何至於趁亂溜去跟他親嘴,還是在我的生日那天?。你實話跟我說,你們還小在平蠻郡的時候,他是不是就經常跳進?你的院子裡?你們兩個是不是那個時候已經有過了?”
“是。”她抬頭挺胸,說的是氣話,卻感覺這?簡單的一個字帶來的殺傷力令她痛快無比,她故意用力地嗅聞,好似這?裡有甚麼異味。
“怎麼了?”
“哪來的酸味啊,誰家的醋罈子打?翻了。”
他狠狠地剜了她一眼。
“沒事就出去,少在我跟前?礙我的眼。”
他不再逼著?她天?天?來見他了,她不來有的是人來,乾兒?子們上趕著?盡孝心,給?他侍藥,給?他送禮,欽天?監的一個真人跪在他面前?,說他的八字好,是真龍命。他笑著?把另一個人的八字寫到?帖子上,扔到?他跟前?,問這?個人和自己是否八字相合。
真人滿臉為難,一言不發。
他突然明白了,怪不得,怪不得他們也曾有過甜蜜,卻從真正未過過一日太?平日子,原來病根在這?呢。
他把自己藏起含涼殿裡,孤單單地度過她不入宮的這?些日子。周豐邦入宮的時候告訴他,李安平已經被他們打?得連連敗退,夾著?尾巴逃到?了東南丘陵那一片的蠻夷之地裡,掀不起甚麼大濤大浪。周豐都被奪去親王封號以後,各地的藩鎮重臣想起他從前?姓劉,揣測一番,覺得殺劉者有功,自發地搜捕那些劉姓的前?朝餘孽,斬草除根。
長安城裡近來天?天?都在下雨,似乎再也沒有一點火星子能迸發出來,燒乾大片的野草。
他坐在寢床邊,不知?道自己在想甚麼。
西吳的時候他也是有官爵的,殺了自己效忠的君王,他卻從未覺得自己得位不正。反倒是那個傻里傻氣的小姑娘,在他身邊,他總是不安,總是質疑自己,是不是近水樓臺先得月了,是不是揣著?明白裝糊塗。她那麼年輕,青春年華那麼美好,他怎麼好意思?去佔為己有的?
一個日漸衰老?的男人,一張不再年輕美麗的臉,瞎了一隻眼,是個雜種,心術不正,他是怎麼好意思?拿愛這?個虛假的東西去誘騙她的?
她的出身那麼高貴,她的容貌那麼美麗,她的性格是那樣好,天?底下任何一個男人和她待在一起都會和睦,唯獨他,他們在一起矛盾叢生。
其實,他是配不上她的吧。
他曾經是個馬奴,是個犯人,後來發達了,平反了,但躲不去被處決的這?麼一天?。五天?以後,她總算賞臉,又進?到?皇宮裡給?他侍藥。
他看見她穿著?很短的裙裾,不拖地,不著?釵環,不施粉黛,這?一天?的她意外打?扮得很素淨,很方便活動?的感覺。他愣了愣:“待會兒?要出去玩?”
“嗯。”她點點頭,“我和哥哥約好了去採栗子。”
“採栗子?”
“嗯。”
他如噎在喉:“那快去吧,趁現在還早,天?氣剛好,到?中午了要熱起來了,山上待不住。”
“那怎麼成,我好久沒給叔父上藥了。”
她走過一面銅鏡,藥壺就放在那,壺嘴朝上,她伸手去提隔熱的木柄,卻有熱氣撩到?手上,她突然嘶了一聲,手肘一滑,一壺滾燙的藥汁都撒了。周遼蹭一下站起來,抓著?她的手:“燙到哪裡了?說話啊!”
“沒啊,藥汁都撒地上了,沒有潑到?我。”她握著?手臂,“可是怎麼感覺那麼疼呢。”
“廢話!水汽比開水還燙,你難道不知?道嗎?”
“不知?道啊。”
他喚人端來裝滿涼水的銀盆,命她把燙傷的右手浸泡在裡頭,涼絲絲的很快就不痛了,她還要赴約,怕耽擱時間,才泡一會就急於求成地抬手離開。
“放回去!誰叫你拿出來的。”
“反正也不痛了。”
她不信邪,手已經拿出來了,本來的確是不痛了,可面板裸露在溫熱的空氣裡,很快像燒灼一樣痛起來,比剛才還痛。周遼恨鐵不成鋼地拍了一下她的腦瓜:“至少要泡一個時辰,你也別想著?採栗子了。山裡蚊蟲多得要命,野栗子的刺也不是好玩的東西,平時不打?緊,現在扎到?一下你的手不得把你痛死?面板才燙傷,需要恢復。”
“我和哥哥約好了的!”她急眼了。
周遼置之不理,請人去侯府裡送信,說她去不了了。又叫醫官去取燙傷藥,燙傷以後只泡水是不行的,降溫過後,還需要擦燙傷藥。
她站了半個時辰腳都麻了,晃晃手感覺又不痛了,趁他拿藥的時候偷偷摸摸要走。扒著?側門?剛抬腳,他當場抓獲了,把她的手按回水裡,嘴角牽著?一絲冷笑,說話越來越慢:“找揍吧!你怎麼這?麼讓人不省心。”
“要你管?痛死我算了。”
“好啊,好啊,痛死你算了。”
他惡狠狠地坐在她旁邊,用手摸了摸水溫,又喚人重新去取一盆涼水過來,監督她泡夠了時間,挖出一勺燙傷膏塗抹在她手背上。
她還是要去採栗子。
既然已經答應別人了,就要守信,她說到?做到?,不希望大哥的期待落空。她最知?道那種失落的感受了。
“坐下,哪都別去。”
“我要回府休息。”
“你從小肚子裡有幾根腸子我不知?道?放你回去,呵,你馬上撒腿跟人家上山玩了。”他騰一下舉起一根手指,指著?對面的坐榻,“天?黑了我再放你回去。”
她的臉一下就紅了,想起他們曾經有過在一段婚姻外拉拉扯扯的前?科,說甚麼也不願意久待。周遼勸她,勸不住,於是開始吼她。她擼起袖子和他打?起來,不敵,被他摁著?腦袋罵:“牛脾氣上來了是吧?和誰橫呢?”
這?場爭執因為生病的李芙停了下來。
最早發現爺孃之間發生微妙變化的是寶兒?,三個孩子湊在一起滿面愁容,想問為甚麼阿孃不住在自己的家裡了,想問他們兩個人為甚麼不復從前?親密。餿主?意是李芙出的,聽說羊肉和石榴一起吃會拉肚子,她慷慨就義,一口大羊腿,一口剝好的石榴。
寶兒?和李薔則負責跑出去宣傳,哭哭啼啼地說妹妹突然吐了一地,叫宮女們進?去看看。等宮女們拿著?湯勺喂她吃藥的時候,她再假裝毫無生氣地緊緊閉住自己的雙唇。
結果就是宮女們驚慌失措地跑到?了宣政殿,跪著?哭訴:“公主?突然不知?道怎麼了,藥也送不進?去,水也送不進?去……已經開始喊娘了……”
趙璇兒?嚇得手都軟了,哪裡還管甚麼採栗子的約定,哪裡還管甚麼爭執的內容,她腳不點地地去到?長樂宮裡,在床邊溫柔地撫摸著?李芙的臉頰,見她醒來了,提到?嗓子眼的心往下掉了一丟丟:“小芙蓉乖啊,起來娘給?你喂點藥吃好不好?”
她嗚嗚哭著?:“我不舒服,都出去,都出去,我只要阿爺阿孃陪著?我。”
他們兩個一個坐在她左邊,一個坐在她右邊,給?她餵了藥,看她一覺睡到?了傍晚。周遼把她抱在膝蓋上,她則拿著?湯勺給?她餵飯吃。趙璇兒?在猶豫自己該不該走,看著?女兒?蓄滿淚水的雙眼,生病不舒服故而扁起來的小嘴巴,頓時無話可說了。
周遼抬手請人去侯府送信,這?次送的信是她今夜要在皇宮裡留宿,不回去了。
李芙不愧是她的孩子,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生病的時候脾氣很大,肚子裡又酸又脹苦不堪言,就洩憤似的狠狠踢蹬被子。他們兩個其實都沒怎麼睡,一會兒?服侍這?個寶貝疙瘩喝水,一會兒?幫她撫平被子。
天?快亮的時候,周遼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睡吧,眯一會,我看你都要扛不住了。聽話,我盯著?她。”
兩人下意識對視了一眼,眼神裡有疲憊,有難堪,有分?開以後還需一起做父母的尷尬。但沒關係,不妨礙第二天?的太?陽繼續升起來。清晨的第一縷陽光打?在鏤花的窗子上,慢慢地挪移,慢慢地遊走,照在了長安宮北面那座幽深的侯府,照在了周豐都的臉上。
他等了一夜。
坐在窗邊,手伸出去,被柳樹枝上的露水打?溼了,是冰涼的。午後的時候他的妻子一臉疲憊地回來了,找了床就要睡覺。他有很多疑問,比方說她為甚麼夜不歸宿,為甚麼夜不歸宿以後形容憔悴,昨夜她到?底做了甚麼?
她卻有點不耐煩:“哥哥,我真的很困,你能不能等我睡醒了再問?”
他想把情緒吞回去,卻感覺妒火燒心,五臟翻湧,父親強權逼人實在可恨又令人無奈,她人在心不在讓他愈發無力,他被不同的感受左右。周豐都緊緊咬著?下唇:“我就不困嗎?”
“啊?你也困啊,那你躺下一起睡吧。”她心不在焉道。
他們是夜裡吵起來的,還沒充分?體會到?新婚的甜蜜,還沒攜手走過漫長的歲月,先開始了所有夫妻都難逃避的一個疑難雜症。她到?底有沒有背叛他?昨夜她是不是跟父親在床上度過的?他們做出這?種事的時候有沒有一點考慮過他的感受?
至於趙璇兒?,她一面心虛於自己確實身在曹營心在漢,一面又覺得他無理取鬧。
不是所有爭吵都令人煩躁,但這?種王宮侯府裡雞毛蒜皮扯不清的事情實在讓她吃不消。她因此發現,她和叔父的那種爭辯是富有樂趣的,雖然情緒上很痛苦,卻能在這?個過程裡搜找對方深愛自己的證據,因為有意義,他們是享受這?樣的吵吵鬧鬧的。相反,她很不喜歡這?種於她而言毫無意義的爭吵。
吵架太?消磨人了,她心煩意亂,管理不好侯府的諸多事宜了。二門?內的牆壁上原本爬了一牆的翠綠的爬山虎,池子裡浮著?淡妝濃抹總相宜的荷花,今早走過去的時候居然全都枯萎了。
她像那些不負責任的男人,開始下意識迴避讓她感覺不舒服的地方,在皇宮裡待的越來越久。當然,她依舊和叔父保持著?長輩和晚輩的距離,更多時間是泡在自己的母親、兒?女,以及保母們的身邊。
比起跟周豐都吵架,她寧願聽保母們說自己家今年被人家搶了地,於是兒?女們拿起鋤頭,堆田壟,斷人家水源報復回去。畢竟一個是積攢怨氣,一個是揮發怨氣。
何況她的兒?女都在皇宮裡。
她在李芙的寢殿裡吃零嘴,那些甜滋滋的果脯吃起來可上癮了,一口接著?一口根本停不下來。周遼是在傍晚來的,四目相對的瞬間,他也有點窘:“啊,你也在呢。”
“嗯。”
“既在皇宮裡,怎麼不來宣政殿找我?”
“這?是甚麼話?”她別過頭,“我聽不懂。”
李芙性子乖張,不喜歡美麗的牡丹、玉蘭花,反倒在寢殿裡養了一盆石橄欖,枝葉伸出來了,趙璇兒?拿了一把剪子將它剪斷。周遼把一切收之眼底,並沒有生氣,只是溫柔地詢問:“為甚麼天?天?待在宮裡?吵架了?”
“這?是在趕我走?”
他搖搖頭,叫她陪自己吃個晚飯。到?了晚上,席間多了一個周豐都。周遼坐在主?位上,若無其事地吃了一口東西,才開始引入正題。他苦口婆心,叫他們夫妻之間不要相互猜忌,又喚來李芙宮裡的宮女,當著?周豐都的面問她:“五月初一,你們殿裡發生了甚麼事情?”
“公主?腹瀉嘔吐,險些藥都送不進?嘴裡。”
回侯府的路上,兩人一腳深一腳淺地踩進?水坑裡,一前?一後,一左一右,隔得老?遠。周豐都突然快步追上了她,主?動?牽起她的手。
她哼了一聲,沒有推開。
周豐都重回屋子,把妻子摟在懷裡,突然意識到?一件事。原來婚姻從來不是一個講愛的東西,它是講利益的,規則是有權勢者定下的,他們兩個的婚姻其實與他們兩個無關,一切由那個掌控他們生死的男人說了算。所以,嚴格意義上來說,心懷不滿找妻子吵架這?件事的確是他的錯,是他不懂事。
妹妹願意待在他身邊做個好妻子也是有前?因後果的,他讓她感到?舒適了,他不去追問那些有的沒的的事情,她才會喜歡待在他身邊。他叫她不高興了,她躲著?他,不是因為她自私可惡,而是她的確有權利這?麼做。
父親給?她撐腰,她從小就是養尊處優長大的,不會受他的閒氣。
他從來看不起李安寧那個懦弱沒骨氣的傢伙,如今看來,在做女婿這?件事上,他的確比他有智慧。李安寧不會把任何難堪留給?妹妹,不會挑明那段不能提的姦情,他受得住這?段三人關係的氣。
而他周豐都,路阻且長。
他請人弄來很多西域的小玩意,因為新奇,尚且能搏妹妹一笑。她最喜歡的是一種涼涼的石頭,發著?紅紅的光澤,像小河一樣清澈見底,漂浮著?柳絮一樣的雜質。他請人把這?些車成珠子,再用魚線把它們串起來,拿給?她做飾品。
周豐都低下頭,看見她提溜著?這?串珠子,眼睛一眨一眨的,呼吸又輕又小,彷彿是有形的,他伸手也許能抓住。他又開始感慨她真可愛啊,性子真好啊,她居然一點也不記仇。
他把她抱在膝蓋上,從後頭攬住,去親她涼絲絲的嘴巴。她心不在焉,被他吻得迷迷糊糊,抱怨了一句叔父你幹甚麼,聲音一出,兩個人同時驚住了。她把頭埋在他肩膀上裝傻,他咬咬牙,忽然把她推到?床上撓她的癢癢。
“你這?個小傢伙,小丫頭,真可恨啊!”
“我怎麼了?”
周豐都把她的手拉到?自己胸膛上,問她:“熱的還是涼的。”
“涼的。”
“可不是嘛,心被你挖走了偷走了,血流不過來了,可不就是涼的了。”
“一點也不像唬人。”
他把她的衣裳脫下來,動?作?細緻,藏著?他十年來的小心翼翼收著?的覬覦,所以耐心也是十足的。他抵在她的腰上,問她想不想要,她閉上眼睛,看見他濃密的眉目,心裡奇怪,他和叔父明明不是親父子,怎麼長得這?樣像呢。除了眼睛,還有高挺的鼻樑,薄薄的雙唇,她突然吻了上去,抽噎道:“你別不要我,別把我推開。”
長久以來,她以為哥哥是君子一派的男人,直到?今年她才真正瞭解了他,他們都是叔父最親近的孩子,他是他一手帶大的,所以他像他。長相像,性子也像,像年輕時的叔父。
她記得很多有星星和月亮的夜晚,叔父還是趙家的一個馬奴,婆子們磕著?瓜子閒聊,她透過密密麻麻的植被,看見他從那裡穿過。心想,周大哥可真好看呀。
她脫口而出,誇眼前?的周豐都好看,更多是在誇那個少年周遼好看。周豐都卻當真了,心血澎湃,把她牢牢按在錦被裡,一下,兩下……
大多數時間,她是願意跟他手牽手的,在侯府裡,在外出遊,唯獨在宮裡不大願意。她似乎不希望自己的孩子為母親跟父親以外的男人牽手而困擾,這?裡頭藏著?讓周豐都感到?隱隱不安的一點。於感情而言,父親勝他一籌。於孩子的成長而言,父親又勝他一籌。
他覺得,眼前?的兩個人隨時可能和好。
好在從宮裡回來,她又願意牽著?他的手了,他平躺在寢床上,頭靠著?高枕,微微仰起來,妹妹胸口朝下趴在他懷裡,笑著?跟他講笑話。她問他,兔生的寶寶是兔寶寶,羊生的寶寶是羊寶寶,那麼雞生的寶寶呢?
“雞寶寶。”
“錯了,是雞蛋。”她拍了一下他的手,“大哥真笨,這?都猜不出來。”
“這?笑話可一點也不牽強。”他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是小芙蓉說給?我聽的嘛。”
周豐都的臉僵住了,他不夠大度,不夠無所謂,也不夠坦蕩,一點也不喜歡聽她提及那對兄妹,這?時他感覺苦不堪言,抓心撓肝,突然明白了為甚麼有的深宮裡的怨婦妃子會對別人的孩子下手,很快被自己的念頭嚇了一跳,雙眼無神。
趙璇兒?緊緊地貼著?他的胸口,看著?他一點點變得臉色難看,忽然意識到?他並不喜歡自己的孩子,甚至可以說得上討厭。她從他的懷裡下來,靠著?牆裡面睡覺,背對著?他。
他們沒有吵架,可這?不妨礙她再度疏遠了他。
她又住回宮裡去,像個孩子一樣躺在榻上,保母們圍著?小榻坐下,一邊給?她編柳條做的小帽子,一邊閒聊鄉下的故事。好巧不巧,講的是一個小氣的繼父的故事。他喜歡自己的妻子,卻厭惡妻子和上任丈夫生下的孩子,便欺騙妻子,讓她上街買豬下水,趁機將兩個孩子摔死了。
一個煮熟了自己下酒吃掉了,一個扔到?豬圈裡毀屍滅跡。如若不是這?個妻子在豬圈裡撿到?了孩子的殘肢,興許還真以為是走丟了呢。
她聽得直冒冷汗,突然明白了叔父為甚麼不許她帶走任何一個孩子。她想起保母們樸素的教誨,大多數時候,夫妻還是原配的好,父母也還是親生的好。她感覺自己在這?段新的婚姻裡找不準自己的位子,又疑心哥哥會不會逼她再生一個孩子,以此適應侯府的生活。
第二天?她在牡丹花苑裡碰見了周遼,他幫著?她一起搬盆栽,順勢提起:“又吵架了?”
“沒有。”
“新婚夫妻最該是黏黏糊糊的呀,不是吵架了你能捨得住進?宮裡來?”
“我也不知?道是怎麼了。”
她不知?道,周遼卻看出來了,她不像從前?和李安寧在一起時飛快地淪陷進?去,感受著?對方的新奇和體貼,一時間把他都拋之腦後了。她的臉上寫滿了不適應,寫滿了不高興,至少新婚的激情壓不住她的鬱悶。那他就得做些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