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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恨為愛之極

2026-05-17 作者:李玉裁

第29章 第 29 章 恨為愛之極

第二日金甌杯裡最後一株白芽發出來的時候, 椒房殿的宮室外傳來了劉滿意噴血的訊息。嘔血嘔得肝腸寸斷,連前一日的三?餐都吐了出來,一下便消瘦了兩圈。

但是沒死?。

她初得訊息之時, 內心?快意無比。

畢竟劉滿意說?她挖去了李芙的眼睛,割去了她的雙耳, 又傳染了肺癆給她。不提她一個母親去想象這畫面是多麼殘忍的事情?, 便是說?失血過多、不治之症, 又在戰亂封閉的州縣,物資缺乏,醫療緊張,她又是個幼童。

李芙真的還存於世嗎?

周遼每次對?她要見李芙之事大驚失色, 是不是因為她已經不在了。

他瞞騙了她就算了, 還把劉滿意接進宮裡來,給予她一個亡國奴形同公主的規制, 讓她過上了高枕無憂的生活。劉滿意還不時唆使宮人到她跟前挑撥、炫耀, 令她如同凌遲般一遍一遍想起自己女兒可能經歷的悽慘命運。

他們都該死?。

可惜結果令她大失所望。

劉滿意撿回來半條命,周遼那邊更是無事發生。

她失望地發覺,她下的毒太少太輕,根本不足以?毒死?一個人。只是她不懂為何自己明?明?將九成的毒粉都下給了周遼,他反倒一丁點事都沒有?

劉滿意毒發以?後, 長安宮裡一時間?人心?惶惶。一隻驚雀在劉滿意尖利的驚叫聲中跌下來, 搖搖晃晃飛到了椒房殿的上空, 一頭碰死?在了房樑上,像個淡黑色的手印。

更可怖的是,周遼幾乎第一時間?到了椒房殿來。

她感覺他看見了這個手印,感覺老天也和她作對?,故意把那隻鳥雀按死?在房樑上, 以?此來揭示自己的罪行。

她多想挺著胸脯,坦蕩承認,再指著這對?奸男惡女,痛痛快快罵一頓。

可此時此刻,她只是嬌媚無比地抱著周遼的大臂,抬眼欲泣,卻又在低頭的時候露出不屑的神情?:“叔父,這是怎麼一回事呀,宮裡是不是有甚麼歹人在,會不會今夜就輪到我?了,我?會不會叫人毒死?了?”

那頭的劉滿意剛緩過來,破口大罵,罵得聲震屋瓦。

這頭的她嬌滴滴地啜泣著。

周遼剛想攤牌,再把她惡狠狠罵一頓,說?自己都知道了,何況你裝也裝得不像。一抬手卻看見她哭得紅紅的雙眼,頓時如噎在喉,啞然失語。

他拂袖坐下,她也順勢坐在他身?邊,伏在他膝蓋上,一副全身?心?依賴著他的模樣,菟絲花纏在強壯的老樹上頭,緊緊抱著他,藏在他的遮蔽下,以?此來躲避外頭的風吹雨打。周遼喉頭一緊,面孔突然發白,咳咳吐出一口血來,他本來可以?嚥下去,當作無事發生,可他沒有,他似乎是的真信了她的邪,更發劇烈地往外咳血。

“璇兒,叔父好難受,你可以?扶叔父躺下嗎?”

她眼中閃過一絲驚喜,支支吾吾道:“叔父自己躺下吧,璇兒力氣小,我?,我?扶不動你的。”

殿外日頭西?斜,他狼狽地倒躺在榻上,她瞥了瞥他,又瞥了瞥屋外,似乎是不想有人來,想把他毒發的訊息按下去,讓他沒法及時尋醫,也好死?在這裡。周遼一邊咳嗽,一邊苦笑,心?底裡對?她失望透頂。

她還要往外跑,周遼用盡全身?力氣攥住了她的手:“璇兒,叔父身?上好痛,你留下來陪陪我?。不要走……”

他對?她幾近哀求,不斷地卑微地向她乞討她的陪伴,她卻撒開他的手,鬼鬼祟祟地逃了。

顯而易見的,他的寬容,他的堅持,並沒有打動這個鐵石心?腸的女人,並沒有讓她有半分猶豫和憐惜!她好狠的心?啊,青出於藍更勝於藍,比他狠多了。

甚至她夜裡回來了,靜悄悄地走進來,還要拿著一副憂傷而失望的目光看著還活著的他,似乎他活著就是礙她的眼,攔她的路了。

孱弱的白花,假惺惺地依偎著他,實則心?底想的是怎麼還沒把他絞死?。

趙璇兒慢悠悠地從織金屏風後頭走過來,開始裝傻充愣了,問他今天有沒有不舒服的地方,取了藥碗過來,裝體貼,要喂他吃藥。

周遼恨恨地看著她,後槽牙都要咬碎了,真想一巴掌把藥碗扇翻。

可她柔軟的手捏著湯匙遞到他嘴邊,貼到了他的唇,那種輕飄飄的感覺霸佔了他的身?體,他竟默默地閉上了眼睛,把藥湯都含進嘴裡。

他乖乖的,像是她小時候被人家喂牛乳吃的時候,很聽她的話?,全都喝乾淨了。他討好地對?著她眨了眨眼睛,拉著她的手,要和她夫妻合帳,共度今夜,卻被?她推開了。

“我今天身子有點累。”

“是身?子累,還是心?累?”

她假裝聽不懂:“身子累。”

等他睡著,她又翻身?起來,繼續到外頭去弄蘋婆籽的毒粉,想著還不夠,還需要再弄多一點,自己快演不下去了,得抓緊把他毒死?。

她在月光下研磨著蘋婆籽,手臂正往下去,卻被?男人狠狠提了起來。他不知甚麼時候發現的,不知甚麼時候過來的,總之另一隻手拿著火把,正對?著她,這時明?月當空,強光刺目。她看見周遼搶過了錦囊,慍怒地盯著她看。

“好,好,趙璇兒,你別指望我?再來你的椒房殿一次。好自為之吧。”

她呆住了,像是被?夏夜裡的驚雷劈中,灰溜溜的,行屍走肉般躺回寢床上,等待這位掌握著天下人生殺大權的君王的審判。也許他會凌遲處死?她,也許他會賜白綾把她吊死?。

這很正常,自古謀害帝王的人,要麼成功,要麼送命。她顯然是後者?了。

黑夜裡他的臉色尤其黑,呲牙咧嘴,立著眉毛,卻沒有再說?半句話?。他沒有處死?她,甚至沒有罰她,他只是離開了椒房殿,不跟她說?話?了。

她撿回一條命來,有好幾天沒敢出門,再後來,是一個天矇矇亮的日子,她也許是真的嚇壞了,魂魄出竅,被?有機可乘的鬼附了身?,恍恍惚惚地一腳踏出了殿門,走到明?月湖邊的花苑上。

那裡有個漂亮的小橋,是他們來長安以?後新修的,按著平蠻郡她繡樓前那座的模樣仿製的,溪水緩緩地衝洗著橋腳,灰濛的天氣裡有魚跳起來,拍到旁邊的石頭上擱了淺,又被?一陣浪打回水中,看見了希望。橋對?面的她看見周遼牽著一個小姑娘,在上頭閒逛散步。

她著急忙慌地跑過去,抱著那小姑娘就要查驗她的手腳是否健全。周遼一把撥開她:“小殺人犯,你最好還是不要靠近她了,省得把孩子教壞了。”

她咬牙哆嗦:“對?不起,叔父對?不起,是我?誤會你了。”

周遼還要說?甚麼,她可不在乎,只是一個勁地捧著小女孩傻憨憨的小臉,對?著她傻笑:“我?是娘呀,叫我?,快叫娘呀。”

她只是眨眨眼,似乎並未聽見。

趙璇兒有種不詳的預感,狠狠在她臀上抄打了一下,卻見小姑娘不舒服地皺著眉頭,但是連半點哭聲都發不出來。她瞬間?就絕望了:“啞了?分明?又聾又啞啊……怎麼會呢,怎麼會呢?小時候明?明?會哭的,也會喊孃的,會簡單說?兩句話?的。”

她要去掀開小姑娘的衣領,看看後頸上的胎記來確認,小姑娘頑強抵抗,就是不肯,周遼順勢拉開她們:“好了好了,你不要把她嚇壞了,我?不讓你見她,難道有錯嗎?本來就不會說?話?了,再被?你咋咋呼呼地嚇一跳,就怕以?後徹底傻了。”

他把她送回周荷花的寢殿裡,裡頭真正的李芙跑了出來,拉著這個小啞巴:“堂姐,你穿我?的衣服去幹嘛呀?”她見小啞巴忙要脫下來還給她,又揮揮手,“算了算了,你喜歡我?就送給你了。”

小啞巴李薔點了點頭。

這頭的趙璇兒還以?為自己見到了“李芙”,對?周遼滿心?愧疚。他一個勁把她往牆上推,死?死?壓在那裡親吻,她也不抵抗了,任憑他發脾氣,把她的嘴巴咬得又紅又腫。

周遼神清氣爽地拂了拂袖:“餵我?吃藥!”

她捧著藥碗,一勺一勺耐心?地餵給他吃,還記得吹涼:“叔父,會不會苦呢?要不要璇兒拿點蜂蜜加進去?”

他抬了抬眼皮:“你不給我?下毒就不錯了!趙璇兒啊趙璇兒,你真是讓我?刮目相看啊!我?以?為你膽小如鼠,只有被?人家欺負的份,沒曾想你比誰都狠!”

也是,也是,她的爺孃,一個毒死?過多少仇人的劉如意,一個戰場上殺敵千萬的武侯趙危,怎麼想她也不會是個軟蛋啊!就算被?他養得再不諳世事,一被?人欺負了,骨子裡的狠勁就被?激發了出來。她才不跟人家嘰嘰歪歪呢,不吭不響就直接把事辦了,把人殺了。

他差點被?她害死?了,心?底卻有一種扭曲的滿意。誰也別想刻薄了他一手帶大的孩子,平日裡有他護著她,真遇到危險了,那些歹徒也別得意,碰著她不一定是誰倒黴呢。

他哈哈大笑起來,想起來小時候的事情?。

武侯負了傷,他把他從戰場上救回來,輾轉回到府裡了。武侯突然找了過來,欣賞地摸了摸他的腦袋,問他想辦一個怎麼樣的及冠禮,那可是一個男人此生最重要的日子。

他怔了怔:“貴族子弟才加冠呢,侯爺怕不是在笑話?我?們這些賤奴。”

趙危又笑著說?,他要認他做義子,將來繼承勳爵,當然可以?加冠!

他按耐不住心?中喜悅,接連幾日難以?入眠。結果這事不了了之,趙家那個嬸子上來說?情?,大致意思是外姓之人不可信也,與其認他做義子,不如過繼兩個侄子到他家。

趙氏兄弟就這樣堂而皇之住進了趙危給他準備的宅院。

這事他隱忍了下來,沒有流露出半分不滿,反倒是趙璇兒不高興了,衝到前頭指著他們兩個就罵:“就你們兩個窩囊的烏龜子王八蛋還想做我?的哥哥呢?路邊衝出條野狗就把你們嚇跑了,膽小鬼兩個,你們也配!”

她說?只有他那樣頂天立地的男子漢配做她哥哥,趙氏兄弟卻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他就是個畜馬的賤奴才,你跟他是兄妹,那你是不是也是賤奴才啊?”

她沒再跟他們對?罵下去,而是一聲不吭地回了屋,抓了兩隻蠍子扔到他們兩個的靴子裡去,得意地跑了。

*

周遼的心?頭浮現出一絲暖意,把她擁入懷裡,親了親她的臉頰:“不生你的氣了,也不怪你了。”

“為甚麼呀。”她一頭霧水,覺得叔父怕不是被?毒藥毒傻了吧。

“不知道璇兒有沒有聽過一句話?,叫做鴻蒙生兩儀,恨為愛之極。叔父恨極了你這脾氣,偏偏愛的也是你這脾氣,我?不是貪心?的人,我?不能光想著享受這脾氣的好處卻堅決不領教它的壞處呀。”

“好像聽懂了。”

他笑道:“聽懂甚麼了,說?給叔父聽聽。”

“叔父想說?,燙嘴的饃饃才好吃。”

他嗤了一聲,在她身?上又咬又撓,專門撓她腰窩,饒得她求饒了,問他到底要幹嘛。他說?:“我?現在就要試試你這個燙嘴饃饃的滋味!”

“不要,不要……”

他把她的手翻過來,和她十指交叉著,又把她手心?的劃痕拿到光下看:“我?寧可你這個饃饃不燙嘴,又冷又硬的我?也嚼的動。”

他嘆了口氣,聲音溫柔了很多:“我?寧可你和小時候那樣,無憂無慮,傻傻的,天天高高興興的。你去抓蠍子,我?怕它蟄了你的手。你拿石頭去磨那些毒藥,我?心?疼你手掌都被?磨粗糙了。這種事情?還是交給叔父來,我?天生就是髒手髒腳,多做一件不多,少做一件不少,知道嗎?”

她不服氣地別過頭,靠在枕上,面白如紙:“誰知道你會不會一輩子向著我?。”

“這還用懷疑嗎?從你一出生下來,我?就是圍著你轉的,後來你歸我?了,讓我?給你養大,我?更是圍著你轉的了,這輩子就是圍著你轉的,不為了你為了誰。”他理直氣壯。

她哦了一聲,湊上去問他:“那叔父說?說?看,你還有沒有甚麼事情?騙著我??騙著你圍著轉的這個小姑娘。”

“沒……沒有。”他咬牙。

他說?的鏗鏘有力,把趙璇兒騙到了,卻騙不過自己。她睡著以?後,他又翻身?起來,看著椒房殿外隨風擺動的荷花池水。現在是冬天,本該沒有荷花盛開的,是因為他知道她很喜歡荷花,希望她一年四?季都能看到,動了動手腳。

他在溫室裡把蓮花養好了,又把椒房殿這裡的地龍燒起來,讓池水足夠溫暖了,再把這些蓮花挪到池子裡來,營造出天然生長的模樣。

可是假的就是假的,它們細細的根莖浮游在上頭,實則脆弱得不得了。

倘若有一天,她發現自己拿李薔指鹿為馬,搪塞過她,後果會如何呢?

人們為了圓謊,總是編織出一個又一個更大的謊言,當時的結果總是好的,可往往想不到謊言被?戳穿以?後也會帶來更大的後果。

這座宮殿,一磚一瓦,一草一木,皆是真的,是實實在在地用真傢伙建造起來的。可無論?椒房殿中如何金玉滿堂,她居住的世界如何連城之璧,其實都只是紙糊的。

只要她發現他在撒謊,他騙了她一次又一次,一切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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