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叔父對不住你(已大修)
把吳娘送到趙璇兒身邊的不是劉滿意,也不是周遼,而是一場難產。孩子的頭比腳早出來,卡住了,一直看不見脖子。那三個有接生經驗的穩婆到底見識不夠多,手忙腳亂沒有主意。
弄不好要出人命的,不止孩子的命,還有璇兒的。周遼剛下令出去,李安寧立即一個箭步衝了出去找吳娘。她來得飛快,像早有準備,應對起來也很輕鬆。
“出來了!”
她把一根手指推進去,緩慢地將孩子拉了出來。一聲清脆的啼哭響了,裡頭還有一雙腳出來。吳娘傻眼了,這是兩個孩子啊!兩個!這意味著甚麼?意味她拿走一個,趙家姑娘還能剩下一個。
另一個孩子出生得順利多了,又是清脆的一聲啼哭。
“出來了!”
吳娘環顧兩人,抱在手上仔仔細細地看了又看,是一男一女。她把指甲蓋裡的珍珠白粉喂到男嬰口中,倉惶地抱著男嬰走了出去。
周遼只顧著摸著趙璇兒發汗的額頭,掐掐她蒼白的臉頰,問她這時累不累,餓不餓,要不要喚人把食床端進來,先吃幾口東西。
趙璇兒無奈地催促道:“叔父快去幫我看看孩子。”
他起身來,走到外頭,吳娘戰戰兢兢地把男嬰抱給他看。周遼怔住了,看著面頰鐵青,一動不會動的孩子,低聲問:“死了?”
“只死了一個,只死了一個。”
他哀聲嘆了口氣,突然脫力地坐在椅上,愧疚地扶著自己的額頭。他怎麼感覺這孩子是他害死的呢?肯定是因為他夜裡沒管好自己,非要做那檔子事,活活把孩子催出來了……是他害死了璇兒的孩子啊……
他痛苦地抬起頭:“不要告訴女娘,只說她就生了一個孩子。至於這個孩子,我記得代王宮裡有一樽很漂亮的玉棺,把他放進去埋了吧。去我的庫房裡取一些連城寶物,給它陪葬。”
“是。”
吳娘著急忙慌地跑了,把男嬰抱給劉滿意。而周遼此時太過沉痛和後悔,已經儼然失智,在燈下舉起小刀,惡狠狠地往大腿上捅了三下,鮮血直直流到了腳邊。
吳娘回來覆命,迎面碰上李安寧,他突然一把抓著她的手,指著她手掌心漏出來的白粉:“這是甚麼?”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秘密,又是秘密。李安寧冷哼了一聲,這輩子第一次發怒,也是第一次沒有保守秘密。
他用力地拽著吳娘,拽得手腕都凸起來一截子,把她扔到周遼跟前。與此同時,他看著平躺在周遼身邊的小女嬰,想起方才產房裡明明喊了兩聲出來了,頓時明白了:“父親大人,另一個孩子是被這個毒婦害死的,您看看她的手掌心和指甲裡都是些甚麼吧。”
周遼猛地抬起頭,暴呵著要人把她關起來:“查!給我查她的幕後黑手!”
那頭的劉滿意滿足地抱著那個孩子,把解藥喂到他嘴裡去,一聲聲清脆的哭聲哭得她心裡痛快,哭得她感覺酣暢淋漓。她把男嬰交給自己的貼身侍女小容,讓她帶著他先走,把他藏起來……這個孩子骨子裡流著趙璇兒的血,將來卻要喊她母親,此時此刻,她感覺自己是這世上最幸福的人。
這頭的周遼順藤摸瓜,很快查明瞭吳娘背後的人。原來這個吳娘原來不姓吳,而是姓鄔,是從前老皇后跟前的陪嫁丫鬟,因為照顧小皇子不利被髮配到代王宮裡,改姓為吳。
和她相熟的只有一個人,那便是劉滿意。
趙璇兒歇息好了,鬧著要見周遼,他抱著正在啼哭的女嬰坐在她身邊,勉強地笑道:“你看看,長得多好看呀,像你出生那時,小臉蛋紅撲撲的,小眼睛大大的。”
“哪裡好看了,小孩剛出生都像猴子。”趙璇兒難為情地拿被子蒙著半張臉,笑了,又問,“另一個呢,我明明聽見穩婆喊了兩聲出來了。”
“一開始是頭出來了,後來是腳出來了,可不就是兩聲出來了嗎?”
*
馮三死了以後,長安城的人得知周遼要把劉滿意送回去,決心把她改嫁給王虎,以此討好琅琊王家的勢力。劉滿意得知被逼改嫁的事情,哭哭啼啼地求到周遼跟前,撲騰一聲跪下去。
“求求您,求求您,看在我姐姐姐夫的面子上。”
“看不了。”
“幫幫我。”
“幫不了。”
門沿上掛著兩塊玉佩,本來是祈福用的,叮咚掉了一塊,落在地上碎了一大片。這已經是孩子出生的第七日了,一切風輕雲淡,周遼看向地上的玉,惟有一聲長長的嘆息。
今天是男嬰入土為安的日子,只有周遼一個人去了。他的手撫摸著棺門,想要開啟來再看他最後一眼,卻感覺手在發抖,無論如何也打不開。
他不敢看他,最終還是逃回宮殿裡,抱起那個活潑的哭起來都很響亮的小女嬰,心裡唔了一聲,想著好在你是個命硬的,倘若兩個都沒了,別說趙璇兒了,他自己都承受不住。
傍晚的時候劉滿意又跪到了他跟前,給他磕了三個響頭。
“求求您,求求您,看在我姐姐姐夫的面子上。”
“看不了。”
“幫幫我。”
“幫不了。”
劉滿意咬牙,她心知肚明的,只要她告訴他們男嬰沒有死,乖乖交到周遼手裡,他肯定會幫她的。那個王虎形容猥瑣,她真的不想嫁給他啊。可是她只是把牙齒咬得更緊,堅決不說出真相。
這輩子她失去的東西太多了,這個新得的寶貝,她說甚麼也不會交出去的。
她被押送回寢殿裡,找到僕婦,逼問她:“你不是說三爺出去找援兵了嗎?他怎麼還不回來?他知不知道自己的妻子都要被逼著改嫁了!他人呢。”
僕婦哆哆嗦嗦道:“三爺……三爺他早就死了,當時夫人難產,我怕你……怕你做傻事,不敢說……”
她跌跌撞撞地找到馮三的屍體面前,抱著他,痛苦地抽打著他的身體:“你這個廢物!廢物!我拔刀砍你的時候你怎麼沒死?為甚麼周遼輕飄飄的一刀把你抹死了!你站起來啊!你起來告訴我……”
在一陣悽風苦雨裡,她被送往長安。
*
日子還得繼續,主殿裡大家圍著給滿月的小女嬰取名字。夫妻兩個看著殿外飄落進來的芙蓉花,決定取名叫李芙,小名小芙蓉。周遼堅持要叫她寶兒,如珠似寶。璇兒的小名叫珠珠,那麼女兒就是寶。
爭執不休之際,小女嬰突然攥住一片飄到身邊的芙蓉花瓣。因為嬰兒攥東西的力道很大,別人怎麼拿也拿不走。
周遼無奈地笑了笑,低下頭道:“怎麼回事呀,我們寶兒怎麼拿著芙蓉花瓣不放呀,你是不是很討厭這個名字?是的話就把這破花瓣扔到地上去吧。”
女嬰突然誒誒地笑了,揮舞著蓮藕一樣的小手臂,把花瓣別到周遼頭上。他心頭一暖,把她抱到懷裡哄:“就叫小芙蓉吧。”
大家鬨笑作一團,說周遼拿甚麼都有辦法,就是拿璇兒和芙蓉兩個小姑娘沒辦法。
周遼哼了一聲,認真地做鬼臉逗她笑:“哎呀哎呀,讓我看看,我們小芙蓉的臉頰紅撲撲的,像甚麼?像大蘋婆對不對?”
小芙蓉又誒誒地笑了兩聲,一口奶沿著嘴唇溢位來,流到周遼的手臂上去。
“吐奶了,吐奶了。”
這個孩子的到來讓所有人都開心了起來,也讓他們三個的關係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平衡。璇兒難產以後身子需要休養,周遼在這亂世他鄉好不容易找到了靠譜的保母和乳孃,絕不許她分精力去照看小孩。
他自己天天都守在璇兒跟前,伺候她喝水吃飯。
至於孩子呢,孩子那邊就是李安寧無時無刻地守著。夜裡餓了哭了,他就負責去叫乳孃過來,加之他博學多才的好處,時不時地可以念幾首詩薰陶薰陶。
他“父”憑女貴,再也沒捱過周遼的打。
李安寧夜裡坐在小芙蓉的圍滿玉闌干的嬰兒榻邊,對著涼爽的小涼風,不免自嘲……有時候最多餘的人偏偏最有用,他抓到了那個穩婆,發現了最不多餘的陰謀詭計,成了功臣,又從跪在門前聽自己妻子被人欺辱的奴僕變回了半個主子。
有一次周遼來看小芙蓉,他看向周遼,聲音帶著笑:“女婿好久沒有看見璇兒了,想跟父親請示一下。”
周遼嘆了口氣:“你命真好,攤上了璇兒這樣的好妻子,要不是她回回都給你求情,你怎麼活得到如今翻身的一日呢?”
周遼回到璇兒身邊,告訴她可以見一見李安寧。她害怕是個圈套,狐疑道:“叔父怎麼把我推給他呢?”
“小芙蓉長的好看,他種下了好種子,是我們周家的功臣,你又捨不得他。人活著還是要有一點人情味的,你偶爾見一見他,甚至再養個三四個月出了月子,很偶爾很偶爾的有一次沒忍住跟他又睡到一起去了,我也容得下。”他抬起趙璇兒的下頜,“但你要記得,你最愛的人是哪一個。”
夜裡她去見安寧,順便看一看女兒。
周遼一個人坐在那裡,摸著自己準備的兩把金鎖,心底一陣悽苦。璇兒……到底是他沒保護好那個男嬰啊,到底是他疏忽了……可是,再重來一次,他還是會叫吳娘進到產房裡的,畢竟那時候情況危急,吳娘不來,喪命的可能就是璇兒了。
男嬰和她,他當然是選擇璇兒了。
只是他心疼他的璇兒命苦,估計這一輩子都不會知道自己還有個兒子。告訴她吧,又怕她無法承受這個結果。
終究是叔父不好。瞞著你,騙著你,對不住你。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