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紀巫一族 神明不過如此。
紀疏雨沒想到他會說好, 哭聲戛然而?止,愣愣的看著他。
她只是想找個人發洩自己的不滿。
鮫人本應生活在海里,林清猷亦是。
他在這裡待了三?百年, 早已忘記之前生活的地方, 只記得這一片晶瑩的湖。
“但這裡有封印,我?出不去。”
那人將他關?在這裡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紀疏雨回過神來,問他:“我?怎樣才能救你出去?”
“找到她。”
“誰?”
清猷說完縮到了水裡,仰著看著映在湖面上的少女面容。
少女面容白淨, 此時臉上還沒有那可怖的傷痕,輕蹙眉鬢, 淚眼朦朧的垂著頭, 身上披了一件蓑衣斗篷。
紀疏雨抬頭看向連綿的群山。
連綿雨絲如?珠簾垂落,湖面泛起?細碎的漣漪。
雖是正午,但天色昏昏沉沉的, 冰冷的寒意?從蓑衣的縫隙裡傳來, 她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
紀疏雨回去之後躺在自己的小床榻上,想著林清猷說的話。
是誰呢?
找到她連綿數日的大雨就能停嗎?
第二日天還沒亮,她就帶著自己的東西跟爹孃告別,說她找到水神了, 只要完成他的願望, 就可以使這裡不再下雨。
爹孃一開始不允, 但奈何?紀疏雨太過執拗, 聽不進分毫, 朝他們鞠了個躬,頭也?不回的走了。
紀氏一族在臨水村很有威望,特別是紀疏雨的孃親, 是這方圓百里有名的巫師。
紀疏雨自幼時起?跟隨孃親學習巫術,村裡人常喚她為?巫丫頭,但她脾氣很是古怪,除了她的爹孃,沒人能受得了她。她也?從不在乎,常常一個人躲進山裡十天半個月不出來,倒騰那些?稀奇古怪的蠱蟲。
所以她這次進山,爹孃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紀疏雨不知道清猷口中的她是誰,但她覺得應該在這山裡。
她來過無數次雲陽山脈,從來沒有往深處去過,她這次想要試一試往裡去。
雲陽山脈橫亙半個成安,這條山脈兩邊被紅峽關?挾裹,臨水村就依偎在山水之間。
紀疏雨抬頭細細凝望,群山層層疊疊,高聳入雲,若隱若現間透露著一股神秘的韻味,偶爾樹枝沙響,鳥鳴掠過。
“行路蠱,去。”紀疏雨掏出自己的小布包。
在深山裡,最怕的就是迷失方向,她時間有限,不能一直在山裡打轉。
電閃雷鳴,雨打枝梢,耳邊風聲呼嘯,只有手裡提的琉璃油燈發出了一點光亮。
遠處的天色一片昏暗,透著淡淡的藍色,她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裡,只知道前路越來越難行。
正走著,旁邊一陣窸窣的聲響吸引了紀疏雨的注意?,她登時站住腳步。
“誰?”
這山裡還有其他人?
往常臨水村的人是不會輕易進深山的,只會在外圍。雲陽山脈地形奇特,裡面有很多飛禽走獸,甚至有靈妖。他們每次進山都要報給?孃親,求得蠱蟲偎身保命,方可進山。
她走了這麼長時間,早已入到深處,難不成爹孃跟來了?
紀疏雨朝著發出聲音的方向看去,那處霧濛濛的,只能看見幾顆枝椏凌亂的大樹。
“我?看到你了,出來!”
寂靜無聲。
她以往都是一個人進山,經常在山裡過夜,也?會遇到一些?飛鳥野獸,但她沒有害怕過,這次也?一樣。
安靜詭秘的氣息加深了雨夜的恐懼,紀疏雨只是淡淡的瞥了一眼,不再理會,繼續朝前走。
剛一轉身,方才枝椏亂晃的那棵大樹下,一雙幽綠的眸子?緊緊跟隨著那道行走在雨中的身影。
......
七日後。
大雨依舊連綿,恐有愈下愈大的趨勢。
林清猷坐在岸邊,頭頂上方飄著一張荷葉,雨滴劈里啪啦的聲音響徹在耳邊,一條藍色的尾巴在水面上若隱若現。
他正望著前方水面上的漣漪出神。
“阿廩,你說她會找到嗎?”
他話音剛落,從前方水面上冒出了一個渾身長滿青色鱗片的小鮫人,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他,朝他吐著口水。
“吱吱~”
小鮫人朝他遊了過來。
“你相信她?”清猷詫異的眼神看了過來。
他們相識不過月餘,紀疏雨單純善良,會給?他們說外面新奇的事物,會教他說話,直到最近下雨......
“世人只知道雲陽山是最大的山脈,卻不知道這裡也是世間靈氣最聚集之地,不然青湘一派也不會設在這裡。”
“我?看得出來,她不是修行者,身上沒有一點靈力,更不會是御妖師。”
那便是巫師一族無疑。
“你說她要是知道這裡連日的大雨是因為我的緣故,會作何?感想?”
他為了突破封印,不惜觸碰了禁忌,也?利用了她。
“不如?你當面問她如?何??”一道戲虐的聲音響在身後。
林清猷t?募得轉身,看到了立在雨中,一身黑衣,與夜色融為?一體的男人。
那男人側身,戴著斗笠的紀疏雨出現在了他的身後,眼神有些?驚訝的看著他。
與往常不一樣的是,她臉上沾了一片葉子?,擋住了左半邊臉。
紀疏雨不置信的看著他,問:“你說甚麼?”
林清猷只是看著她,沒有說話。
“你說臨水村下雨,是因為?你......”
她皺著眉問他:“是嗎?”
林清猷依舊不說話。
倉濯一臉抱笑地看著二人。
林清猷派人來尋他,必是找到了破解封印的辦法,他們被紀巫族困在這裡數百年,沒想到還能有重歸自由的一日。
場面僵持了片刻,紀疏雨猛地撤下頭上的笠帽,雨水順著她臉頰落下,沖掉了覆在臉上的葉子?,那處完整的露了出來。
用慘不忍睹來形容都有點過於謙虛了。
整個面板黑了一片,膚肉血淋淋的外翻著,往外冒著黑氣,深可見骨,表面粘著黑色的液體。
“你的臉怎麼了?”林清猷問她,隨後眼神看向了倉濯,而?倉濯只是無所謂的聳了聳肩。
紀疏雨沒有再問他,事情已經發生了,不管這場大雨是不是因為?他,她現在只想趕緊結束這一切。
“你要找的人是他嗎?如?果是的話可以兌現諾言嗎?”
她已經進山七日了,她不知道外面如?今是甚麼樣的情形,或許會更糟,她一點都遲不得。
“找我?做甚麼?找到我?這雨就能停了?你怕不是被他騙了吧?別看他長得好看,蔫壞著呢!”倉濯無視旁邊紀疏雨的神情,自顧自的說著。
原來她竟是因為?這個,這裡被淹了,換個地方不就好了,何?必如?此大費周章。
“他自己都自身難保,還指望他能救世?”
“林清猷,三?百年不見,你還是那麼虛偽。”倉濯笑著說。
林清猷看著紀疏雨說:“我?要找的人不是他,但找了他也?可以。”
她還沒來得及思考,就看見前方的湖面上突然掀起?一陣風浪。那浪越卷越大,夾雜著雨水,彷彿要漫出岸邊,緊接著一道藍色的光芒直衝雲天,恍若白晝。
倉濯眼神驚訝的看著他,“你要做甚麼?”
林清猷看向他後方的紀疏雨道:“我?既然答應了你,就一定會做到。”
這是紀疏雨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林清猷。
他飛在湖水上方,藍色的魚尾晶瑩剔透,表面泛著一層銀光。那與人一樣的上半身,線條柔美,膚色白皙如?雪,輪廓分明,眼尾處泛著淡淡的藍色。
那一抹藍色,是這天地間唯一的色彩。
紀疏雨那時覺得,傳說中的神明不過如?此。
......
紀疏雨望著眼前那既熟悉又有些?疏離的面容,儘管有些?事她已經記不清了,但那抹冰冷的藍色,她始終忘記不了。
以至於後來他背叛自己,想起?那夜,總是狠不下心來。
“即便我?有錯,那也?是你們一手造成的。”她突然冷眼看向前方,像是做了某種決定。
“為?了所謂的自由,你們不惜禍害臨水村,我?那樣做是理所應當,是自救,是身為?臨水村村民?所之責,更是紀巫一族的使命。你們可以恨我?,我?不在乎,但這暉陽,誰也?離開不了半步。”
紀疏雨說完揚起?手裡的魚首權杖,從魚瞳裡射出了兩道藍色的光芒。那光芒飛昇上空,四散開來,猶如?一張無形的網,將整個暉陽包裹其中。
倉濯轉眼看向一旁的林清猷,問道:“你的內丹還在她手上?”
當初不是拿回來了嗎?
林清猷只是嘆了嘆氣,看著紀疏雨說:“清猷約莫著有一計?”
二人齊齊看向他。
“潭淵裡的那些?人,且先不說御靈師和妖勢不兩立,她們會使風覺過境,手裡的法器也?不似凡物。你們那日在湖底發生了甚麼應該比我?更清楚,能使湖底結界坍塌,想來也?不是等?閒之輩。”
“她們,或許有辦法。”
“甚麼法器?”紀疏雨問道,她怎麼不記得那些?人身有法器。
祭祀換衣,可是會搜身的,她倒是覺得那個半妖有些?奇怪,竟然可以破了她的固水結界?
倉濯挑了挑眉,想起?了秘境裡的景象。
—
湖水依舊在往外蔓延,已經淹了祭臺附近的房屋,附近的子?民?哭嚎著,紀疏雨無暇顧及他們,只是吩咐手下將他們往上轉移。
江芸知道紀疏雨會來找她,不是因為?她有多大能耐,是因為?神來筆在他們這裡,那或許是救暉陽唯一的辦法。
畢竟倉濯也?目睹了秘境裡的那一幕。
江芸低頭看著懷裡眸眼緊閉的阿浮,這也?是能救他的唯一籌碼。
“阿芸,你說他們還會來嗎?”
“會的。”就看倉濯能不能想到這一點了。
話音剛落,就聽到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
“開啟。”
水牢裡的人朝著聲音處看去,紀疏雨三?人映入眼簾。
“看來是我?的子?蠱發作了。”紀疏雨滿眼得意?的看著她。
江芸抬眼看她:“說吧,怎樣才能解蠱?”
“你是誰?”紀疏雨問。
“江芸。”
“你是御靈師?”
“是。”
“出自哪派?”
“曇靈谷。”
“怪不得呢!原來是四大門派之一。你們在湖底發生了甚麼?為?何?會使臨山湖裡的水外洩?”
江芸瞥了她旁邊的倉濯一眼,“他不是也?在場嗎?我?們並?非有意?為?之。”
“並?非有意?為?之?我?看你們當初破壞祭祀就是故意?的。”
紀疏雨突然輕眯了眼睛,懷疑道:“你們下水是不是也?是算計好的?”
江芸笑了笑:“你還真是高估我?們了,替嫁不是你一手安排的嗎?哦對?了,還有那個原本要獻祭的女孩。”
那日江芸瞧見了那女孩鬼鬼祟祟出了破屋,她就再次使用了風覺過境。她順勢將計就計,想著,也?許湖底真的有甚麼秘密,與她們要找的神筆有關?。
不能說是算計,只能說一切都來得剛剛好。
“呵,原來你都知道,還說不是算計。無妨,不管你是有意?還是無意?,尚且不論?,我?們來談一筆另外的交易。”
紀疏雨看了一眼阿浮繼續說道:“你也?看到了他中了我?的蠱,且只有我?能解。”
江拾月這時出聲打斷了她,不用想也?知道紀疏雨想幹甚麼,“你憑甚麼覺得我?們能阻止這場水禍?你,還有你旁邊的這兩位大仙兒?,不比我?們厲害?”
“湖底結界坍塌是由你們造成的,當然得你們來善後,你敢說結界消失與你們沒有一點干係嗎?”
“況且......”紀疏雨指了指阿浮:“那個人的性命,在我?手中。”
江芸垂著眸道:“我?們可以試試。”
紀疏雨點了點頭道:“很好,從這一刻起?,你們就不用待在這水牢裡了,反正現在暉陽城誰也?出不去,我?會讓人帶你們去岸上休息。”
她說完轉身出了水牢,林清猷抬腳跟上,只有倉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倉濯眼神掃了一圈道:“阿廩呢?”
他先前就覺得少了點甚麼,從他離開潭淵開始,好像就沒見過那小傢伙!
祝洺眼神疑惑:“我?們怎麼知道,他不是一直都跟著你嗎?”
倉濯神色霎時嚴肅了起?來,消失在原地。
......
潭淵之所以喚潭淵,是因為?它在深潭之底,就在臨山湖的不遠處,也?是紀疏雨關?押人的地方。
江芸她們被帶到了一處別院,院門外都有黑衣人把守。
江芸看著床上昏迷不醒的阿浮,她覺得有必要先跟紀疏雨談談條件。
猶豫了片刻後,轉身去尋了紀疏雨。
黑衣人引著她來到了一處山洞,山洞裡光線很亮,四周都燃著燭火,進到裡處,一股異香撲鼻。
她看到紀疏雨正在往臉上抹著甚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