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香火
是因為自己逃跑?
還是……她抿唇,心知不妙。
手中雞被抱走,姚黛蟬被強扶入後院。
老夫人坐在上首,一聲令下,赴宴的賓客們才開始陸續到齊。來的都是朝臣勳貴,也不乏崔雲筏同僚。聞得婚儀已經結束,眾人都心中嘀咕。但侯府已經提前放過風聲,還買通了御醫佐證病狀,便都祝詞一番舉杯慶賀。
因聽說何氏照看崔雲筏受累不見人,永靖侯又久未在京,眾人多有生疏。於是酒過一巡,話題便繞到了崔雲柯身上。
“二公子不日又要高升了吧?”說話的是大理寺侍郎黃捷,“一介文臣,剿起亂黨來卻半點不輸武將!這殺伐決斷,可不像薛大儒,是侯爺您的虎將血脈!”
桌上頓時一片附和。
黃捷又仰頭灌下一杯,在叫好聲中拔高聲量:“侯府如日中天,蒸蒸日上!可喜可賀!只是不知,二公子這般人物,將來要娶的該是哪家的金枝玉葉?”
永靖侯威穆的面頰在這番恭維中閃過細小的陰沉。
一桌人都翹首以盼,他抬手,“這些,還是要看他自己闖蕩。”
這話說了等同沒說,然永靖侯寡言慎言,也是眾所周知的事情。便都笑笑。
待到酒過二旬,換了一身月白竹紋常服的崔雲柯閒庭信步入。
堂內霎時沸騰,敬酒之人絡繹不絕。皆是朝中熟面孔,說來說去無非那套冠冕堂皇的辭令。崔雲筏不在,自然由他替酒,崔雲柯酒到杯乾,玉白的臉頰漸漸染上薄紅,不知情的乍一瞧,還以為他才是新郎官。幾個相熟的官員與世家公子看出端倪,笑著上前替他擋了兩輪,才將這場熱鬧應付過去。
因著“生病”的由頭,自然無人敢鬧洞房。傍晚,賓客相繼告辭,前院終才清淨。
宴席的喧囂如潮水般退去,崔雲柯立在廊下,任晚風吹散鬢角酒氣,便要回玉磬院換洗衣衫,被一直坐在上首的老夫人喚住。
崔雲柯清冽的眼轉去:“婚儀已成,祖母還有何吩咐?”
老夫人知曉次孫這是不滿。他自小老成,即便不悅也不會直接顯露。但事關家族,這張老臉還是得舍下。
下人已離開,老夫人仰頭看著這個孫子,沉聲:“望北居那裡,往後你需多加照拂。”
崔雲柯微變的眼風下,老夫人捏起了念珠,“侯府如何,都看你權衡。你嫂嫂二八年華就守了活寡,你是做小叔子的,該常常關照。”
她想起何氏癲狂的形容,又有些欲言又止。
她睨著他清冷無波的側臉,又看他筆挺的身型,陡看,肖似長孫。
“你兄長這一脈……總要有個香火延續。有些事,心裡需先有個計較。”
話音才畢,崔雲柯便淡泊啟唇,“孫兒明白。”
過繼子嗣實在平常,合乎情理,亦盡孝道。
“如此甚好。”次孫慣來敏銳,老夫人有幾分心虛,“你去吧。”
崔雲柯頷首。走前看了眼廳中兀自飲酒的永靖侯。
他堅實的脊背被酒摧著,已不復記憶裡的挺拔。
大抵,是想起了許多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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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北居的窗紙上映一抹孤零零靜坐的剪影,與不遠處玉磬院逐漸亮起的燈火遙遙相對。
丫鬟們的嘴嚴若河蚌,姚黛蟬縱有不安,也只能在這富麗堂皇的新房裡憋著。
前院沒甚麼聲息傳來時,她知道結束了。
今夜伊始,她是正兒八經的侯府大夫人姚氏。
可她總覺的還在一場醒不過來的夢裡。崔雲柯方才那厭棄不掩的眼神反覆在眼前回放,即便老夫人承諾在前,心底的不適還是不斷滋長。
喉間幹得發緊。她走到桌邊,想找個事做,定定心神。
桌上一套白瓷茶具,釉色溫潤。居中那隻小盞的杯口,精巧地塑成了蓮花形狀。
倒有些眼熟。
姚黛蟬拿起來看了看,喝了幾盞涼水下去,燥熱的心是有些安定。
這時,突然想起芬兒和絳兒來。
回府之後就沒見過芬兒,但她是有靠山的,想必不會太差。
絳兒是崔雲柯的眼線,也早已功成身退。
侯府會給她派甚麼樣的新丫鬟呢?
姚黛蟬陡然覺得累。
人來來去,她都要記不住。
胡思亂想之際,門口丫鬟山嵐道:“大娘子,老夫人傳您有話說。”
姚黛蟬心想約莫是告誡之類的。她是寡婦,不比普通人。
便點點頭,“我卸了妝就去。”
實際上,姚黛蟬身上的吉服早就換了,妝也用水擦過。
但她多少畏怯那兩位大人物,便拖了拖時間,用清水再洗了遍臉,穿身蝴蝶翩飛的簇新羅裙出門。
然才走出幾步,姚黛蟬便正與那款步行來的青年面對面碰上。
七日未正式再見,崔雲柯還是那清雋模樣。似乎也沒想到會在這兒遇上她,腳步居然略緩。可能是飲了酒的緣故,他整個人的氣度不像平時的那般疏離冷漠,面頰在夜色中綻一抹柔和的光彩。眸子藹然春溫,亦比寒月有些溫度。
姚黛蟬卻潛意識繃緊身體。
早上兩人才拜過堂,本就十分尷尬。晚上又見,還不能無視,姚黛蟬屬實不知如何是好。
隔了會兒,等不到他先開口,姚黛蟬才一點點掀起芳毫,斟酌一息,輕道:“小叔。”
少女不施脂粉,面上卻潤澤淨白。鬢髮挽成了婦人樣式,卻丁點不老氣。此時仗著夜色,不那麼刻意低眉順目,配著眼下京中最時興的蝶裙,別具一股嬌美靈動。
若不知她這張臉下的真容,誰來了許都要為之一羈。
崔雲柯長睫被風吹得一煽,目光流眄。
姚黛蟬不自覺的緊張中,終於等來他平然的一句:
“嫂嫂。”
碼頭上的一喚,竟成了真。
姚黛蟬莫名一怵,腳下已自發向前。
既打過了招呼,便不用再逗留。她與他沒甚麼話好說的。
起碼這個場合下,那些心照不宣的陰私無法吐露。
然而青年一句狀似隨意的問話,生生截停姚黛蟬腳步。
“嫂嫂丟在塘中的帕子,可曾尋到。”
他的話意,瞬時耐人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