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已謀反 無憂無慮的蘇荷在哪裡?
回京的日子過?得很快, 明明才?剛至初夏,眨眼?間竟然已?經到了?秋日,蘇荷覺得自己甚麼都還沒有做, 天氣又涼了?起來。
她想起上次去園子裡閒逛時,看到那裡有許多薺菜, 這個時候剛好可以吃,她實在有點饞,便拉著?汀蘭一起去挖菜。
剛要走?出?去時, 汀蘭拉住她, 笑著?說道:“姑娘,天涼了?, 多添件衣物, 別染上風寒。”
蘇荷點了?點頭,乖乖走?回來披了?一件外衣,喜盈盈垮著?籃子:“穿好啦,我們?快走?。”
到了?園子裡, 蘇荷蹲下身就開始挖野菜, 泥土從指縫間溢位?來,涼絲絲的。她吸了?一口氣,是泥土的味道, 潮溼的、腥澀的,帶著?草根的清香。
不一會兒,她的臉上和?衣裙上沾了?很多泥,汀蘭想要給她擦下去, 她愣是沒讓。
這個時候,只有聞到泥土的味道,才?能得到片刻安心, 這是淮安的味道,是嶺南的味道,更是自由的味道。
等挖夠一籃子後,蘇荷心滿意足,準備回去做些?菜糰子,然而?還沒等她起身,餘光便瞥見身前有一雙錦靴,正踩到地上的野菜。
她知道這裡不會來第二?個男人,來人只能是蕭燁。
即便是看到了?,蘇荷也?沒有動,繼續挖著?別處的野菜,一旁的汀蘭卻嚇得站起來行禮,臉都白了?。
蕭燁低頭看著?她蹲在地上挖著?甚麼東西,渾身是泥,指甲縫裡黑黢黢的,臉頰上還蹭了?一道泥印子。
他?皺起眉頭問:“阿荷,你在做甚麼?”
蘇荷手上沒停,沒好氣回道:“我在挖野菜,你若是沒旁的事,就讓開,你踩到我的菜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甚至沒有抬頭看他?。
蕭燁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野菜,已?經被踩進泥裡。他?伸出?手,要搶她手裡的籃子,“阿荷,髒。把它給孤扔了?。”
蘇荷死死攥著?籃子,指節泛白,生怕他?搶過?去,“不髒,蕭燁,你能不能別總逼我做這兒做那兒。”
她沒有伸手去理?,只是蹲在那裡,仰著?頭看他?,泥土蹭在臉頰上。
蕭燁僵站在原地,面上很是不悅,卻不知想到甚麼,然後他?鬆開手,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說甚麼,又沒說。
“好,阿荷說不髒便不髒。”
說罷,他?俯身,將她攔腰抱起。蘇荷渾身一僵,想要掙扎,他?卻抱得很緊。
“你放我下來。”
她沒有看他?,只是看著?地上那籃辛辛苦苦挖的野菜。籃子歪倒在地上,薺菜散落出?來,沾了?灰,心裡忽然很難過?。
蕭燁抱著?她往外走?,吩咐身後的汀蘭把野草撿起來,然而?親暱地蹭了?蹭她的臉頰,“阿荷,回去做給孤吃,孤還沒吃過?。”
蘇荷偏過?頭,躲開他?的臉。“野菜這種低賤俗物,怕是不能入殿下的口。”
她根本不想搭理?他?,最好能把他?氣走?,然而?過?了?很久,蕭燁也?沒有說話,只是將她抱緊,聲音悶在她頭頂:“阿荷,你做的就不低賤。”
蕭燁自然知道她在同話氣他?,也?不想同她多計較甚麼,他?平復了?好一會兒才?抱著?她離開園子。
路上他?在她的腰間捏了?捏,忽然說道:“怎麼瘦了??婢女們?對你不好麼?孤換了?她們?。”
蘇荷有一肚子話要罵回去,卻不料還沒得及開口,別苑四處忽地響起一陣沉厚的鐘鳴,又低又悶,一下又一下撞進人心裡。
蘇荷沒聽過?這種鐘聲,卻能感覺到它的沉重。那聲音像是從地底下鑽出?來的,鑽進骨頭縫裡,涼颼颼的。
蕭燁也?停下來沒動,只是站在那裡,抱著?她。鐘聲還在響,蘇荷感覺到他?的手指慢慢收緊,扣在她腰上,像鐵箍。
她抬頭看他?,除了?臉色發白,眼?底還有甚麼東西在翻湧,隨後他?又將她放了?下來。
蘇荷站在原地,看著?蕭燁離去的背影,鬆了?口氣,最後她也?似被這鐘鳴弄得心裡哀涼。
身側的婢女們?盡數跪著?,額頭抵著?青磚,連大氣都不敢喘。只有蘇荷一個人站著?,風吹過?來,把她吹得晃了?晃,那鐘聲還在響,天地間彷彿只剩下這沉重的聲響。
緩了?許久,她才?開口問:“汀蘭,這是甚麼聲音?何意味?”
伏在地上的汀蘭,小心翼翼回道:“姑娘,這是宮裡傳來的喪鐘,應是皇帝陛下……駕崩了?。”
蘇荷聽說是皇帝駕崩後,沒有說話,她很早就聽說過當朝皇帝陛下身體不好,一直在強撐著?。
她並不感到悲傷,可那鐘聲一下一下撞進心裡,撞得她胸口發悶。不知過了多久,鐘聲停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在風中站久了?,蘇荷喉嚨發緊,再開口時,嗓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汀蘭,我們?回去吧。”
汀蘭聽命站起來,扶著?她的胳膊。
回到寢殿後,蘇荷用挖回來的薺菜,去小廚房給自己做了一盤菜糰子,她坐在案前,拿起菜糰子咬了一口,差點沒吐出?來。
明明都是薺菜,眼?前的吃起來卻苦澀苦澀的,味道和?淮安,和?嶺南的,都不一樣,她嚼著?嚼著?,眼?淚忽然湧上來,她把這口菜糰子嚥下去,又咬了?一口,還是苦的。
蘇荷不禁懷疑這到底是不是薺菜糰子,她嘆了?口氣,將菜糰子放回盤子中,眼?裡莫名其妙含著?幾滴淚。
可她明明才?十七歲,為甚麼動不動就想哭呢?從前那個無憂無慮的蘇荷去哪裡了?呢?
她愣愣的看著?盤上的菜糰子,又注意到裝著?的盤子是鑲著?金邊的,價值千金。這時她忽然想起原來那個蘇荷成?了?金絲雀,被困在鳥籠裡,再也?沒有自由。
案上無端凝了?幾團溼痕,一滴、兩滴,緩緩洇開,暈成?一片模糊。她用手背擦了?,又有新的落下來。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甚麼只是覺得,那個在淮安山上挖野菜,十七歲的蘇荷,好像再也?回不來了?。
——
七日後,帝王葬禮,蘇荷雖沒有出?別苑親自觀看,但聽著?苑外那喪鐘連綿不絕,還有壓抑的嗚咽從遠處傳來,她就知道這場葬禮該有多盛大。
她想到像他?們?這種普通人死後,並t?不會有甚麼儀仗,到最後每個人都一樣,只有矮矮的墳包,她阿爹是,阿孃也?是,或許輪到她,也?會是。
等到葬禮結束後,整個京城似乎又恢復往日的平靜,沒人會記得已?經逝去成?灰的老帝王。
別苑的婢女們?閒來無事,又開始議論蕭燁登基後會給蘇荷甚麼位份。
畢竟如今東宮中除了?太子妃,便只有她一名奉儀,有人說她一定會是貴妃。還有人說她出?身不好,還被一直養在別苑,一定是蕭燁看不起她出?身,怕是隻能得一個小小嬪位。
蘇荷不懂她們?口中說的甚麼貴妃,甚麼嬪位,只想知道阿昭怎麼樣了?。
這兩日她總是夢到阿昭,夢裡他?還是從前的樣子,穿著?月白色的袍子,站在茅草屋前,笑著?喊她“阿荷”。
她跑過?去,怎麼也?跑不到,她喊他?,他?聽不見,最後她急得哭出?來,從夢中驚醒,錦枕溼了?一片。
按理?說皇帝陛下薨逝,他?該回來的,可是他?一點訊息都沒有,她派汀蘭出?去打探了?幾次,都沒有訊息,似乎沒人提起他?這個皇孫。
蘇荷心中疑惑不解,日日擔心他?的安危。阿昭他?到底怎麼了??為何一點訊息都沒有?她一連多日都沒有睡好,夜裡睜著?眼?看帳頂,白天昏昏沉沉的。
到了?次日,蘇荷迷迷糊糊躺在榻上,忽然聽見汀蘭火急火燎衝進殿內的聲音,“姑娘!皇孫殿下有訊息了?!”
蘇荷猛地坐起來,心跳得厲害,“甚麼訊息?快說。”
汀蘭垂下頭,支支吾吾:“姑娘……他?們?都說皇孫殿下起兵謀反了?!”
蘇荷眼?前一黑,謀反,這兩個字像一把刀,狠狠扎進她心裡,她攥緊被子,搖著?頭:“不會的,阿昭不會的。”
她的聲音在發抖,汀蘭不敢說話,跪在地上低著?頭。
蘇荷癱坐在地上,慌亂間也?沒忘派人細細打探,最後才?得知阿昭打完勝仗後沒有歸京,在皇帝去世動亂時,趁機擁兵自重,以太子弒父殺兄為由,欲清君側。
她聽著?那些?的話,腦子裡嗡嗡作響,弒父殺兄,清君側。這些?東西她聽不懂,可她總覺得阿昭是為了?她,才?如此做的。
她想起那日蕭燁同她說過?的話,他?說阿昭要和?他?一較高下。原來較量是這個意思。原來他?早就知道。她攥緊手指,指甲嵌進掌心,明明會很疼,可她卻感覺不到。
幾乎所有人都沒想到那個溫潤如玉的皇孫殿下會謀反,就連蘇荷也?不敢信,阿昭會為了?她謀反。
夜裡,蘇荷躺在軟榻上睡不著?,心像被甚麼東西遏制住,久久不能平息。她的腦海中都是阿昭的身影,他?穿著?月白色的袍子,在嶺南的藥鋪裡幫她包藥,笨手笨腳。
她說不出?來自己到底有甚麼感受,除了?震驚之餘,她竟然有些?怨恨自己。
是她的出?現,才?讓阿昭一次又一次陷入危險中,如果沒有她,他?依舊是那個萬人敬仰的皇孫,同蕭燁之間父慈子孝,以後會順利成?為太子,成?為帝王。
蘇荷正絕望地想著?,門外的敲門聲忽然拉回她的思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