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你是不是瘋了?!”
大概是睡前提到了蜘蛛蜈蚣之類的東西, 秋滿這晚難得夢到有關藥莊的一些事。
她剛被賣進藥莊時被分配到一個通鋪房間,八個人?擠一張大炕,她是新來的, 得靠牆睡,腐朽牆壁上的潮氣燻得她幾個晚上都沒睡好, 鼻子天天發堵,夜裡也在咳嗽。
好不容易習慣了這股味道,又?被半夜跑出來的蜈蚣弄醒,嚇得整宿整宿不敢睡。
“十七,十七, 你怎麼不睡覺?被外面的人?發現, 你又?要捱打了!”
藥莊裡的孩子都不叫本名?,按照進藥莊的順序編號排序, 秋滿是第十七個進藥莊的人?, 所以叫十七。
喊她的這個人?排十一, 約莫只有十一二歲,因為試藥太多, 兩條胳膊都生了毒瘡, 或許很快就要死了。
發現秋滿睡不著?的原因後, 她主動和秋滿換了位置,摸著?她的頭小聲安慰她:“你睡我那, 我來得早,不怕這些東西。”
可第二天一早,她的脖子就紅腫起來, 她卻不以為意,只是揉著?脖子笑著?說:“反正我身上毒性大,被咬了也不會死。”
秋滿那時才?六歲, 相信了她說的話,下午十一便被拉去?試藥,再也沒能活著?回來。
在那之前秋滿一直認為,即便被賣給藥莊又?怎樣?,總比留在家裡被她那賭鬼老?爹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好吧?至少?這裡有吃有喝有床睡覺,暫時還沒人?打她。
可十一那麼好的人?,明明什?麼都沒做錯,卻莫名?其妙地死了,連屍體都沒拉回來。
那是秋滿第一次嘗試逃離藥莊,她聽見有人?說十一的屍體興許被拉去?亂葬崗了,她想去?看十一最?後一面,這次當然失敗了,她被許騫罵罵咧咧地揍了一頓後扔進小黑屋,關了三天禁閉,沒吃也沒喝,險些就這麼死了。
被放出來後她也沒死心,吸取上次逃跑失敗的經驗,這次準備從牆角挖洞逃跑,正好被出來放水的許騫抓了個正著?。
那會兒正是秋天,地上堆了許多枯枝亂葉,她被他抓著?腳倒吊起來,驚慌之下隨手抓了一把?帶刺的枝條胡亂揮舞,許騫笑話她不自量力,她什?麼也聽不見,慌亂間把?刺條當武器揮到了他臉上,血流了下來。
之後便只剩下日日被打出血的腥紅畫面,直到半個月後許騫打她的事被來藥莊巡查的人?發現,他才?被調走。
藥莊的任何一個孩子都是珍貴的藥材,許騫那種低階貨色還不配對珍稀藥材動手。
那之後,藥莊裡的人?對秋滿還算不錯,免了她半年的試藥期,這段時間她很安分,專心養身體,暗中計劃第三次逃跑。
在她開始行動之前,還有兩個孩子結伴逃離了藥莊,那天晚上藥莊裡的燭火亮了一整夜,都在尋找那兩個逃跑的孩子,始終沒能找到。
就在所有人?以為那兩個孩子順利逃離而心懷希望時,藥莊來了一位衣著?華麗的年輕男人?,那男人?長得慈眉善目,耳垂肥大,眉心還有一點紅痣,很像傳說中的佛祖。
他手裡拎著?兩個血肉模糊的孩子,一手一個,剛進門便嫌惡地將人?扔在地上,大發雷霆,將莊子裡的每一個人?都罵了個狗血淋頭,連她們這些孩子也沒放過,最?後面色陰沉地下了道死令:“再讓我發現有藥材逃跑,你們這裡所有人?都得死。”
之後藥莊的看守更加嚴格,一旦發現有人?逃跑,直接把?人?打斷腿關起來。
秋滿再也沒嘗試過逃跑,她只是學會了在蜘蛛蜈蚣爬到脖子時,面無表情地伸手捏死。
十二歲那年,宋真被賣進來了,她在藥莊的名?字叫四十七。
秋滿第一眼看到她就知道她和藥莊裡其他孩子不一樣?,她眼睛明亮,臉蛋圓滾滾,衣裙粉嫩嫩,頭上還戴著?漂亮的小蜜蜂髮飾。
她不是被父母賣進來的,是柺子把?她拐來的。
宋真的眼神透著?一股異於?常人?的執拗,她來的第一晚便想逃跑,要不是秋滿裝作剛睡醒開口喊住她說要和她一起去?茅房,外面看守的男人?便會立刻打斷她的腿。
可惜她只攔住一次,沒能攔住第二次。
宋真被人?打斷腿關進小黑屋時,秋滿拿了自己?這段時間攢下來的所有細碎藥材去?看她,她只能勉強幫她止住血,斷掉的骨頭她沒辦法?治。
第三天,宋真被放了出來,秋滿和靠牆的她換了睡覺的位置。
隔天一早,秋滿被一道壓抑的慘叫聲驚醒,卻發現宋真竟然憑著?一股氣,硬是把?拗斷的骨頭掰了回來。
之後輪到宋真試藥時秋滿便會替她,有時候替無可替,她便只能揹著?宋真去?藥房試藥。
或許這些藥和毒在某些方面也有利於宋真的腿傷恢復,不到半年她便能下床走動,只是右腿微跛,每逢陰雨天便會疼痛難忍。
有一次,宋真半夜疼得受不了,秋滿便起床替她按腿,兩個人?都不說話。
外面雨停了,宋真問她叫甚麼名字。
“十七。”
“我是說你的真名?。”
秋滿其實不記得自己?叫什?麼名?字了,宋真便認真地告訴她:“那你給自己?取一個名?字吧,有名?字我們才?像個人?。”
秋滿思考了很久,最?後說:“那就叫秋滿。”
“秋滿?為什?麼要取這個名?字?”
“我是秋天被賣進來的,小滿那天出生。”
宋真笑著?說:“這個名?字很好啊,滿除了小滿,還可以是圓滿,美滿。滿滿,你以後一定可以得償所願的。”
明明年紀比她小那麼多,卻總像個姐姐。
夢的最?後是秋滿被扔去?亂葬崗,宋真則變成六歲的秋滿,為了去?見十一最?後一面,想方設法?地逃離藥莊,最?終還是被人?抓住,又?一次被打斷了腿。
宋真慘叫出聲的那一瞬間,秋滿也忍不住尖叫起來:“宋真!”
夢裡的一切畫面漸漸消褪,眼前只剩下熟悉到令人?心驚的棉綢裡衣。
秋滿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心跳,額頭貼著?男人?溫熱的鎖骨肌膚,有些硬,把?她硌得難受。
春雪消融的氣味鋪天蓋地將她淹沒,她緩了很久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觸覺回來了。
她的雙手被隔在中間的薄被包裹,腰上傳來被桎梏的觸感,發頂也碰著?什?麼東西,像是有人?在她頭上呼吸,髮絲緩緩拂動著?。
剛從噩夢醒來便要直面另一個噩夢的秋滿:“……”
誰能和她解釋一下,為什?麼她又?出現在飼蠱人?的房間,甚至一無所知地睡在他懷裡?
她開始祈禱他像昨天那樣?還沒睡醒,僵硬地抬起頭,正撞上一雙略顯陰冷的黑眸。
“你夢到了誰。”
他的嗓音十分平靜,沒有半分剛睡醒的啞意,卻透著?一股令人?難以捉摸的危險。
“……宋真。”
不知道為什?麼,她突然想到之前看的話本子裡,第一次嘗試紅杏出牆的妻子被鬼魂丈夫當場抓到的情節。
不對吧,這個情況不對吧。
秋滿有些艱難地開口:“你,你可以稍微鬆手嗎?”
力氣好大,勒得她腰疼。
他剛鬆開手,她便飛也似地從他懷裡退了出去?,飛速滾到牆角,堅強地和他保持最?遠的距離。
飼蠱人?的手半懸在空中,見她如?此迅速果?決的動作,倏忽之間竟然笑了聲。
聲線寒如?冰,冷意擴散至床上的每一個角落,空氣好似隨之凝結。
秋滿頂著?滿頭寒氣默默坐起身,滿臉羞愧,誠懇地向他道歉:“對不住,我實在不知道這兩天怎麼回事,一覺睡醒就出現在這裡了t?。”
他單手撐著?床,也坐了起來,上身擋在床邊,遮住大半光線,加上他周身原本就縈繞著?一種說不上來的危險氣場,濃郁的壓迫感逼得她有些口乾舌燥。
秋滿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到他散亂的襟口,裸露的鎖骨線條明顯,如?果?一口啃下去?也許口感會很好,而且他面板天生冷白?,和他的脾氣一樣?冷淡。
但摸起來是熱的。
她昨晚竟就這麼靠著?那裡安穩地睡了一夜。
啊啊啊啊乾脆殺了她吧!
秋滿控制不住滿腦子七零八碎的想法?,費了老?大的勁兒才?逼迫自己?住腦,尷尬解釋道:“我昨晚睡覺之前明明有用繩子綁住腳的,但是,但是……”
但是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水靈靈地轉移過來了。
怕他不信,她特意捋起裡衣褲腳,露出右腳腳腕,指著?上面殘留的淡紅色印記說:“你看,我綁得特別用力,還有痕跡,真不是故意裝傻來佔你便宜的。”
他很久沒說話,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她光裸的腳上,她看見他喉結不太明顯地滾了一下,脖頸莫名?地有些發毛,下意識放下了褲腳。
下一瞬,那隻腳便被他握住,灼人?的熱度順著?腳腕眨眼蔓延至胸口,令她心跳不由停了一拍。
白?色褲腳被一點點捋到膝蓋,露出一截不算漂亮的小腿。
腳腕紅痕未消,小腿殘留著?幾條棘刺鞭打出來的傷疤,落在她腿上的目光冰冷陰鬱,像蛇的鱗片在一點點刮蹭人?的肌膚。
秋滿的胳膊上很快便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縮了下腿,沒縮回去?,他拽著?她的腳腕將人?拖到自己?身前。
即便是面對面坐著?,他也比她高?出近一個頭,垂下的目光帶著?幾分睥睨,溫熱的指腹搭在她頸間脈搏處,感受著?她此刻的情緒變化。
“做的什?麼夢。”開口問?的卻並非她極力解釋的事情。
秋滿懵了下,她剛才?說了那麼多,他想知道的反而是她的夢?
“以前在藥莊的一些事。”
指腹下的脈搏鼓動稍快,他“嗯”了聲,盯著?她的雙眼未曾眨過:“身上的傷都是誰弄的。”
秋滿越發疑惑了,但還是誠實地回答:“許騫,就是之前在洞陽的藥鋪裡你們抓到的那個男人?。”
她看見他的臉色明顯難看了幾分,像是沒料到對她動手的,竟然恰好就是那個因為暫時有用而沒被當場弄死的刀疤臉男人?,還被楚作安安全帶去?了商州。
說到許騫,秋滿又?不合時宜地想起宋真:“許騫知道我和宋真關係好,我假死之後,也不知道他會如?何欺負宋真,不過他應該也是知道宋真最?多事情的人?,從他嘴裡肯定能問?出更多和宋真有關的東西。”
三句話離不開一個宋真。
搭在她脖頸處的手指微微一動,五指悄無聲息地握住她的脖頸。
這截柔軟脆弱的脖子毫無防備地暴露在他掌中,只要稍一用力她便再也張不開嘴,更無法?繼續熱忱地叫著?“宋真”這兩個字。
只是一息他便收回手,眼皮微斂,將眼底翻湧的殺意遮住。
“扶屍蠱成熟之前會不受控制地回到我身邊。”他起身下床,背對著?她,嗓音平淡道,“還有六日。”
還有六天?
那豈不是說她還得在他床上睡六天?
秋滿痛心疾首,果?然是扶屍蠱那混賬玩意乾的好事!
但很快她又?開始思考,既然接下來的六天她還要過來找他,那她晚上是繼續掩耳盜鈴睡自己?房間,還是乾脆直接睡他房間?
……算了,還是睡自己?房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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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岫和定微早上一向起得早,兩人?習慣早起打套拳,再練套劍法?,熱汗淋漓後才?開始吃早飯。
一般來說,秋滿和公子會比他們起得遲些,但今天早上不知怎麼回事,這兩人?不僅起得早,甚至——
秋滿還是穿著?裡衣從公子房間走出來的。
聽岫剛開始沒注意到這個細節,還是定微震驚地捅了他一胳膊肘,低聲提醒:“那是公子的房間。”
聽岫定睛一看,還真是!
一口包子噎在嗓子眼,咳得驚天動地,正好與作賊心虛的秋滿對上視線。
秋滿:“……”
她頭也不回踏進隔壁房間,關門上栓,裝死不聞。
聽岫拍著?胸口,喃喃自語:“難怪這兩天晚上總能聽見公子房間傳來什?麼動靜,原來他倆都睡一塊兒了。”
定微為了防止被他噴一臉肉包子,早已在提醒他時便端著?一碟醋坐遠了些:“也許只是普通地睡了一覺。”
聽岫滿臉疑惑:“還有不普通地睡啊?”
定微:“……”
他都忘了這蠢貨今年才?十三歲,和風月有關的事全是從楚作安話本子上看來的。
楚作安不愛寫風月戲,睡覺就是單純地睡覺,不然公子也不會放心地讓秋滿看他的書。
“吃你的包子去?吧。”他面無表情地說。
聽岫昨日才?說今日要帶秋滿去?釣魚,原本工具都準備好了,飼蠱人?卻突然說要去?商州,讓他準備東西。
“這麼快?明天再走吧公子,我和小滿姐說好了今天去?釣魚的。”聽岫期盼地尋求秋滿的支援。
秋滿:其實我也沒有很想釣魚。
但聽岫的眼神太溼漉漉了,她撐不住,只好預設,誰知飼蠱人?的臉色反而更冷,索性連行李也不收拾便要動身出發。
聽岫:“……”
他們才?住了幾日,聶婆婆很捨不得,臨走前死死握住秋滿的手,哽咽地讓她有空一定要回來看看,秋滿說好。
崇川很好,還是宋真的老?家,等飼蠱人?取完蠱,再救回宋真,她很快就會和宋真一起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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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州臨海,海產豐富,海防更是嚴密,此地海寇猖獗,常年軍事化管理,軍政方面的事情比其他幾州都要重要。
前任知州陸允除了自身有才?華本事之外,更因為他與飼蠱人?爹孃那一輩的人?有些交情,當今陛下給他臉,讓他做了一陣知州,發現他並不適合這個職位後便將人?調走了。
如?今的新知州姓崔名?善,出自京都世家,二十六歲,是京都出了名?的文武雙全美男子。
且,京都之人?皆知,此人?有一大特徵。
最?愛與謝小世子爭第一。
論容貌,他不及謝小世子。
論才?華武學,他亦不及謝小世子。
論家世財富,他還是不及謝小世子。
於?是,在從小就被謝小世子力壓一頭的情況下,崔善幾乎形成了一種執念,這輩子至少?要在一方面,哪怕只有一方面,贏過那姓謝的。
終於?,在他定下親事的那年,他贏了。
他比姓謝的先成親!
可惜的是,他成親之前,那姓謝的便先離開了京都,不知去?了何地,他特地託楚作安將自己?的成婚請柬寄送給他,就是為了在婚宴上壓他一頭,結果?姓謝的壓根沒來。
崔善氣得牙癢,惦記這事兒惦記了足足五年,這次可算讓他逮著?來無影去?無蹤的謝小世子。
“五年不見,謝小世子近來可好?成親了否?我可是聽聞世子殿下近來有不少?稀奇的傳聞啊。”
在得知飼蠱人?即將來到商州時,崔善便時刻等著?他進城,特地囑咐城門守衛,若是見著?個俊美得不似凡人?且身上有蝴蝶樣?式的男人?,務必第一時間前來通知他。
終於?,在飼蠱人?剛住進楚作安安排的住處時,崔善就換上一身華麗外衣,牽著?自家美麗娘子,帶著?隨身侍衛大搖大擺地上門炫耀來了,還沒進門便在門口大聲嚷嚷了起來。
三年多前才?被派來跟著?飼蠱人?的聽岫:“這人?誰啊?”
只比他早來一年的定微:“不知道,看著?像個笨蛋,不用管他。”
一個半月前才?認識飼蠱人?的秋滿推著?一箱子蜂蜜,頭疼地找地方堆放:“這些蜂蜜放哪啊?楚作安不是說要派人?來取蜂蜜嗎?怎麼還沒人?來?”
從頭到尾被忽視的崔善:“……”
“姓謝的人?呢?不會是知道我要來怕了吧,快讓他出來,別躲起來繼續當藏頭烏龜!”他大怒。
聽岫忙著?卸貨,定微忙著?搬貨,秋滿忙著?擺貨,每個人?都忙得焦頭爛額,根本沒空搭理他。
崔善氣得腦袋冒煙,還是他溫柔善良美麗大方的娘子大人?任桐,主動上前幫忙擺放蜂蜜等特產,在秋滿充滿感激的目光下,任桐溫溫柔柔道:“方便問?一下,謝世子現在何處嗎?”
“他剛到沒多久便和楚作安出門了,興許有什?麼要緊事要處理。”
秋滿見她十分面善,且說話語氣如?此和善溫柔,便也不好意思大聲,跟著?稍稍放低了聲音。
“原來如?此。”任桐擺完最?後一罐蜂蜜,歉意道,“方才?之事實在是對不住,我家夫君平時十分懂t?禮數的,只是一碰上謝小世子之事便總忍不住惱羞成怒。”
“啊?為什?麼?你家相公和我家公子有私仇嗎?”聽岫一聽有熱鬧,立馬抱著?最?後一罐蜂蜜湊過來。
定微歪著?腦袋偷聽。
崔善在後面哇哇大叫:“桐桐,你怎麼能在外人?面前說我的壞話?”
任桐笑笑,倒是沒繼續說:“既然謝小世子不在,那我們明日再來打擾吧。”
正要開口告辭之際,門外忽然走來一人?。
看清對方究竟是什?麼情況後,崔善不禁緊皺眉頭,質問?道:“姓謝的,你這是幹什?麼去?了?剛到我的地盤就殺人??”
還有沒有把?他這個商州知州放在眼裡?
飼蠱人?今日穿的依舊是外黑內紅的直袖長衣,腰間蝴蝶鏈在日光下熠熠生輝,只是染上了刺眼的紅,連如?冷玉般的眉眼也沾著?一抹剛濺上去?的鮮紅,從下頜一直斜濺到眉中。
他向來神色冷淡,這抹豔麗的異色讓他看起來頗有幾分妖邪之氣。
他冷冷看了眼崔善,周身尚未散去?的戾氣幾乎要凝成刀片,將他那張薄臉剮下來一層皮肉。
“你誰?”
“……”
崔善崩潰。
崔善破防。
崔善帶著?妻子怒氣衝衝地離開了。
飼蠱人?未將此等小事放在心裡,瞧見秋滿滿頭大汗的模樣?,眉心輕蹙,將人?喊過來,在她疑惑的目光中,雲淡風輕地拎起她鵝黃的衣袖,仔細擦掉她腦袋上的汗水,隨後又?順手把?自己?臉上沾到的血漬也擦了。
“等會兒扔了這套衣裳,讓人?重新做一套。”他說。
秋滿:“……”
所以他之前究竟和楚作安去?幹什?麼了,才?會弄得這一臉血?
半個時辰前。
楚作安剛把?人?安排到住處,便被飼蠱人?弄去?關押許騫的地方,一路上忐忑不安地搖著?扇子碎碎念。
“你怎麼突然要見他?我可是已經答應了他,只要他說出所知道的事便會留他一命,你別又?讓我難做人?啊。”
離開住處後,飼蠱人?便全程眉眼森然,完全沒把?他的話聽進耳裡。
楚作安覺得他現在的情緒非常不對,可不論如?何追問?他都沒有開口解釋半句。
直到許騫被一隻蝴蝶簪捅穿左眼。
滾燙的血濺上飼蠱人?半邊如?仙人?般的臉,他抬起被血浸潤的眼睫,映在許騫驚懼眼底的是一張如?同修羅的面容。
許騫悽慘大叫,比他叫得更悽慘的是楚作安:“我又?裡外不是人?了!謝小十!這人?又?怎麼招惹你了,你就非得殺他?!”
飼蠱人?握著?那支蝴蝶簪,在許騫鮮血四溢的眼底慢條斯理地轉了兩圈,拔//出來,黑色袖口滿是潮溼的腥氣。
“殺他?那也太便宜他了。”
他平和地笑了聲,攥著?蝴蝶簪在許騫身上前後擦了兩遍,將血跡擦乾淨後,接著?又?一點點刺穿他的手腕,臂彎,腳腕。
血流了滿地,幾隻蝴蝶從牆外飛來,乖巧地停在許騫傷口處,慢慢化成異色的蝶蛹,順著?傷口一寸寸鑽入他體內,很快,他的身體便出現數條凸起的筋脈。
許騫幾乎沒了慘叫的力氣,身體筋脈好似被什?麼東西撐爆,橫亙著?傷疤的臉上逐漸出現凸起的蝴蝶暗紋,恐怖異常。
雙眼翻到只剩下慘白?色,眼瞼肉倒翻,流出兩行血淚,鮮血順著?下巴流進脖子裡,嘴裡溢位的血沫幾乎要將他淹死。
楚作安大駭:“你是不是瘋了?你平生最?恨拿活人?煉製蠱人?,現在你這是在做什?麼?!”
他的質問?久久徘徊於?飼蠱人?腦海中。
直到入夜,他面色如?常地躺在床上,耳邊依然能夠聽見那道質問?的聲音。
蠱人?煉製比藥人?煉製更為殘酷,能夠將一個人?從身到心徹底摧毀,最?後將人?變成意識清醒的活死人?,身體感受到的每一分疼痛傳入意識後,便會變成十倍的痛苦,清晰分明,永生永世無法?忘記。
爹孃曾千叮嚀萬囑咐,不論發生任何事,絕對不可將活人?煉成蠱人?。
他何必做到如?此程度。
飼蠱人?閉了閉眼,那股熟悉的藥香撲到他鼻尖,懷裡如?期擠進一具溫軟的身體。
她伸出雙手,熟門熟路地抱住他的腰,親暱地將腦袋搭在他頸窩,柔軟的臉頰緊緊貼著?他的肩,撥出的每一口氣息都像一團火,燒得他手心發燙。
他翻身將她壓在身下,面無波瀾地掀開她肩膀的衣裳,手指輕輕拂過那些斑駁的傷疤,腦子裡想的卻是,明日定要將這些傷口一個個復刻到罪魁禍首身上。
他重新將人?擁進懷裡,滾燙手心緊密地貼在她腰後,不留下一絲縫隙,閉目休憩。
還剩五日。
作者有話說:謝10:再放縱五天,五天之後我一定會變回原來那個鐵石心腸冷血無情的男人
六千九!!二更合一!!這次我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