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眼中瀰漫的陰鬱幾乎要將她……
秋滿發現, 自從那天的早飯事件後,聶婆婆對她的態度前後變化?堪稱翻天覆地。
如今竟像是將她當?成親閨女,每日冷暖寒熱都要問候一遍, 甚至特地讓人在院子的木繡球樹下,為她搭了個可以躺上去睡覺的鞦韆。
鞦韆架子上的四條細鐵鏈包裹著?淡粉色的薄紗, 雲朵似的從平整的樹幹滑落,紗上掛了數十朵新鮮採摘下來的花,鞦韆的靠背也緊密纏著?五顏六色的大團花朵。
坐上去輕輕一晃,樹上的繡球花便會隨著?鞦韆上的百花花瓣一起飄落,像下了場無與倫比的花瓣雨。
除此之外, 聶婆婆還會在秋滿被飼蠱人盯著?練字時, 及時端著?甜飲出現,一邊心疼她練字辛苦, 一邊不間斷地送來點心和水果。
而秋滿也不負她望, 扔了毛筆便端起美食溜去院子, 坐在鞦韆架上細細品味,一品便是大半個時辰, 聶婆婆就坐在對面的石桌邊, 繡手帕時也會時不時抬頭看看她有沒有吃飽。
稀奇的是, 對於秋滿想方設法地逃課耍賴不學習,飼蠱人居然沒有計較, 他只是一張張翻看她練字的紙,越看臉色越冷。
秋滿每次都會挑在他開口吐毒汁的前一刻,迅速端起東西溜出門。
宅子裡歲月靜好, 宅子外面倒是發生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本朝百姓因先帝與老?道用活人煉藥之事,連帶著?對道士之流深惡痛絕,二十幾年前, 各地人們甚至打砸了不少?道觀,見到道士便不由分?說將其打一頓驅逐出去,導致許多道人出門在外都不敢穿道袍,被迫還俗的更?是數不勝數。
十多年前,陛下為了壓下這種風氣,大張旗鼓地去了趟道觀,此後這種惡劣風氣才稍好了些?,上了年紀的一些?人雖不至於再動?不動?就叫著?打殺道士,卻也不會主動?對其好言相?向。
倒是一些?年輕人,沒有親身?經歷以前的事,反倒願意出手相?助。
崇川這兩日便來了個瞧著?十分?凶神惡煞的老?道,此人半張臉都是燒傷,穿著?也略顯寒酸,腰間掛著?個半舊的酒葫蘆,不少?老?人家見到他都面露嫌惡,不許他靠近自己的攤子,別說賣他酒,連個饅頭也不肯給。
隔壁的一位年輕人見他可憐,便送了他蜂蜜酒與肉包子,老?道笑嘻嘻地與她道謝,又誇張地說觀其面相?乃一生平安順遂之命,若日後繼續樂善好施,會有更?好的福氣等?著?她。
他若光說好話?,其他人也不會對他怎麼樣?,偏偏他說這人好話?時,還非得拉踩旁邊對他不客氣的老?人,尖酸刻薄地說對方命裡福薄,老?來無福,子女皆棄。
於是預料之中?地被痛揍幾頓,還被人以“妖言惑眾”之名扭送去官府,最後又捱了頓板子,被扔到路邊任其自生自滅。
要不是路過的定微見他可憐給了他些?錢,他不知還要在路邊躺多久。
“這位小哥,老?道我?觀你面相?,身?邊似有一親近之人,今年將有一劫,恐危及生命啊。”
定微看了他一眼,默默伸手把送他的錢全收了回來。
難怪這老?頭會被人打,嘴太欠了。
老?頭不以為意,乾癟的身?體軟趴趴地靠著?牆,鼻子裡還在流血,他隨手擦掉,抓起手中?的幾枚銅錢,嘻笑道:“公子心善,回去後定要告訴謝小世?子,十年之期已到,老?道應約前來兌現諾言。”
定微動?作一頓,驀地轉身?。
-
秋滿在宅子裡躺了幾日,第四日,聽岫終於帶著?宋真一家的訊息回來了。
“若是我?沒弄錯的話?,小滿姐你說的宋真那一家子人,四年前全家便已離開崇川。”
他從外面帶回來三串金蜜糖葫蘆,一串自己留,一串給秋滿,最後一串留給外出辦事還沒回來的定微,公子沒有。
“離開了?為甚麼?”秋滿咬了一塊蜜糖糊糊,好粘牙。
“應該是為了找你那朋友,我?打聽到的訊息,宋真是宋家的大女兒,四年前的一日早上,她在去學堂的路上失蹤了,那天本該由她爹孃送她去學堂,只是那陣子恰逢旺季,家裡酒鋪忙不過來,便叫她和鄰居阿哥一道去學堂。”
聽岫一屁股坐在另外半邊鞦韆架上,過沉的體重讓鞦韆上的花瓣嘩啦啦飛了下來,他猶未覺,咬著?糖葫蘆用力蕩起鞦韆。
“誰知這倆孩子前一晚剛好吵了一架,正是自尊心高的年紀呢,所以倆人誰也不肯先搭理誰,早上當?著?爹孃的面一起走,剛t?出大門便前後腳分?開走,結果宋真在半路失蹤了。”
“宋父宋母聽說女兒一直沒去學堂後立即報官尋人,尋了半年也沒有訊息,鄰居都說被拐子拐走的孩子找不回來,不過夫妻倆不肯放棄,便關?了家中?的酒鋪,變賣所有家產,帶著?小女兒離開崇川,沿著?附近的城鎮到處打聽大女兒的訊息。”
“如今也不知他們究竟走到了哪裡,我?已經讓人去外面打聽,再過些?時日應該就有訊息了。”
不知糖葫蘆太酸,還是怎麼的,秋滿竟有點難以下嚥。
聽岫為人雖有些?糙,心思倒還算細膩,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豪氣雲天地保證:“小滿姐你放心,只要宋家人還活著?,我?肯定能給你找回來,就算是死了,我?也會把骨灰給你帶回來。”
秋滿:“……”
倒也不必因此挖人家的墳。
呸呸呸,甚麼挖墳,太不吉利了。
秋滿吐掉嘴裡的糖葫蘆,正要說些?甚麼時,忽然聽見一聲輕微的“咔嚓”,沒等?她反應過來,鞦韆鏈上頭吊著?的腿粗的樹幹嘩啦一下攔腰斷裂,半邊鞦韆架猝不及防地摔了下來。
震盪間,鋪天蓋地的花瓣澆了兩人一頭一臉,斷掉的半截樹幹晃晃悠悠地耷拉在上頭,再稍微用點力便要砸到人腦袋上。
秋滿一隻手攥著?剛吃沒兩口的糖葫蘆,另一隻手死死抱著?另外半邊還算安全的鞦韆鏈,身?體半懸在空中?,為了保持平穩,其姿勢非常詭異,她緩緩扭頭,和一屁股滑到地上的聽岫面面相?覷。
“你太重了。”她冷靜地說。
聽岫揉了揉摔疼的屁股,鼻子裡太香,忍不住打了幾個噴嚏,狡辯道:“一定是鞦韆架太脆弱,下次看我?整個更?結實的。”
剛說完,頭上搖搖欲墜的半截斷枝便砸了下來,要不是他早有防備躲得快,便要被迎面砸中?腦袋。
他輕功絕妙,蹭著?地,屁股用力往後一滑,躲開了。
可秋滿沒法躲。
那根足有她小腿粗的斷枝一頭砸到地上,另一頭不受控制地向她這邊傾倒,她後面是鞦韆靠背,裙子也被鞦韆上纏繞的花枝勾著?,轉瞬之間根本來不及躲避,只能下意識往後退,眼睜睜看著?那根斷枝砸向自己。
聽岫沒料到還有這一劫在等?著?他,連忙伸手去勾那斷枝,可惜離得太遠,手指險險擦著?斷枝的邊,錯過了。
他暗叫完了完了,這時,一把利劍裹著?勁風自秋滿身?後而來,劍尖“噗呲”一聲扎進斷枝。
小腿粗的斷枝瞬間被強勁內力一劈為二,太過生猛的力道將兩截斷枝摜出大半丈遠,噗通兩聲砸到對面的石桌,連帶著?石桌都斷了半截。
院子裡滿地的碎花瓣因這陣突如其來的烈風而打著?旋飛上了天,形成一道小小的風捲。
慢慢的,一切復歸於寧靜,滿院的狼藉卻靜靜向兩人展示其究竟遭遇了怎樣?慘無人道的破事。
秋滿:“……”
聽岫:“……”
兩人都不敢扭頭去看扔劍那人,對視一眼,默契地低下腦袋裝鵪鶉。
“聽岫。”走廊下,飼蠱人的嗓音冷冰冰地響起。
明明都五月了,怎麼還這麼冷。
聽岫瑟瑟發抖,苦著?一張臉連聲認錯:“公子對不起我?錯了,您罰我?吧!”
於是如他所願,得了十倍課業的懲罰,對於聽岫這種只愛玩樂不愛讀書習字的半文盲來說,讓他老?老?實實坐在屋子裡背書寫字,簡直比關?他小黑屋還慘烈。
聽岫如同霜打的茄子,臉色慘白,幽魂般晃進自己的房間,很快裡面便傳來幽怨的哭泣聲。
秋滿後頸發涼,轉念一想,她勉強算是受害者,應該不至於遭此酷刑吧?
如此一想,她漸漸鎮靜下來。
“秋滿。”
秋滿深呼吸,轉身?。
他今日穿了一套外黑內紅的長衣,料子正面是黑色,反面則是略暗的赤色,衣襬被風吹的輕輕揚起,便露出裡面那層偏陰暗的紅色。
若非要用一個詞來形容他的衣裳和他此刻的狀態,秋滿只能想到“怒火中?燒”。
提心吊膽等?了半晌,最後他只淡淡說了一句:“把劍拔//出來。”
語氣聽起來已經平靜許多。
秋滿費了點力氣將劍從木頭裡拔//出來,拍掉多餘的花瓣,不解地回頭看他:“然後呢?”
“把那破木頭當?聽岫劈了,晚上當?柴燒。”
秋滿:“……”
劈木頭就劈木頭,為甚麼還要加一句把木頭當?成聽岫來劈?
定微拎著?老?道回來時便見滿院狼藉,嚇了一跳,還以為有人趁他不在闖院殺人。
而秋滿正提著?劍吭哧吭哧地劈木頭,公子坐在廊下面無表情地監督她幹活。
定微暗自尋思公子這是甚麼新奇愛好,對方的目光已經瞧了過來,定格在他手中?這不修邊幅的老?道身?上。
“玄一?”飼蠱人認出那人,皺眉。
老?道抬手向他打了個招呼:“謝世?子,十年未見,近來可好?老?道我?算到你今年命中?有一劫難,故前來相?助,但你家這小孩實在不禮貌,哪有這樣?提著?老?人家衣領子的,也不怕把我?給勒死。”
見他當?真與公子乃舊識,定微立即鬆手,面不改色地拱手道歉:“對不住,是我?莽撞。”
老?道嘿嘿一笑,取下腰間酒葫蘆遞給他:“真覺得抱歉,就去幫我?滿一壺酒,外面那些?人真討厭,連壺酒都不捨得賣我?。”
定微無語。
明明是他嘴欠才惹惱了那群人。
-
老?道名為玄一道人,乃青松觀最後一位道人,亦是玄塵道人的同門師弟。
當?年玄塵誘惑了幾位師兄,幾人偷走師門的丹方後一起潛入皇宮,蠱惑先帝,並用自改的邪方禍害了不少?人。
宮變後真相?暴露,師父羞愧之下自刎而亡,玄一便一把火燒了青松觀,沒死成,被路過的飼蠱人爹孃救下。
彼時飼蠱人才十歲,玄一修的是相?面,一眼便瞧出他身?患怪病,壽數有異。
玄一欠他父母一命,便約定待日後時機到了,自會來替他消劫。
“路上遇到些?麻煩,耽擱了些?許時日,不過問題不大,瞧你如今依舊氣血旺盛的模樣?,一切尚且來得及。”
玄一道人扶起地上倒了一半的石凳,拼在一起,一屁股坐了下來,這會兒才注意到院子裡還有個劈柴的姑娘,他以為對方是丫鬟,便沒太在意。
直到秋滿抬起臉,好奇地看了眼他屁股下面的凳子,接著?又與他對上視線。
片刻後,玄一道人流水般從凳子上順暢地滑了下來,面色嚴肅地向飼蠱人一拱手:“打擾了,就當?我?沒來過。”
喝酒果然誤事,他還是來遲了!
最後當?然沒能走掉,他好不容易現身?一次,飼蠱人自然不會讓他輕易離開,更?別說他一見到秋滿便是這般怪異的表現。
問他,他只搖著?頭,神秘莫測道:“天機不可洩露。”
飼蠱人嗤道:“你確定這不是給你喝酒誤事找的藉口?”
玄一:“年輕人火氣不要這麼旺盛,小姑娘不喜歡。”
聽岫被關?屋裡寫字,定微出門買酒,這會兒院子裡只剩下三人,而這裡只有秋滿一個姑娘,聞言,她點頭表示贊同:“確實。”
不知道贊同的是前半句還是後半句。
飼蠱人冷眼看她,她立即若無其事地閉上嘴,舉著?削鐵如泥的長劍便要回屋避嫌。
她看得出來這兩人之間有些?秘密之事要談,不方便繼續待著?,也不想聽見些?不該聽的。
誰知才走出一步,玄一便叫住了她:“姑娘,可否讓老?道再為你相?個面?”
相?面?
秋滿這幾日讀了些?書,對這種奇奇怪怪的神秘之事頗有些?好奇,便留了下來,讓他仔細觀察自己的臉。
玄一又問了她的出生時辰,掐指算了半晌。
“姑娘,你命中?有陰差陽錯,此生最好順其自然,一切莫強求。”玄一語氣認真,這會兒瞧著?倒真像有點本事在身?的,“越是強求,失去的便越多。”
秋滿若有所思:“難道這就是我?的鞦韆架斷裂的原因?”
她這幾日對鞦韆架是有些?強求了,天天都想躺上面睡覺,根本不想學習。
唉,早知道便不強求了。
玄一:“……總之姑娘切記,命裡之事,一切莫強求,更?莫要鑽牛角尖,此後定能一生無憂,長命百歲。”
秋滿詫異,指著?自己:“長命百歲?我??”
她這身?體若沒扶屍蠱連兩個月都活不了,她長命百歲?
這老?頭不會是江湖騙子吧?
秋滿狐疑地瞅向飼蠱人,用眼神告訴他:你被騙了。
飼蠱人的神色有些?奇怪,眼眸極黑,裡面藏著?她看不清的情緒,在她看過去的剎那便偏開了視線。
……
定微拎著?信和酒回來時t?,玄一道人已經離去,他這壺酒算是白打了,不過秋滿和聽岫都沒喝過酒,更?別說還是崇川特產蜂蜜酒,最後幾人便拿來自用了。
因為是甜酒,不太醉人,即便是十歲的孩子也可以嘗兩口。
飼蠱人拆著?手中?的信,餘光瞥見秋滿好奇地伸出舌頭試探了一下杯子裡的酒,幾息後,大概覺得挺好喝,一口悶了半杯,滿臉幸福的表情。
他錯開眼看信,楚作安說有藥莊的訊息了,讓他過幾日去商州時順便帶些?崇川的蜂蜜酒過去。
飼蠱人隨手將信粉碎,再抬頭便見這仨吃貨已經喝光整壺酒,個個精神十足,沒有半點醉意,聽岫還在膽大包天地慫恿定微明日再買兩壺,秋滿在旁邊舉手贊同。
飼蠱人:“……”
好吵,好鬧,好煩人。
入了夜,難得安靜。
飼蠱人身?披單衣,如鬼般悄無聲息地立在熟睡的秋滿床前,長髮悉數披散在身?後,清俊面容在月光下半明半暗,乍看竟不似人間之人。
夜色如水,他的目光細細描摹著?她的臉,心不在焉之際想起白日裡玄一說的那些?話?。
玄一是個有本事的,十年前便斷定他身?有怪病,點出可用養蠱之法解決此病,又道他命中?有劫,十年後可為他消解劫難,卻來遲一步。
秋滿是他的劫難。
他冷冷注視著?秋滿這張安然的睡臉,實在想不通她究竟哪裡像是他的劫難,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她裸露在毯子外面的手臂,頓住。
五月已有些?熱,她睡前穿的衣裳略顯單薄,袖子十分?寬闊,隨著?她入睡的動?作而向上皺起,露出胳膊上的斑斑傷痕。
他俯身?,身?後長髮滑落,冰涼的髮梢落在她手臂的疤痕上,他動?作很輕地抬起她的手臂,毫無停滯地撩起她上面的衣袖。
到處是傷,全都是傷。
停在她肩上的手指驟然緊縮,眼中?瀰漫的陰鬱幾乎要溢位來將她吞下去。
“唔……”
她突然發出一道不太舒服的哼聲,隨後便閉著?眼坐起身?,肩上的衣裳隨之滑落,完全遮住她手臂上的傷痕,彷彿先前所見到的一切並未發生。
飼蠱人眉目森然,無聲立在她床前,氣息幽冷潮溼,黑瞳直勾勾地盯著?她。
她掀開毯子,雙腳落地,夢遊般無知無覺地推開門,攥著?簪子,熟稔地走向他的房間。
月亮高高懸掛,子時已至。
這是扶屍蠱最晚的發作時間,它快成熟了。
作者有話說:雖然沒有二更但是這章五千字,四捨五入就是更了
這篇文不長來著,正文可能也就20-25w,後面如果寫爽了也許會再長點,但大概不會超過30w
總之不管怎麼說還是二更失敗了,本章再發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