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若你想要我抱你回去。”
被人從毯子裡拎出來按在桌前時, 秋滿腦子還是懵的,她渾身發軟,暈乎乎地盯著桌上鋪開的那本?書, 隱隱覺得飼蠱人可能有?點大病。
之前還冷酷無情地說他?沒耐心教一個文?盲讀書習字,現在怎麼突然變得有?耐心了??
還有?, 這本?書的封面上寫的究竟甚麼東西?
“我死?後,甚麼他?後甚麼莫及?”她揉揉惺忪的睡眼,努力睜大些?,試圖將不認識的那幾?個字盯得認識,“後……後悔莫及?”
飼蠱人敷衍地鼓了?下掌:“恭喜你, 又認識了?一個字。”
秋滿:“……”
我死?後, 甚麼他?後悔莫及。
這是甚麼詭異的書名,誰死?了?之後, 誰後悔莫及?為甚麼要等人死?了?之後才後悔莫及?
之前衛晏教她看的書, 不是《論語》就是《詩經》, 可眼下的這本?書,書名一看就和“高深”這倆字沒有?半分關?系。
倒更像一本?講故事的書冊。
秋滿在心裡細細品了?品這個只認識一部分字的書名, 不知怎的突然來了?興趣, 睡得懶散的骨頭也直了?起?來, 她指著不認識的那兩個字問他?:“這兩個字怎麼讀?”
兩人之間隱隱約約的隔閡因為這本?書而暫時消失。
這會兒車窗沒開,空間略顯封閉, 秋滿剛被他?從毯子裡拎出來,身上熱氣未散,獨特的藥毒香很快便悄無聲息地飄逸出去, 佔據馬車的每一個角落。
飼蠱人將沾染著她身上氣息的毯子扔去最遠的角落,看著她指下的“夫君”二字,頓了?頓, 吐字清晰道?:“夫君。”
秋滿沒注意到他?的停頓,順著他?的話?音,不帶任何?雜念地重複了?一遍:“夫君?”
此話?一出,車內車外都安靜了?下來。
馬車外,攥著馬鞭的聽岫死?死?咬住牙關?,努力不讓自己笑出聲,身體卻憋得發顫,馬車也因此小幅度晃了?幾?下。
誰說楚作安寫的這話?本?子沒用?
這可太有?用了?!
馬車內,秋滿對周圍發生的一切恍若未覺,自言自語般再?次唸了?一遍“夫君”二字,確保自己結結實實地記下了?這兩個字後才翻開第一頁。
她被藥莊關?了?十二年,許多事情都是從藥莊新來的孩子們口中聽說,而被抓進來的都是些?年齡不大的孩子,大部分對於“夫妻”之間的事知之甚少?。
夫是丈夫,妻是妻子,她們的爹孃是夫妻,廚房大娘和門口守衛是夫妻,洗衣阿姐和山下的誰也是夫妻。
夫妻就是一男一女湊一塊兒過日子,至於具體如?何?過日子,又是如?何?做夫妻,她們不清楚。
而少?部分對此有?些?了?解的卻羞於啟齒,選擇閉口不言,更多時候,她們連聊這些?的機會都沒有?。
因此,秋滿只知道?“夫妻”是指她那賭鬼老爹和病逝孃親之間的不公平、不對等的關?系,卻完全不理解“夫君”這兩個字所代表的真正意義,尤其是在一個近乎封閉的空間,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的情況下,對一個本?就待她有?些?特殊的男人念出這兩個字,會給人帶去多大的衝擊。
對她而言,這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詞語而已,就像父親,母親。
可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車內寂靜片刻,飼蠱人驀地起?身,她嚇了?一跳,發現他?沉著眼眸,神色不明?地開了?扇窗戶。
秋滿怏怏耷拉下眉眼。
好失望,還以為他?是因為她太文?盲而失去耐心了?呢。
“我死?後,夫君他?後悔莫及,這本?書講的是女主人公死?後,她的丈夫後悔了?的故事?”秋滿盯著第一頁密密麻麻的文?字,仔細辨認其中認識的字。
他?沒回?頭,淡淡地“嗯”了?聲,算是回?答了?她的問題。
這個書名十分有?意思?,秋滿哪裡接觸過如?此新鮮的話?本?子,頓時來了?莫大的興趣,急於想看故事接下來究竟會如?何?發展,偏偏她認不全裡面的字,面上時不時便顯出幾?分掙扎的痛苦。
一邊排斥學習不認識的字,一邊又想看懂這本?書的後續內容。
於是接下來半天,秋滿在這種折磨下終於認全了?第一頁的文?字。
她不想認識也不行,因為只要這頁裡有?一個不認識的字,飼蠱人就不許她看下一頁。
看話?本?子很快樂,可若是一下午只能看同一頁,這種快樂很快就會被消磨殆盡。
所幸,定微終於處理完後面跟著的尾巴,趕回?來進行彙報,終於給了?她一點喘息的空隙,她立馬捲起?毯子滾回?榻上裝死?。
飼蠱人乜她一眼,也沒再犯欠地把人撈回來,轉身出了?馬車。
“後面那些?人,第一批是認出公子後覬覦扶屍蠱的江湖散人,另一批是殿下派來的皇城司禁衛,我過去的時候,殿下的人已經解決了那群江湖散人。”
定微遞給飼蠱人一封信和一枚赤金令牌,令牌正面印著一個大大的“啟”字,是監國公主楚星啟的專屬令牌。
“她突然派人跟著我,又打算做甚麼?”飼蠱人拆開信,簡單瀏覽了?一遍。
“哦,說是最近情況特殊,公子你又得罪了?不少?人,怕你連累到身邊的無辜姑娘,特地給你撥了?些?人手使喚,以防你哪天出門也沒留下個人保護姑娘,害她又身陷險境。”
“……”
又是楚作安這個外出一天便要給他?爹孃和姐姐寫十封信的神經病,天天告狀,也不嫌累。
真搞不懂他?哪來的那麼多廢話?。
飼蠱人翻看著手裡這枚令牌,最後將它給了?秋滿,而被他?從毯子裡抓出來繼續學習的秋滿,正對著話?本?子第二頁崩潰地抓頭髮。
不認識,不認識,不認識。
為甚麼第二頁會比第一頁不認識的字還多?
甚麼令牌?令牌上面怎麼還有?不認識的字?
她開始恐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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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暗下來之前,定微從後面的禁衛手裡搶了?匹馬提前進城,等他?安排得差不多後,秋滿三人也入了?城。
穗安縣比較出名的是織布染布,一進城便見滿城懸掛的彩幡,各家店鋪寫著自家的商號,琳琅滿目,一路上就數布衣鋪子最多,看得人眼花繚亂。
秋滿看書看得眼睛疼,趁著這個時間把腦袋伸出窗外多看些?漂亮東西洗洗眼,馬車卻在此時突然停了?下來。
“下車。”飼蠱人捏捏她後頸,把她的腦袋弄回?來。
秋滿縮了?縮脖子,兩手撐著窗戶,有?些?奇怪地看他?一眼,在他?神色淡淡地出去後,不自覺地抬手摸了?摸後脖子被他?碰到的地方,有?點燙。
下了?車,便見眼前好大一家鋪子,比臨安的繡蘭閣大兩倍,建築裝飾豪華奢侈,連廊下掛的燈籠都是鍍金的。
秋滿輕輕吸了?口氣,問飼蠱人:“你要買衣裳?”
飼蠱人瞥她:“我不需要。”
“那你不去客棧,來這做甚麼?”
他?沒理她,秋滿很快便知道?他?帶她來成衣鋪子做甚麼了?。
在鋪子掌櫃把她拉進樓上試衣間連試了?八套衣裳之後,秋滿終於累得扛不住,捧著第九套翠竹色長裙求救般望向坐在竹簾後的飼蠱人。
飼蠱人言簡意賅:“換上。”
秋滿:“……”
掌櫃的開成衣鋪子,見過最多的便是有?錢人,兩人剛一進門她便看出這二人身份不一般,衣裳的料子是時興最貴最好的金雲紗,做工低調,卻繡了?整套極考驗人水平的暗紋,可見繡者繡工水平極高。
更別說這兩人的長相,男子貌若仙人,女子瞧著雖清瘦了?些?,可也能看得出底子素雅秀美,若臉上能再?多些?肉,那便更漂亮了?。
果不其然,這倆當真是大客戶,一連試了?九套頂貴頂貴的衣裙,最後全包了?,掌櫃笑得眼不見縫,熱情地揮著手帕親自送二人出門,連連高喊:“貴客下次再?來,給您打八折哈!”
秋滿穿著最後這套翠竹色扎染漸變色長裙,腳步虛軟地出了?門,鋪子裡的姑娘順便給她做了?個穗安近來最流行的髮型。
耳鬢的兩縷碎髮被燒熱的短杵簡單捲了?幾?圈,放下來時捲曲如?波浪,身後披散的長髮則編成辮子纏繞成一團,隨後便用一頂兩掌大小的纏t?花鈴蘭發冠固定住,腦後十幾?根垂下的碎鈴蘭流蘇隨著她的動作而輕輕搖晃。
這家鋪子生意如?此之好,確實有?其獨特的經營之道?。
聽岫看得眼睛都亮了?,他?最愛花裡胡哨的裝扮,秋滿去試衣裳時他?也沒閒著,買了?幾?套衣裳出來,卻沒得到相等的待遇,他?也想換個新發型。
飼蠱人瞥了?眼他?那一頭的彩虹繩:“你把這一頭辮子繩子拆下來,便是一個全新的髮型。”
“甚麼髮型?”
“捲毛狗。”
聽岫:“……”
聽岫非常生氣。
聽岫駕著馬車自己跑了?。
秋滿望著跑沒影的馬車,無語凝噎,她連試九套衣裳,現在累得根本?走不動路。
和飼蠱人對視片刻後見他?無動於衷,她便默默走到角落,找了?個乾淨的位置坐下賴著不走了?。
飼蠱人:“……”
他?高估了?她的體力,想了?想,慢悠悠走到她身前:“走吧,請你吃飯。”
秋滿扭頭:不聽不聽,走不動路。
飼蠱人:“若你想要我抱你回?去,便繼續坐著。”
……甚麼?
秋滿愕然抬頭,見他?神色平靜,好似並非說笑,心跳頓時漏了?一拍。
他?居高臨下瞧了?她片刻,在她遲疑的目光中緩緩俯身,微涼手掌不容置喙地攏住她溫熱的後頸,附在她耳畔低聲道?:“我的蠱已認你為主,如?今你便是我的活人蠱,我想對自己的蠱做甚麼,你都不該如?此驚訝。”
說罷,他?偏過頭,手指捲起?她耳鬢垂落的那縷微卷的長髮輕輕扯了?一下,她不由向他?身上偏了?偏,匆忙間抬起?頭,對上他?那雙沒有?半點笑意的黑眸。
“現在,和我去吃飯,或是被我抱回?客棧,你選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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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滿最終還是選擇了?去吃飯,她毫不懷疑飼蠱人會說到做到。
如?果她選了?後者,他?絕對會把她一路抱回?客棧,因為在他?眼裡,她只是一隻“蠱”。
蠱的主人想對自己的蠱做任何?事,不需要徵求任何?人的同意,更何?況她現在還有?另一個身份——試蠱人。
事情都這樣了?還能怎麼辦呢。
躺下睡覺吧。
秋滿這天晚上睡得不是很安穩,她似乎做了?個十分離奇的夢,夢到她半夜膽大包天地撬開飼蠱人的房間門,鬼鬼祟祟地爬到他?床上,一句話?也不說,只是幽怨地蹲在床尾裝鬼嚇他?。
然而他?根本?沒被嚇到,而是慢吞吞坐起?身和她沉默對視,眼裡帶著些?輕嘲,似是在笑話?她沒那個膽子。
秋滿被激怒,在她張牙舞爪地撲上去試圖報白?日之仇時,他?唇角微微翹起?,不僅沒有?躲避,反而任由她撲過去,耳朵不經意碰到了?她的下巴,他?的動作明?顯一頓。
她趁著這個間隙左支右絀胡亂掙扎,對方卻一個抬手劈在她後頸,輕而易舉便把她給敲暈了?。
秋滿醒來時只覺後脖頸發酸,像是夢裡飼蠱人那一掌當真結結實實地劈到自己身上,可她仔細觀察了?一下,鞋子沒動過,被子也很正常,只是枕頭稍高了?些?。
大概是落枕。
秋滿揉著痠痛的脖子爬起?床,洗漱完推開門,發現飼蠱人也剛好推門而出。
他?高深莫測地瞧了?她一眼,目光幾?不可察地掠過她後頸,隨後便波瀾不驚地下樓吃早飯。
他?有?毛病也不是一天兩天,秋滿沒把他?這微妙的表現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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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州離穗安還有?近百里,四人並不著急立刻趕去商州,便在穗安多住了?幾?日。
聽岫和定微這幾?日過得十分暢快,東跑西逛買了?一大堆東西,秋滿就不一樣了?。
她原本?喜歡曬太陽睡覺,再?不然就是澆澆花種種草,可這幾?日卻硬是被飼蠱人壓著讀了?大半本?書,美名其曰就算她現在是活人蠱,也得做一個有?文?化的活人蠱。
短短几?日,秋滿便憔悴許多,好不容易咬著牙讀到還剩最後幾?頁,眼看前方就是勝利的希望,誰成想定微又從外面抱了?一摞新書回?來。
秋滿看見那匣子新書時眼前頓時一黑,當下甚麼也顧不得,撲過去就抓著飼蠱人的胳膊求他?:“你不是要試蠱嗎?你試吧,我現在就可以配合你,求你了?快試吧,這一切都是我自願的,我願意試蠱。”
飼蠱人接過那匣子書,撇開她的手,慢條斯理道?:“我不願意。”
“你為甚麼不願意?你怎麼可以不願意?都說好了?的你不能反悔!”
秋滿好生絕望,她現在很想回?到十幾?天前,狠狠拍死?那個靈機一動的文?盲。
學甚麼習,讀甚麼書,認甚麼字?她是嫌覺睡得太多了?,還是吃得太少?了??
不,她當時一定是吃飽了?撐的,否則她無法理解自己怎麼會有?這般飽暖思?淫慾的可怕想法。
秋滿被折磨得甚至難以共情曾經的自己。
“誰和你說好了??”飼蠱人整理著被拽亂的暗赤色衣袖,眼也沒抬,漫不經心道?,“我只說過要你做我的試蠱人,可從未說過會在你身上試別的蠱。”
秋滿:“?”
試蠱人不試蠱,那為甚麼叫試蠱人?
“扶屍蠱在你身上,雖不能萬蠱不侵,至少?大部分的蠱對你都沒用。”聽岫知道?自家公子向來不愛對別人解釋,便立即挺身而出道?,“說是試蠱人,其實就是要你試扶屍蠱啦,扶屍蠱還沒有?完全成熟,需要以你的身體暫時溫養它。”
說到這,怕秋滿會誤會,聽岫迅速補充道?:“不過你放心,扶屍蠱是藥蠱,它越成熟,藥效便越好,對你的身體更是百利而無一害。”
秋滿呆住。
原來試蠱人不是她理解的那個意思?,更不需要把她當試藥人那樣對待?
聽岫見她恍然大悟的樣子,便知道?自家公子肯定沒和她說清楚這事兒,白?白?捱了?這麼久的誤會。
他?早說過,公子就該多看看硯師兄寫的那些?恨海情天的話?本?子,好從那些?嘴硬的主人公們身上吸取經驗教訓,他?偏不看。
“公子,你,唉,你……”
飼蠱人完全不搭理他?的幽怨控訴,只是捲起?幾?本?新書,雲淡風輕地砸進秋滿手裡。
“選本?書,明?天繼續認字。”
秋滿看了?看手中的幾?本?書:《幼學瓊林》《幼學雜字》《小兒語》《童蒙須知》。
秋滿:“……”
她還是更想看《我死?後夫君他?後悔莫及》這種成人愛看的東西。
四月十五,月圓之夜,這天晚上秋滿又一次做了?個夢。
夢裡她變回?一個六歲的稚童,孃親沒有?早逝,賭鬼老爹也被債主追上門打死?了?,孃親漸漸學會做生意,每天都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後來搬家去了?鎮裡,還送她去學堂讀書。
到此為止,這個夢都十分美好,偏偏當學堂的授課夫子出現後,美夢便變成了?醒不過來的噩夢。
因為那個夫子長了?一張飼蠱人的臉,他?還天天拿著戒尺跟在她身邊幽幽問她書背完沒有?,字練完沒有?,她若敢說沒有?,那把戒尺便會重重落到她手心。
夢裡的秋滿哭得好大聲,可夫子不僅沒有?心軟,反而更用力了?。
秋滿被嚇醒,緩了?好一會兒才徹底清醒過來,然後發現還不如?繼續夢著。
因為她這會兒手裡正緊緊攥著根簪子,試圖撬開飼蠱人房間的門栓。
秋滿:“……”
她開始回?憶自己在夢裡有?沒有?被驢踢過腦子。
作者有話說:今天給奇蹟滿滿換個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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