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一章 秋滿:那是我債主。
新夫子上門這天正好雨過天晴,豔陽高照。
秋滿沒上過學堂,不知道該如何對待未來的老師,便心懷忐忑地去諮詢飼蠱人明日見到老師時該說些甚麼,做些甚麼,才能體現她對老師尊敬與重視。
飼蠱人躺在藤椅裡,閉目懶散道:“睡到自然醒。”
秋滿:“?”
這不太對吧。
飼蠱t?人:“最好等他上門喊你再起床。”
秋滿:“……”
這絕對不對!
飼蠱人還在向她分享自己昔日的經驗:“老師說話時你要牢牢盯住他的眼睛,讓他覺得你發自內心地尊重他。”
秋滿沉思,這句話說得好像有點道理:“還有嗎?”
飼蠱人掀開一隻眼睛,輕瞥她:“老師說的話並不全對,哪句話順耳你聽哪句。”
“那不順耳的呢?”
“當耳旁風。”
秋滿:“……”
對於他的經驗分享,秋滿決定只聽一半,另一半得反著來。
於是第二天便早早等在門口,一邊困得直打瞌睡,一邊來回走動提提神,聲音不大,但這附近實在安靜,飼蠱人還是被她的腳步聲吵醒了。
有點起床氣的男人睜著眼睛半靠在床頭,手指重重地揉按額頭,本想放蠱警告她安靜些,轉念想到她十八歲才得到第一次讀書的機會,興奮些也在所難免,便勉強按下胸腔中的不耐煩,乾脆起床洗漱,拎起魚竿早早出門,眼不見心不煩。
晨光大盛之際,柳閒的身影終於出現在門口,左邊是簪花著裙的婁掌櫃。
聽說秋滿千辛萬苦找了個夫子,婁掌櫃說甚麼也要來湊湊熱鬧,順便給她送份禮,筆墨紙硯樣樣俱全。
右邊是個年輕的白麵皮男人,頭戴灰巾,身著白紗,氣質儒雅,書卷氣息極濃,正是衛晏。
甫一見面,衛晏便向秋滿抱拳鞠躬:“在下衛晏,見過秋滿姑娘。”
秋滿愣了一下,連忙照模照樣地回了一禮:“你好你好。”
讀書人都這麼客氣嗎?她疑惑。
把人帶去書房後,衛晏稍微瞭解了一點關於她的事,很快便安排好今日要做的功課,並且要了幾張秋滿前幾日咬著筆桿子胡亂練字的紙張。
字很醜,歪歪扭扭像條蜈蚣,但衛晏沒有笑話她,只是溫和地告訴她一些握筆小技巧,教她如何更好地寫出她的名字。
“今日我先教你寫幾個字,你先稍微掌握運筆的技巧,順便認識一下字形如何拆解,之後若是遇見不認識的字你便可以嘗試著猜一猜。”衛晏說。
秋滿“嗯嗯”地點頭,專心致志地學習如何握筆,袖子不小心沾到墨漬也沒在意,倒是衛晏注意到了,主動伸手將她袖子挪開。
兩人之間距離不算近,但也不算遠,秋滿握筆握歪了時,站在她身後的衛晏便會伸手撥一下筆端。
柳閒和婁掌櫃蹲坐在門口,竊竊私語。
“飼蠱人今天真不在?”
“小滿姑娘說他早早便出了門,應該就是真的出門了。”
“你說他到底怎麼想的,非得找別人來教小滿讀書識字?你看那倆人離得多近。”
“也沒有很近吧?”
“嘖,我瞧著飼蠱人和小滿之間的關係,可能不是我們以為的那樣。”婁掌櫃說,“這世上有哪個男人樂意讓別的男人單獨接近自己的心上人?”
柳閒原本也以為飼蠱人和秋滿之間有些那種關係,可這會兒當真從婁掌櫃口中聽見“心上人”這三個字,他又莫名感到怪異,彷彿飼蠱人天生就不可能和“心上人”扯上關係。
兩人後知後覺意識到了這一點,同時噤聲,面面相覷,最後各自心情微妙地離開此地。
飼蠱人自己都不在意那倆人單獨相處,她倆瞎操個甚麼心。
沒多久,衛晏說他有點不舒服想出去一趟,秋滿專心練字,頭也沒抬,嗯嗯地點頭隨他去。
待他身影消失在門外,秋滿才幽幽抬眸凝著他消失的方向,隨後低下頭,繼續一筆一劃地寫下自己的名字,半邊半邊地拆分練習。
很快衛晏便回來了,手上沾了些溼潤,大約在外面洗了手,袖口下隱隱露出一絲青色痕跡。
見秋滿毫無所覺,仍乖巧地坐在原位練字,他眼眸微深,攏攏鬆散的袖口,進屋後若無其事道:“秋滿姑娘,接下來可以再練習練習別的字。”
秋滿抬頭,盯著他的眼睛,似乎是在思考他的話該不該聽。
她的眼睛很黑,臉頰清瘦,微笑時眼眸微彎,渾身上下散發著無害的氣息,可一旦不說話,漆黑雙眼只盯著別人眼睛瞧時,周身便多了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攻擊性,像是某種受到威脅的獸類,為了保護自己而不得不如此。
衛晏輕咳一聲,不著痕跡地避開她的目光,握住另一隻筆,道:“來,我們接下來練習‘師’這個字。”
與此同時,桃花巷外的某條河邊,人跡罕至之處,水淺草深,環境幽靜宜人。
飼蠱人坐在河心一塊足有人高的石頭上,玄紅袍角垂在石邊,將將擦著水面,半點沒溼。
魚竿插在石頭上的一個小孔裡,浮漂靜靜浮在水面,他單手支頤,腦袋微微歪著,迎著日光懶洋洋打了個哈欠。
河岸邊站著一名綵衣少年,約莫十四五歲的模樣,頭髮用五彩繩編出七八縷細細的辮子,統一在後腦勺束成個高馬尾,髮梢和五彩繩一起垂在身後,像只亂飛的花蝴蝶。
他這一身打扮花裡胡哨,看著就十分扎眼,並且長了張精力充沛的臉,連帶著聲音也十分昂揚。
“公子,之前你讓我查的事我查到了。”
“三十里外的沁陽山上的確有一處煉藥人的藥莊,那藥莊的負責人估摸著收到甚麼訊息,前幾日便帶著裡面的人跑了,只留下幾個身體被毒藥糟蹋廢了的孩子,我趕去時那幾個孩子已經沒氣了。”
“不過我在藥莊裡找到一些別的線索,他們之前可能養過蠱,但應該失敗了。”
“我猜那家藥莊上面的人已經盯上你和你的扶屍蠱,現在我們要做些甚麼嗎?”
飼蠱人聽得昏昏欲睡,彷彿被盯上的那個人不是他,隨口道:“知道了。”
綵衣少年正處於人嫌狗憎的年紀,精力旺盛得能和馬玩賽跑,這會兒不由踩著水迫切道:“公子,要不要我繼續查?再給我點時間,我肯定能把那群人揪出來。”
“不必。”飼蠱人興致缺缺,“他們藏了二十多年,不會那麼輕易被你抓到。”
綵衣少年無事可做,有些失望:“那需要我去查查你宅子裡那姑娘的事嗎?”
飼蠱人頓了一頓,隨後才道:“不用管她。”
沒有立刻否決,有點情況。
綵衣少年琉璃色的眼珠子亂轉,順手薅了把草塞嘴裡嚼啊嚼:“公子,外面都在傳你和那位姑娘關係匪淺,不僅同吃同住,還送她銀子和裙子。”
飼蠱人直接打斷他不著邊際的想象:“再囉嗦就送你回京都國學監。”
他最怕讀書了!
綵衣少年連忙閉上嘴,沒一會兒又自顧自嘟囔起來:“還以為很快能多個嫂嫂聊天呢,你和定微都是倆悶葫蘆,無聊!沒勁!”
正要走時,飼蠱人想起甚麼,開口叫住了他:“聽岫,去查查衛晏。”
一聽有事能做,綵衣少年頓時神采飛揚,立馬答應:“保證完成任務!”
他離開後沒多久,飼蠱人也收起了空魚竿,拎著空空如也的木桶走上回去的路,途徑賣魚的攤子,一如既往地買了兩條鯉魚。
賣魚大叔一邊往他木桶裡裝魚,一邊假裝沒看見他手裡的空魚竿,樂呵呵道:“公子眼光真好,我家的魚可是這附近最新鮮肥美的!”
飼蠱人涼涼地看了眼桶裡的魚。
的確新鮮肥美,泡屍骨水裡餓個三五天都不會死。
……
之後一連四天,秋滿痛並快樂地學習,飼蠱人專注釣魚,兩人互不干擾,時間錯開得剛剛好。
衛晏這幾日都沒見著飼蠱人,偶爾會不經意地問秋滿,這宅子是她一個人住還是和朋友一起住,秋滿答曰:“那是我債主。”
衛晏便不再多問。
直到第五天,衛晏突然託柳閒送來一封信。
秋滿拆開信,發現她竟然認得大半,都是這幾日衛晏教過的字。
他說他身體不舒服,可能需要告一天假,讓她在家中勤加練習,莫要在意他的病。
秋滿:“……”
信裡說莫在意,信外其實是在暗示希望她在意一下。
柳閒沒多想,只覺得他是個老實的讀書人,身體確實不好,在京都時水土不服,來臨安沒幾天又攤上了病。
“衛公子孤身一人來臨安,突然生病,身邊也沒個人照顧,我還是拎點東西去看看他吧。”
柳閒心腸軟,遇見生活困難的人總會忍不住想幫一把,當初秋滿穿一身破爛過來時,他也想送她些自家閨女的舊衣裳。
他都這麼說了,秋滿如何也得表示表示,畢竟衛晏這幾日除了教她認字,還總給她灌輸一些師徒之間的道理。
“師者,傳道受業解惑也。”
“一日為師,終生為父。”
“經師易遇,人師難遭。”
“明師之恩,誠為過於天地,重於父母多矣。”
句句都在說“師”的重要,師猶如父。
秋滿想起她那賭鬼老爹,覺得“師”和“父”其實不大能放一起比較,但聖人此言必有其道理。
她嘆了口t?氣,決定和柳閒一起去探望病中的老師,並且再次向頗有經驗的飼蠱人請教,上門探望老師該準備些甚麼禮物。
飼蠱人灑了把魚食,和善道:“帶上你這幾日的課業,足矣。”
秋滿:“?”
真的假的?
作者有話說:
師者,傳道受業解惑也——《師說》
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太公家教》
經師易遇,人師難遭——《後漢書》
明師之恩,誠為過於天地,重於父母多矣——《勤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