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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正撞上人看過來的目光。

2026-05-17 作者:雨觀春

第8章 第八章 正撞上飼蠱人看過來的目光。

秋滿度過了漫長且疲憊的一天,幸好飼蠱人沒有真的剋扣她的晚飯,不然她絕對要把今天撈出來的屍骨堆在他房門口以示抗議。

運氣真好,叫他躲過一劫。

秋滿躺在被子上,哼哼著翻了個身,直到失去意識的前一刻,她才後知後覺想起來一件事。

他明明說過,她的早飯被人下了斷腸草之毒,可為甚麼她幹了一天活,肚子卻一點也不疼?

沒等她想太多,扶屍蠱準時發作,意識昏昏沉沉,身體也變得異常沉重,很快整個人便陷入漫無邊際的黑暗中。

隔天一早,秋滿再醒來時,總覺得自己昨天似乎忘了甚麼事。

她今天醒得比往常早些,外面天色尚暗,天空飄著細如牛毛的雨絲,空氣中瀰漫著青草與泥土混雜的味道。

秋滿非常討厭下雨天。

以前每次下雨,藥莊的那幾間屋子就會漏水,她們五六個女孩擠一間屋子,人挨人,人挨牆。

一旦雨下大了,水便會t?慢慢滲入牆壁和窗縫,弄溼她們的被子和床,夏天還好,將就一下勉強還能睡,冬天卻異常難熬,她親眼見過同屋的女孩前一晚還挨在一起討論明天會不會有熱湯喝,第二天早上便凍僵在床上。

她們安靜地躺在她身邊,冰冷紅腫的手指藏在被子裡,僵硬地彎曲著,緊緊抓住禦寒的溼被角,蜷縮的身體永遠定格在那一刻。

無聲的寒意穿過濃密的細雨絲緩緩落在她身上。

秋滿身體顫了顫,下意識摸向身下的被子,觸手乾燥溫暖,散發著淡淡的胰子香味,是她每次沐浴後躺在上面翻滾時染出來的味道。

藥莊裡的被子永遠夾帶著潮溼的黴味,不管曬多久,那股能溺死人的氣味總是如鬼魂般死死粘在被子上,至死也無法擺脫。

秋滿靠著牆,透過對面半開的窗子向外看,不受控制地發了會兒呆,過了很久才慢慢起身出門,取下一直掛在走廊盡頭牆上的翠竹色油紙傘,拎起竹竿網兜回到後院,繼續蹲在岸邊撈池子,任由飄進傘下的細雨絲打溼她的裙角和長髮。

今日有雨,不適合院中用餐,來送飯的柳閒便悄悄將食盒放在主廳的桌上,見屋內的兩人皆無動靜,他以為他們還在睡,沒有打擾,很快離去。

屋中。

飼蠱人倚在窗邊,黝深目光穿過半開的小窗,悄然落在池邊埋頭幹活的少女身上。

她只有兩套衣裳,昨日穿的墨綠色裙子,幹活時弄髒了,今日便換了另一身紺青色長裙,顏色偏暗,都不太適合她。

她可能也不太會梳頭髮,長髮只用一根略顯陳舊的鵝黃色髮帶簡單束起,原本還有些枯燥的髮尾被雨絲打溼,顯出幾分乖巧柔順。

側臉看起來氣色不錯,比前幾日剛來時瘦骨嶙峋的蔫吧模樣好太多,這幾天的飯沒白吃。

昨天她還蹲在岸邊邊撈池子邊小聲罵他,以為他聽不見,翻來覆去地罵他又醜又老,冷血黑心腸。

真會睜眼說瞎話,胡說八道。

今天倒是老老實實勤勤懇懇,既沒罵他,也沒偷懶,也不知道受了甚麼刺激,大清早就開始冒雨幹活。

人在專心做事時很難意識到時間的流逝,不知不覺間,秋滿身後堆起一坨白骨,她終於感覺餓了,拍拍裙角站起身,拎著竹竿網兜準備回前院吃飯。

一轉身,無意中掃到一扇半開的窗,正撞上飼蠱人看過來的目光。

細雨飄飄,兩人隔著窗無言對視片刻,後者神色淡淡,手一伸,關上了窗。

秋滿:“?”

他可真閒,大清早都不忘監督她幹活。

……

這場雨一下就是一天,到了下午,毛毛細雨變成淅淅瀝瀝的小雨,秋滿半邊身子被淋溼,便早早回屋褪衣擦發。

兩套衣裳都洗了晾在走廊下,秋滿便披著毯子坐在門前的走廊下看雨,無所事事地發呆。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看著看著,她突然想起宋真以前和她說起的一句詩,“天街小雨潤如酥”,後半句她想不起來了。

秋滿沒讀過書。

宋真和她不一樣,宋真被拐子賣進藥莊前是念過書的,她常說,當今陛下是一名女子,在位多年,如今男女皆可入學讀書,宋真就曾在學堂念過兩年書。

算算年紀,宋真是六歲入學讀的書,秋滿被賣進藥莊時也是六歲,正是應該上學堂讀書的好年紀。

如果沒被賣進藥莊,如果孃親沒去世……

這世上的事沒有如果。

想到宋真,也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

秋滿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她曾想過拜託飼蠱人幫忙找到藥莊救出宋真,但她也知道藥莊有多危險,更別說藥莊上面還有更厲害的人兜著,得罪了藥莊就等於得罪一大片勳貴。

飼蠱人再厲害也只是孤身一人,他確實能在這宅子裡用蝴蝶輕描淡寫地殺人,可一旦出了這宅子,或許他也只是個比普通人稍微厲害些的普通人。

誰會願意冒著得罪眾多勳貴的危險,而去幫一個無權無勢還沒錢的陌生人?

秋滿自我反思,反正她不會。

雨漸漸小了,等到柳閒來送飯時,這場雨幾乎已經停歇,他一路過來甚至沒撐傘。

“柳大叔!”

秋滿高興地喊了聲,披著毯子迎上前去,就見柳閒後面還跟著一個人。

秋滿愣了下:“婁掌櫃?”

婁掌櫃鬢邊依舊簪著朵嬌豔欲滴的牡丹花,眼妝沾了些許溼潤,手中捧著個精緻漂亮的小布包,見到秋滿,面上笑意更濃。

“秋滿姑娘不歡迎我來?”婁掌櫃笑眯眯地開玩笑。

“沒有沒有,就是沒想到婁掌櫃今天會和柳大叔一起來。”秋滿立即否認。

她一直以為飼蠱人性格孤僻,除了柳大叔之外,沒人愛來找他玩,乍然見到婁掌櫃過來,確實有些詫異。

這是婁掌櫃第一次進入飼蠱人的宅子,和她想象中的陰森髒亂不同,這院子看起來居然出乎意料的精緻漂亮,花草樹木應有盡有,走廊裡還掛著幾幅雅緻的山水畫。

婁掌櫃隨意掃了眼,美目微睜,那幾幅畫若是真跡,一幅可就能買下這整套宅子了。

很快她又冷靜下來,哪有人會捨得把那麼貴的畫隨便掛在走廊裡?這風吹日曬的,多糟蹋名家真跡。

多半是贗品。

柳閒進屋後便放下食盒,轉身看向秋滿,滿臉洋溢著開心:“小滿姑娘,婁掌櫃今日特地給你帶了新衣裳,你快去試試看合不合身,不合身的話正好可以讓婁掌櫃帶回去改改。”

“新衣裳?”秋滿疑惑看向婁掌櫃。

婁掌櫃將手裡的小布包鋪在廳中的桌上,裡面放了兩套新裙子,一套鵝黃色,一套藕粉色,薄紗素衣,款式看起來很簡單,但衣上藏著淺淺的蝴蝶暗紋。

繡蘭閣出品,定然不會是便宜貨。

柳閒解釋道:“我中午來送飯時,恩人讓我得空去繡蘭閣找婁掌櫃訂兩件適合你的新裙子,正好你上次不是去過繡蘭閣嗎?婁掌櫃就讓人按原先的尺寸給你做了兩套新的,你看看合不合身。”

居然是飼蠱人讓人給她做的裙子。

秋滿第一時間不是欣喜,而是狐疑。

不是她不懂感恩,實在是飼蠱人這幾日的所作所為,讓她無法再輕易相信他會無緣無故送她好處。

剛開始借她錢,但沒告訴她扶屍蠱的價格,最後她花了二兩把自己未來的屍體賣給了他,後面他還騙她說她只能活三天,飯裡有毒也不告訴她。

上次又送她錢袋子讓她出去花錢,她沒聽,結果下午就被人抓了。

扶屍蠱那麼貴重的東西放她身上,他一點也不擔心,他是想拿她當誘餌把暗中的人都引出來,好一網打盡吧。

這次莫名其妙送她新裙子,怕不是又想打她甚麼主意。

前兩次可以說是她笨,主動鑽進他設下的套,這次她絕不會再隨隨便便重蹈覆轍。

因此,她只是接下這兩套裙子,並沒有回去試穿,等柳閒和婁掌櫃離開後,她才捧著裙子去敲飼蠱人的房門。

“在不在?為甚麼突然讓婁掌櫃給我做裙子?”

沒人回。

“你是不是又想坑我?”

還是沒人回。

“你想讓我做甚麼直說,別搞這些,我心裡怪不踏實的。”

第三句了,一般來說這個時候屋子裡多少會有點反應。

秋滿側耳傾聽,裡面安靜得像死了人。

怎麼回事?他不在?

“你找我?”

身後傳來熟悉的嗓音,秋滿立刻站直身體,轉過身。

飼蠱人今天依舊一身黑紅相間的長衣,慢吞吞從後院走回來,眉眼和髮間略有溼意,應該在後院待了有一段時間。

“你去後院做甚麼?”秋滿不解。

“看看你活幹得怎麼樣。”他語氣隨意地答。

秋滿:“……”

她決定忽略他那句話,捧起裙子,彷彿已經決定接受某種殘酷的現實,面色麻木道:“你直說吧,這次突然讓人送我裙子,又想讓我做甚麼?”

隔著一段不長不短的走廊,飼蠱人眸光略深,無聲瞧著她,似是在說:你怎麼變聰明瞭。

秋滿氣憤,她能不變聰明嗎,吃一塹長一智,她都吃三次了。

果不其然,飼蠱人開口了。

“後院的池子應該撈得差不多了。”

秋滿警惕:“雖然還沒完全撈乾淨,但養幾條魚應該沒問題。”

“那撈上來的屍骨你打算如何處理?”飼蠱人循循問。

秋滿滿臉都是“這不應該問你自己嗎你讓我撈的屍骨你自己沒想好怎麼處理嗎”。

飼蠱人不說話。

她也不說話。

兩人就這麼相對無言地看著對方,最後飼蠱人似是先無奈妥協。

“那就在後面隨便挖個坑埋了。”

秋滿:“……”

甚麼叫隨便挖個坑埋了?

說清楚,挖坑的是誰,埋屍的又是誰!

飼蠱人理所當然地看著她。

秋滿:“……”

她就知道天底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更沒有白送的裙子!!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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