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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43 玉瓶 “你別丟下我。”

2026-05-17 作者:一寸舟

第43章 43 玉瓶 “你別丟下我。”

第四十三章

八月的下午, 強烈的陽光撲在百葉窗上。

潘秘書端了杯咖啡,走進去,順便把昨天的會議紀要放在桌角, 他說:“李總,晚上您還要見部裡?的人。”

“我記得。”李中原的眼睛對著文件,端起來?喝一口。

潘峻識得眼色, 說完就走了。

但他的本意,是想?讓李中原停下來?, 休息一會兒再看。

早上方樺特?別叮囑他, 昨天晚上,這?位爺接了美國那邊的電話,說幾個地方都找遍了,連傅小姐的影子都不見。

李中原連晚飯也沒?吃,聽?完, 周身繃著的嚴陣以待頃刻散了,又交代幾句重要的話以後,疲憊無奈地坐在圈椅上。

開著書房的門, 抽了大半夜的煙,想?必更是沒?睡好。

但潘秘書不敢多說,把門輕輕帶上。

他在走廊上碰到喬巖,互相看了一眼。

喬巖小聲問:“今天的臉色又不好?”

潘秘書說:“從傅小姐走了就沒?好過,強撐著罷了。”

“你說說, 跑回來?幹甚麼?這?是, 弄得我們提心?吊膽,天天大氣不敢出的。”喬巖拿著份報告嘆氣。

潘秘書搖頭:“這?次不一樣,我看傅小姐也未必想?走,是被?...”

喬巖打斷道:“明白, 那老李不也是為他好嗎?畢竟小傅做過甚麼?,咱們都清楚,你還是受害者,我自從當了爹啊,已?經兩頭兒都能?理解了。”

潘秘書提醒他:“您進去以後,說話也留點兒神,早上丁總來?彙報進度,就結巴了兩句,沒?立刻答上來?他提的問題,抬手?就把文件給揚了,讓丁總好好理清楚了再來?。現在發作得越來?越厲害,吃藥都沒?甚麼?效用了。”

“哎,知道。”喬巖說。

晚上還是他開車,把車拐進衚衕?口以後,導航就沒?了。

李中原坐在後面,眼皮半垂,也沒?說話。

路燈稀疏,窗外是連綿的灰牆,舊磚縫裡?探出幾根枯草。

喬巖問了一句:“是這?兒吧。”

“下車。”李中原看了一眼後,淡道。

夜風從衚衕?深處灌進來?,他站在門前,抬頭看門廊下的紙燈。

“你覺得怎麼?樣?”喬巖跟上去問他。

李中原冷瞥他一眼:“你覺得能?怎麼?樣?”

“......我看還好。”

喬岩心?說,我覺得也就一口半口的氣了。

裡?頭是個素淨的四合院,牆角種著幾桿細細的竹子,風一吹,簌簌地響。

走近了,李中原才聽?見裡?頭的人聲。

“中原,可算到了。”說話的是朱經緯,坐在主位上。

他點了個頭:“路上耽誤了一會兒。”

李中原落了座,桌上已?有了十來?個人,席間的關係他都有數。

菜上了幾道,熱氣騰騰,但他沒?甚麼?胃口。

朱叔叔還在說話,他把面前的茶端起來?,慢慢喝了一口。

李中原已?經算不清,他多久沒?正經吃過一餐飯了。

他看著那些飯菜,胃裡?就湧上來?一股沒?由來?的酸脹,筷子拿起來?又放下,最後也只是喝幾口水,就把飯那麼?略過去了。

藥每天都吃,按醫生的吩咐,加了劑量。

李中原以為今晚能?好些,但聞到滿桌的油脂氣,胃反而往下沉了一沉。

“來?,今晚不談別的事,先喝一杯。”朱經緯已?經端起了酒杯。

在此之前,服務生已?經給每一位都分好了酒。

酒是方樺提送過來?的,有了年份的茅臺,李中原看著那杯透明液體,唇抿緊了。

他端起來?:“好,江水平順利收官,離不開各位叔伯的支援,我先幹了。”

這?酒入喉綿柔,但很快就變得滾燙,比他想?象中的還要烈。

帶著一股燒啞腸胃的熱度,順著食道一路往下,在空空的胃裡?炸開來?。

但他如常地把杯子放下,又說了幾句場面話,嘴角甚至帶了點笑意。

這?頓飯吃到後來?,那股灼燒感?越來?越強。

李中原沉默坐著,不時禮貌性?地笑笑,直到後頸升起一股涼意,太陽xue開始隱隱地跳,他攤開掌心?,看見了一層冷汗。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又不動聲色地放回去。

旁邊朱經緯察覺到他不對。

手?搭在他肩上,問了句:“中原,臉色怎麼?這?麼?差?是不是病了。”

李中原想?沒?事,但那一口氣沒?提上來?。

有一股濁氣,來?勢兇猛地往喉嚨衝,他驟然側身,幾乎本能地壓低了頭。

他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錯出一聲響。

李中原快步進了洗手間,手?撐在臺面上,接連嘔了幾聲。

可胃是空的,連膽汁都快吐乾淨了,但身體還是不聽?使喚,一遍一遍地往外掙。

朱經緯和喬巖進來?時,他的肩背都拱了起來?,整個人像一張被反覆拉扯的弓,顫抖著,始終沒?有辦法鬆懈下來?。

“身體出狀況了啊,中原。”一隻手?覆在他背上,朱經緯擔心?地問。

喬巖在後面憂心?忡忡地點頭。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陣痛苦的痙攣才平息下去。

李中原仰起頭,喘氣喘得輕而淺,像一盞快要滅的燈。

喬巖抽了張紙巾,替他把洗臉殘餘的水擦乾,又將額角的汗摁了摁。

他說:“不行咱們就去醫...哎...”

還沒?說完,李中原已?經向後倒了下去,還好兩個人都攙住了他。

朱經緯吩咐道:“快,小喬,你快去,把車開過來?,怎麼?搞的這?是。”

李中原只覺得深色瓷磚在轉,整個世界傾斜著,朝他身上壓了過來?,耳鳴聲把一切都淹沒?了。

深夜裡?,消毒水,還有形容不出的冷氣味,混合在一起,鑽進李中原的鼻腔。

他慢慢地睜開眼,頭頂的光白而均勻,照得眼睛痛。

李中原偏過頭,看見李富強坐在床邊,皺眉看著他。

他的手?動了下,手?背上傳來?一陣牽扯感?。

“別動,”李富強勸阻道,“別碰到留置針了。”

他這?陣子忙,夜了還在辦公室,接到老朱的電話,立馬就讓司機去開車,從五月掃了墓以後,他一直沒?過問這?邊,一有訊息,又是這?樣的大事。

聽?了郝院長的話,李富強更感?到不可名狀。

他仔細地再問了句:“不會吧,中原的身體一向康健,他底子壯,從小就沒?甚麼?頭疼腦熱的,藥也很少吃,一下子冒出這?麼?多毛病?”

“要不是有底子,我看他早就倒了,老李,你侄子還不止這?些,目前出來?的結果裡?,沒?有幾個指標是正常的,”郝院長說完,把筆夾了回去,“具體的,你問下他身邊的兩個秘書,他們應該清楚,我是打不開他們的嘴。”

李富強也沒?多說:“好,麻煩了。”

送她到了門口,他看了一下方樺他們兩個,仍沒?發作,只是說:“看好走廊,別讓無關緊要的人過來?。”

“是。”

李富強冷淡地瞥過他:“這?點小事兒能?辦好吧,小方秘書。”

“...能?。”

真沒?法子,他爸跟在老爺子身邊的時候,雖然常捱罵,但也比他看著機靈,怎麼?還一代不如一代了。

“我沒?事,”李中原撇過頭,淡淡開口,“就是喝猛了酒。”

李富強看著他:“還要逞能?,你現在是血糖低,血壓也低,郝院長都說了,身體已?經是相當嚴重的虧空,還空腹喝酒,真不想?這?條命了。你就算要氣你叔叔,也不是拿自個兒開玩笑。”

李中原還是那副樣子:“沒?有,天氣熱,吃不下東西,過幾天就好了。”

“我看不等傅宛青回來?都好不了。”李富強索性?點破他。

李中原嗯了聲:“也沒?錯,要不叔叔發發善心?,告訴我,把她送到哪兒去了。”

李富強說:“你不要問我,腿長在她自己身上,早不在香港了。”

“的確在香港待過,”驗證了他找的路徑沒?錯,李中原嗤笑了聲,“是送她姑姑身邊去t?了吧,把我的人弄走,也是她姑姑對您下的指示?行,傅佐文的話就這?麼?靈,比聖旨還管用,上頭髮文也不見這?麼?快。”

李富強擺了擺手?,已?經無力和他講理:“不要扯別的。就說你,老老實實地告訴我,甚麼?時候病的,那年去瑞士手?術完以後,哪兒又出問題了。”

“其實沒?問題,但心?理醫生你知道,總喜歡吹毛求疵,看每個人都像病人。”李中原心?灰意冷地說。

李富強懂了,他最擔心?的事還是出現了。

別的都沒?甚麼?,他唯獨覺得這?孩子不愛說話,心?重,怕不是長壽的兆頭。

他嚥了下凸起的喉結:“吃藥了沒?有。”

“吃了,”李中原笑笑,“不吃,您早就見不著我了。”

最後一縷話音消失,病房裡?陷入了一種稠密的靜。

李富強坐在那兒,像深水正在漫過他頭頂,他後怕地問:“董事會,還有你爸那邊,都不知道吧。”

“知道了還得了,”李中原低聲講了個冷笑話,“他們不得把我扒了皮,抽了筋,掛到城牆上去洩憤吶。”

他的一舉一動,每一個臉色,每一項行程,都是可供解讀的訊號,集團太子爺這?把椅子上,看起來?鍍著一層金光,走近了,坐上去才知道,光亮來?自四面八方的視線,刺眼、灼熱、持續,把坐在上面的人照得無所遁形。

李應珩是站不起來?了,誰知道整天坐在輪椅上,在想?甚麼?招數對付他,還有那個老陰貨李繼開。

李富強嘴角的皺紋輕微地一顫。

侄子的艱險處境,他都明白,也從沒?懷疑過他的才幹,只有感?情,總怕他貽誤在一個色字上,關心?則亂,一亂亂成了這?樣。

過了片刻,他才嘆了聲氣:“你非得把傅家的丫頭找回來?,是嗎?”

“是,否則我這?病別想?好。您不讓我姓李也沒?辦法。”李中原輕聲說。

半晌,李富強撐在膝上的手?忽地洩了力。

他整個人往椅背上靠去:“找吧,但跟人好好說,別次次舞刀弄槍,喊打喊殺的,折騰出那麼?大的動靜,虧你這?麼?大權柄,難道非得靠綁,才能?把人娶到手??”

“知道了。”李中原的頭陷在枕頭裡?,臉色像被?水濡過的宣紙。

李富強又說:“別光嘴上說知道,生意場上,我明白你有手?段,但就這?脾氣不改,病再不治,家裡?不雞飛狗跳才出鬼!你也怨不著我,人宛青不願留下,自有她的道理。”

李中原挫敗地閉上眼。

他說:“先找到再說吧。”

李中原在醫院住了兩天,對外只說是勞累過度引起的暈厥。

潘峻在車邊等,遠遠看著他,襯衫是早晨新?換的,除了臉型輪廓更深邃,下巴上新?長了黑色胡茬,添了幾分風霜之感?外,跟平時沒?甚麼?不同?,走出來?依然體面矜貴。

“李總,好點了吧。”他問。

李中原嗯了一聲,沒?多說甚麼?。

一路無話,他靠在後座上養神,也不知道在想?甚麼?。

回了集團,走進明亮敞闊的大廳,每個人都暗自打量他,卻又不敢認真抬眼多看,免得對上了視線,不知道要觸甚麼?黴頭。

等他進了電梯,三五個前臺才聚到一起。

一個說:“李總看起來?沒?事吧,就是滄桑了點兒。”

又說:“是啊,沒?看他襯衫袖口下面啊,小臂上那麼?多根青筋,李總的手?一定?力氣很大,他怎麼?會病重,不要太能?胡作非為哦。”

短時間內,李中原身體無恙的訊息,又傳遍了東建的角落。

他直接進了辦公室。

幾日沒?管事,文件堆積了小半座山。

李中原喝了杯茶,埋頭看了很久,每發現一處問題,就直接拿起手?邊的電話,潘峻在旁邊守著,膽戰心?驚地聽?他皺眉訓人。

忙到深夜,李中原回了湖邊的小樓裡?。

洗完澡,把下巴上的鬍鬚剃乾淨,他安靜地坐進了書房。

這?陣子方樺都特?別留心?他的舉動。

他不敢讓李中原獨自待著,總是找點藉口去問兩句話,渴不渴,要不要研墨,就怕自己一個疏忽遲疑,看不住他。

過了十二點,看李中原還沒?有要睡的意思,方樺上樓去看。

他站在二樓走廊裡?,挨著窗,推開了一個小縫,往裡?看。

李中原換了睡衣,桌上架了一把瑞士軍刀,刀已?經開了刃,他坐在燈下,用手?指輕輕地沿著銀邊來?回摩挲。

他模樣倒隨意,像在把玩甚麼?不相干的東西,但把方樺嚇得不輕,尤其他把刀刃對著手?腕,刀尖就差一點碰上時。

方樺嚇得心?漏了一跳,他跑過去,把門推開,繞到屏風後的書桌旁:“李總。”

李中原抬起頭來?看他,眼神有點怪。

“不是,你先把刀放下。”方樺說。

他垂眼,看了看手?裡?的傢伙,又再瞟一眼他,好笑地說:“你以為我要自殺。”

方樺沒?說話,腳跟悄悄往前走了兩步,他想?伺機搶下來?。

但就不知道是不是李中原的對手?。

雖然都是練家子,不過他現在身體很虛弱,打架甚麼?的,應該不如自己。

“方樺,”李中原把刀合上,隨手?擱在了桌上,“我不會死的。”

方樺還是沒?有動。

李中原仰起頭,靠在雕花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浮動的月影:“我死了,誰去把她找回來?。”

方樺愣了一下:“都這?麼?久了,還找啊。”

“她跑不掉的,”李中原閉起眼,語氣平靜,聽?著還有一點鬆弛,像在說明天要去籤一份志在必得的合同?,“知道嗎?她跟她姑姑走了。那麼?,排查傅佐文的狐朋狗友就夠了,範圍不會太大。你說我再見到她,應該怎麼?做?”

他搖頭,他哪兒知道,大發雷霆吧。

但有甚麼?用,再大的火氣,還不是傅小姐幾句話就澆滅,趁早別說大話。

“把她綁在我手?裡?,”李中原聲音很輕,“一刻都別想?擺脫。”

四年前狀況頻出,很多事他都不便出面,以致錯一發動了全?身,現在不同?了,他有的是精力和耐心?。

方樺站在那兒,不知道是慶幸還是該後怕。

李中原沒?有要死,可他現在這?個神經兮兮的樣子,比明白地說想?死還更叫人不安。

“去吧,”李中原揚了揚下巴,“把門帶上。”

夜又黑又悶。

院中的槐樹一動不動,蟬還在叫,但也有氣無力,像是熱得受不了。

他掐著支菸,踱步到了窗邊,天暗得不對勁,書房卻亮如白日。

那時躺在醫院裡?,半夜醒來?,意識模糊,眼皮半開半醒時,頭頂也是這?麼?一盞大燈。

李中原只記得車子出了事,然後,然後身上渾身都疼,不知道插了多少根管子。

病房的門緊關著,不遠處的沙發上,有很低的說話聲,但還是傳到了他耳朵裡?,是叔叔和李繼開。

李繼開急急地打斷了甚麼?:“老二,你快住口吧,不要再為你心?上人一家子開脫了,從小你就越不過傅佐文這?三個字,一到大事就犯糊塗。”

“不是犯糊塗,”李富強一貫的冷靜,“宛青不是這?樣的孩子,佐文現在好好兒的,不至於去冒這?個險。我看這?就是栽贓,用心?險惡的栽贓,想?要中原的命,又不敢冒出頭,順勢推給傅家的人,是誰我就不點名了,等查清楚了再論不遲。”

李繼開哼了聲:“傅佐文還不至於,你忘了她都怎麼?告你狀,這?也是不至於?就算不是她們姑侄,我今天也把話放在這?兒,不管中原的身體怎麼?樣,這?個女孩子都不能?再留,遲早是禍害。”

李富強說:“大哥,我說句話,你別不愛聽?,你造的孽夠多了,積點德吧,宛青是中原的心?頭肉,你別去動她。”

“但他的心?頭肉要對付咱們吶!”李繼開高聲喊了句,“你別看他對我多冷多硬,甚麼?狠說甚麼?,但一摟著那丫頭,他就是隻沒?剛性?的紙老虎,頂個屁用!不行,你說甚麼?也不行,這?事你不用管了,我好歹還是董事長,是他老子吧,難道處置個人也不行?”

李富強不聲不響地看他。

半天才嚴肅地警告:“到底是非要處置宛青,還是要除了你心?裡?的鬼,你自己清楚。我也只說一句,我堅決不同?意你現在就胡來?。”

他畢竟實權在手?,李繼開一向有些怵這?個胞弟。

慢慢的,他也坐回了沙發邊:“那你說,你說怎麼?辦?”

李富強說:“一切得看中原的,等他醒了,要自己肯悔悟,主動斷了和宛青的來?往,皆大歡喜,也用不著你下甚麼?黑手?。”

“那他要執迷不悟呢?”李繼開追問了句。

李富t?強搖頭:“不會,我不認為,出了這?樣的事,兩個孩子還走得下去,心?裡?難免會有芥蒂。疑人不用,這?個道理,中原應該明白。”

李繼開笑他迂腐:“那你就太不瞭解這?小子了,我猜他還是心?肝寶貝地疼,才不管她甚麼?路數!”

李富強愣了幾秒後,他說:“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就不過問了,但有一點,你手?腳給我輕一點,好生送走就是了,宛青也是你看著長大的,還叫過你伯伯。”

走廊靜了一會兒,遠遠的,李中原聽?見護士推車經過的聲音,他當時閉著眼,聽?見自己的心?重重跳了下。

止痛藥的效力還在,他閉著眼,腦子卻格外地清醒。

好生送走。

不會的,李繼開不是他叔叔,李富強厚道,始終有嚴明的規訓框著他,架著他,而李繼開生性?多疑、奸詐,心?早就黑透了,傅宛青落到他的手?裡?,還能?有活路嗎?

不單是為他們的事,還有經年的心?結在。

李中原人躺在床上,但出院以後的安排,一步步的,都考量、設計了無數遍。

別說他現在這?個狀況,不知道還要養多久,即便是身子康健,李繼開要在背地裡?下手?,以他目前的能?力,也未必每一次都防得住,更何況,本就沒?有日日防賊的理。

到了這?個田地,他沒?別的路好走了,只能?做兩手?準備,一面做出點樣子來?,打消家裡?大人的猜忌,一面將傅宛青藏好了,藏到他手?夠不著的地方。

打鼠忌著玉瓶兒。

他的玉瓶走了,他才好放開手?腳,養足精神,全?無後顧之憂的,一氣端了這?一窩。

說到做樣子,他當著黃秘書唱的空城,反而引出了傅宛青的真情,如果不是確定?自己還沒?糊塗,事先千真萬確沒?同?她對過戲,他真寧願他耳朵聾了,眼睛瞎了。

早知道不如對著木頭演,就不用看著她那張臉,小嘴張張合合的,放的全?是絕情的箭,橫著豎著,插滿了他的心?窩子,想?起來?就隱隱作痛,直痛到如今。

後來?每次病發,這?些話就像附在骨上的劇毒,他用多少話來?為她辯解都刮不乾淨,只能?看著這?道舊疾侵入身體裡?,整夜整夜地讓他打抖、作冷。

還是一次喝多了,夢到傅宛青陪他去爬山,才一半路不到,她就賴在地上不肯走了,說無論如何爬不動了,他嚇她說,行啊,反正天快黑了,你就在這?兒住一宿,山裡?會有精怪來?陪你的,我先上去休息。

傅宛青立刻抱住了他的腿:“你別丟下我,李中原,你要敢不管我,我就跳下去。”

他一下子就驚醒了。

這?還是夢,倘若那天在這?間書房,傅宛青也這?麼?哭哭啼啼,渾不怕他氣勢洶洶的質問,鑽到他懷裡?撒嬌打滾,說自己一點也不清楚,她是被?冤枉的,再淚汪汪地質問上一句,李中原,你是不是不愛我了,要找藉口和我分開。

那他真不一定?能?演得下去。

這?麼?想?法子寬自己的心?,他才勉強收回了一隻腳,沒?走進鬼門關裡?。

遠處傳來?一聲悶雷。

雨還沒?下,但能?聞到潮溼的氣味,混著最後一點槐花香。

院裡?亮著燈,把重重的樹影都壓實在地面上。

李中原回過神,手?裡?的煙沒?抽動,早已?燒了一大截,長長的菸灰掉落以後,明滅的紅星舌上了指腹。

他低下頭,不解地皺了皺眉,慢吞吞地掐了。

肉都燙紅了,為甚麼?一點都沒?感?覺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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