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33 紗燈 “這也能忘。”
第三十三章
傅宛青又回了那座青灰小樓裡。
離頤和園東牆頭不遠, 樓前兩棵槐樹,一左一右,合抱那麼粗。
這是李中原最?常待的住所, 他爺爺留給他的。
附近一帶,最?早是清朝廷內務府一位大臣的私宅,打?開二樓臥房的門, 能聞見昆明湖漫過來?的水汽。
傅宛青有一陣受他影響,成了半吊子建築史迷, 問過他, 到底是不是。
事後的男人,話音都?是懶的,卻很有耐心,抱著她說:“甚麼大臣,就是一破管園子的, 後來?革命了,這宅子幾經轉手,又到了一位駐外使節手裡, 老?先生在歐洲住得太?久,就在原來?的宅基上?,蓋了這座小樓起來?。”
“然後呢?”
“五十年?代?初,城裡重新劃地,這一片划進了老?爺子他們的生活區, 他就住進來?了。”
傅宛青又重新站在這座樓前, 對著一堵虎皮石牆,牆頭上?爬著幾根凌霄花的藤,這個季節還沒?開,葉子已經密密的了, 把牆遮得若隱若現。
她抬頭看門楹,默了一陣。
“看甚麼,進去。”李中原把手搭在她後背上?。
傅宛青回過頭:“我不敢。”
李中原說:“都?到這兒?了,別跟我耍花招,傅宛青。”
“是真的不敢,”傅宛青說,“萬一你未婚妻在裡面呢。”
李中原像聽了件匪夷所思的新聞。
他側了側身,半邊臉靠過來?:“甚麼東西在裡面?”
“你們不是住一起了嗎?”
傅宛青站開兩步,“哦,你沒?事兒?就住在她家,入贅了是吧。”
這更他麼扯淡。
李中原也跟著近了一步:“你說的是誰?甚麼住她家,講清楚。”
“教誰打?牌就是誰。”她低下頭,小聲說。
李中原回憶了下:“有嗎?”
想不太?起來?了,那天晚上?去喬巖家,光顧著坐對面好看她了,都?沒?看清身邊的人是誰,就那麼坐了下去,何況他哪知道打?哪張,隨口說了一句而已,當時一門心思,就是要?堵她。看她迎頭照面的,見到他,會是甚麼反應。
但她叫他李總,一口一句,聽得他想吐血。
“少來?,”傅宛青瞪大了眼,“有言在先,我可不背第三者這種不上?檯面的名聲,我奶奶能氣得半夜飄過來?掐死我。”
簡直比請祖宗進門還難。
李中原把手機拿出來?,半天才?問喬巖要?到方予馨的號碼,打?了過去,開了外音。
這麼晚了,方予馨都?打?算睡了,懶倦地抱了貓,靠在床上?。
手機在旁邊響,她看了一眼,看清是李中原,狐疑又欣喜地接了:“中原哥?”
那頭沒?有寒暄的意思,直接問她:“我今天在外面,聽見有人說你是我未婚妻,你是嗎?”
急頭白臉地來?上?一句,是不是誰跟他告狀了。
方予馨趕緊否認,慌得聲線都?有點抖:“不是啊,當然不是,我們...我們沒?有任何關係,父母口頭上?說的場面話,不能作數的。”
似乎對她的回答很滿意。
李中原難得禮貌了句:“好,打?擾你休息,再見。”
“...再見,你也早點睡。”
“聽見了?”李中原結束通話後,抬起傅宛青的下巴問。
她對上?他那雙眼,一時不知道該同情?誰,她說:“哦。”
李中原笑:“就哦一句就完了,誰在外面造我的謠?說她住我這兒?。我這裡是酒店,誰都?能來?住?”
“沒?誰,我自己瞎猜的。”傅宛青說。
聽起來?,方小姐快怕死他了,李中原的口吻再重一點,她就要?嚇得哭出來?。
大概也家裡逼得太?狠,想盡快催成這樁婚事,可又不敢趕李中原的進度,只能讓自己女兒?努把力,所以她才?拿了件衣服來?試探,看她和李中原有沒?有關係。
要?是傅宛青講出去,以李中原這麼狹窄的心胸,下次見了,不當場找她算賬才?怪。
算了,都?是做不了自己主的可憐人。
李中原站上?臺階,把她往懷裡帶了帶:“你不放心,就自己進去檢查,看有沒?有藏女人。”
“好笑,你又不是我甚麼人,我幹嘛不放心。”
站在這個地方,再一次陷入他濃郁的氣息裡,傅宛青並?沒?有不冷靜,反而因為?太?冷靜,生出一種讓人暈眩的糊塗。
房子本身就是時間的容器,人站在特定的光影裡,很容易模糊現在和過去的界限,她被困在中間,既不是當年?那個小姑娘了,可又不找不到往後的自己。
就像她和李中原的糊塗賬,兩訖不成,反倒越算越亂。
院外槐樹枝伸進來一點影子,在地上?畫了幾道。
“我不管你甚麼人,t?”李中原的身形壓下來,嚴峻的神色掩在燈影裡,不容置喙的語氣,“就算是鬼,也得給我待在這兒,聽清楚了嗎?”
“聽清了。”傅宛青推開他,自己往裡進。
幾個警衛這才?敢上?前,要?把箱子搬進去:“李總,這些放哪裡?”
“送二樓,”李中原的手搭在胯上?,撇了撇臉,“另外,把這兒?給我看好了,誰都?不許放進來?,尤其是李家的人。”
“明白。”
進了那扇硃紅門,迎面是一道影壁,壁上?嵌著一方磚雕,雕得是松鶴延年?,時間太?久了,鶴的腿腳上?生了薄薄的青苔,像陷在了碧綠的草裡,這輩子都?飛不走了似的。
跟前門一樣,東牆角下也是一口荷花缸,缸裡的水綠汪汪的。
屋簷是起翹的,點到為?止,蘇式小樓的骨架上?,嫁接了一點中古的心思,很自然,看不出生硬的縫,好像本來?就該是這樣。
樓的正門是四面槅扇門,門上?的雕花極細。
傅宛青走進去,一股年?深日久的木質味,很像李中原身上?的。
牆上?掛著一幅字,顏體,寫的是“靜以修身”,裝裱很舊了,有一點淡黃,但老?爺子的字是沉的,能壓住這間屋子的氣派,讓人進到裡頭,話語和腳步都?輕了。
在外面站久了,她腿有點酸,攥著扶手坐下。
老?房子裡又稠又涼,窗外有鳥在叫,猝不及防地啾一聲,隔一會兒?,又啾一聲。
院子的燈沒?開,李中原進去前,在門廊下站了會兒?,看她一動不動地坐著,眼裡空空的,唇咬緊了又鬆開,一截小臂露在燈光下,雪白得發翠。
“在想甚麼。”他半天才?走過去,坐到她對面。
傅宛青轉頭看窗臺,上?面鋪著一條藕荷色的墊子,就是奇怪,原先的瓷器都?消失不見了。
她說:“這兒?東西怎麼少了那麼多?”
“我讓人收起來?了。”李中原說。
傅宛青立馬問:“為?甚麼?”
他說:“怕你不願回來?,回來?了也跟我大吵大鬧,亂砸東西。我爺爺留的東西沒?幾樣了,別給我敗光了。”
傅宛青盯著他的臉看:“哦,我隨便砸兩樣值錢物件兒?,你就會讓我走了?”
“你覺得呢?”李中原反問。
她看他總這麼直勾勾的,不知是不是穿多了衣服,他被她盯得有點熱,可身上?的西裝早脫掉了。
傅宛青攤了下手:“那就是了,我為?甚麼要?砸。”
李中原無奈地哂了下:“您的大小姐脾氣,我哪說得準吶。”
以前鬧騰起來?,胡打?海摔的,能把臥室掀個底朝天,東西的價值不去提了,他光是摁住她,就得出上?一身汗。
“我是不是大小姐,別人不清楚,您還能不清楚嗎?”傅宛青在圈椅上?側了身子,不看他了,“我就是我姑姑領回家頂缸的贗品,現在還不知道親生父母是誰呢,可能他們也不想找我了。”
李中原卻站了起來?,伸手抬起她的臉:“誰說非得當他傅家的大小姐了?他家如今還有甚麼?”
傅宛青把他的手撥開:“哼,不當他家的,當你家的。”
李中原又固執地牽她起來?:“說的你沒?當過似的,那兩年?白養你了?白疼你了?”
“幹甚麼,累。”
傅宛青勉強站到了他面前,站得歪歪扭扭。
因為?靠得太?近,看起來?幾乎貼在了一起,像下一秒就要?吻上?。
方樺聽命趕來?,剛走到院子裡就看見這一幕。
不好說兩個人黏在一起又要?做甚麼,趕緊轉過身去。
但李中原只拽著她往餐廳去:“累也要?吃飯。”
傅宛青餓了,但實在也吃不下多少東西,就緊著那道清炒蝦仁,蘸著米醋咬了幾個,蝦仁一般大小,粒粒都?是揀過的,炒得又白又嫩。
她安靜,李中原也不說話,飯廳裡只有叮一聲,不時再咣一下,筷子碰上?碗沿。
橘黃的燈光從玻璃罩子裡透出來?,軟綿一團。
李中原吃得差不多,放下筷子:“既然跟楊會常是假的,為?甚麼一直騙我。”
傅宛青夾了片水晶糕:“我騙你那麼多事,為?甚麼總問他啊。”
李中原最?不喜歡人家反問,目光晦暗地看著她。
“哦,”傅宛青察覺到了,不敢惹他,老?老?實實地講,“我以為?你起碼還有一點良知。”
他問:“甚麼良知。”
傅宛青含混地說:“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
他也算讀書人,不至於公?然拆散人家恩愛夫妻,但如果是生意,就不涉及甚麼道不道德了,要?比財力,誰能比得過李中原吶。真到那一步,她更別想跑。
“吃吧。”李中原看她腮幫子一鼓一鼓,沒?忍住嗤了聲。
傅宛青放下碗:“不吃了,沒?胃口。”
李中原指著她吐骨碟裡的殘渣:“這叫沒?胃口?”
“這有多少啊,”傅宛青擦著嘴說,“我認真吃起來?,一隻雞都?吃得下。”
李中原好笑地反問:“那還不長肉?”
“因為?我一年?認真不了幾次。”
“......”
傅宛青擦了擦嘴:“我的箱子呢。”
“給你送臥室裡去了。”李中原說。
她點頭,徑自上?了樓。
李中原的臥房朝南,佔了大半層,門是雙開的,第一次進到這兒?的人,總會先看見窗。
他的窗子太?大,從牆這頭開到了那頭,窗格子是老?式的,窗臺上?鋪著軟墊,可以往上?頭坐,也可以躺,或者就靠著窗框,看外頭的槐樹,和遠遠的一抹西山。
屋子的正中空了一大塊地方,除了一塊整鋪的團花地毯,就是一把單人躺椅,李中原常在上?面午睡,冬天的時候,日光從大開的窗子的撲進來?,曬在身上?,暖洋洋的。
傅宛青往裡走,牆角的花几上?養了盆春蘭,疏疏的幾莖,花几旁邊,是一隻青花的瓷缸,缸裡插著幾軸字畫。
她把箱子放倒,蹲下來?,取了睡衣,還有今天要?用的洗漱品,一樣樣擺在旁邊。
李中原也跟了上?來?,靠在中門邊看她:“你就這點東西?”
“夠用就行?了,”傅宛青說,“我睡這兒?,你睡哪兒??”
“這是我的房間,我也睡這兒?。”李中原說。
傅宛青抬頭,對上?他的視線:“毫無關係的兩個人,為?甚麼要?睡一起?”
李中原抱著臂道:“哦,你能為?了合作伙伴跟我......”
傅宛青打?斷他:“那也是為?了早點遠離你,我以為?拿了專案就好走了。”
李中原放下手,站直了,朝裡走了兩步:“是,不是為?了楊家的專案,一開始你碰到我,甚至都?想裝不認識。”
“是不是碰到你心裡有數,不揭穿你了,我已經不習慣讓人難堪。不能放鬆對自己的要?求。”傅宛青瞥了他一眼,又抱起瓶瓶罐罐,往浴室去。
要?求放不放鬆不知道。
總之是要?把他活活氣死。
以前是朵野生的花,脾氣大,但畢竟年?紀小,成不了氣候,只會冷不丁扎他一手的刺。現在歷練了,大了,知道爭執也改變不了他的決定,她不爭了,不鬧了,該做甚麼就做甚麼,時不時來?上?兩句誅心之論,讓他自個兒?去品。
竹布窗簾被分到左右兩邊,用兩根湖色的絛子束著,晚風從窗縫裡湧進來?,絛子微微地動。
算了,這已經是意料之外的平靜了。
去機場前,李中原還想,今晚誰都?別想睡了,不讓她出國,她能把屋頂給掀了。
他打?開衣帽間的櫃門時,她剛出來?。
“你幹甚麼?”傅宛青站在後面問。
他頭也不回地說:“這是我的櫃子,我拿換洗衣服。”
“哦,拿完快走吧。”
樓上?本就只有兩間臥房,又被李中原打?通變成一間,他沒?地兒?去,只能擠在書房的長榻上?睡。
洗完澡,換了睡衣,他就枕在手臂上?,連燈都?沒?開,躺在一室漆黑裡。
李中原盯著天花板,上?面甚麼都?沒?有,外面起了風,把院裡的槐樹吹得輕輕晃,婆娑在窗子上?。
隔壁一點聲音也聽不見。
不知道傅宛青是不是睡了,還是也躺著,也和他一樣盯著天花板看,琢磨怎麼才?能出得去。
大概還是生氣,她生氣的時候喜歡咬嘴唇,咬到唇色很深,像冬天花色豔靡的山茶,今天晚上?憋著想罵他的時候,咬了好幾次,但都?給吞了回去。
更小一點兒?的年?紀,她可不會忍著。
李中原閉著眼,腦子隨樹影恍恍惚惚地,想起那年?春節來?。
那會兒?他多大,十八吧,眼看就快高考了,二叔在西山設宴,招待平素交好的親友。一擺酒,山上?的車就多起來?,黑的,藍的,車門開開合合。
快到正月十五,山上?起了燈,廊簷地下掛著t?一溜兒?紗燈,紅的,圓的,一個接一個,每盞燈後面都?寫著謎,把一道長廊照得透亮,地下的地磚都?泛著油光。
李中原和他大哥一起,被李繼開兩口子帶著,和各人打?招呼。
都?見過面了,他就躲了出來?,躲開了那個擁滿孩子的院落,到廊後來?找點清淨。
這兒?也有個小孩子,站在燈影裡,燭光照著她的臉,柔白巧麗,她在爬柱子,要?伸手去夠那個燈籠。李中原看了她一眼,是傅家的野丫頭,平時走在文欽前面,趾高氣昂,神氣活現,處處挑三揀四的。
他不想理這個事兒?精,轉身要?走。
“哥哥,”傅宛青叫他,“二哥哥,你怎麼假裝沒?看見我啊?”
李中原頓住腳,回頭問她:“叫我甚麼?”
“你不是文欽的二哥嗎?”傅宛青站在廊椅上?說。
也對。
李中原折回去:“有甚麼事?”
“那個,”傅宛青指了指上?面,“你長得高,能不能幫我把這個燈籠摘下來?,我想看看後面的字。”
李中原挑了一下眉:“大小姐,你還真是見人就使喚,知道它有多燙嗎?”
傅宛青又說:“好吧,那你看得見嗎?能不能幫我看看,最?後一排小字?”
李中原抬手,沿著邊翻動了一下,讀給她。
傅宛青聽了以後,琢磨著走遠了,快走到長廊盡頭,才?想起來?說謝謝。
但他已經沒?影兒?了。
李中原還沒?出月洞門,迎面就碰上?大哥李應珩。
他說:“躲這兒?來?了,到處找你。”
“找我幹甚麼?”李中原把手插進風衣兜裡。
李應珩說:“我聽說,你打?算報清大的建築系,這就為?進東建做準備了嗎?”
李中原冷哼了聲:“怎麼,你很怕我進東建。何況我做不做準備的,輪不到你來?管吧。”
李應珩用力捏了下他的肩:“唉,真是不識好人心。難怪沒?一個人喜歡你,你也進李家這麼多年?了,大家還是把你當外人,當野...”
下一秒,李中原就揮開了他的手,照著他臉上?來?了一拳。
李應珩倒在地上?,還掙扎著要?起來?,李中原一腳踩到了他手腕上?,踩得他吱哇亂叫。
李中原俯下身,重重拍了兩下他的臉:“管好你的嘴,你實在怕我比你強,可以現在就去死,因為?我會一直比你強。”
這小子跟警衛學的格鬥,出手穩,招式狠,李應珩自知打?不過他,爬起來?就走了。
等李中原再回去時,花廳裡已經坐滿了長輩,三堂會審的架勢。李應珩坐在他母親身邊,臉上?的淤腫還沒?消,嘴角上?被打?出的血痕仍在。
李繼開和李富強並?排坐著,臉色沉重。
“中原,”李富強先招手叫他,“到我這兒?來?。”
李中原抬腿走了過去,挺拔地站著。
李繼開張口就是罵:“還有臉進來?啊,你的拳腳功夫厲害,是用來?毆打?你大哥的,是嗎?我怎麼養出了你這個不孝子!”
“你養了嗎?”李中原桀驁地反問。
“畜生,我今天......”
李繼開眼看就要?起身,被李富強抬手攔下了。
他說:“好了,大哥,話還沒?問清楚,別動手。”
鄧長麗也開口了,她說:“二弟,你有點太?向著他了吧,我們都?被打?成這樣了,這還叫沒?問清,非要?等應珩死在他手上?,你才?肯把他交出來?嗎?”
“大嫂,中原不是胡來?的人,”李富強穩穩握著侄子的手,“不能因為?應珩受傷了,就聽信他的一面之詞,這麼斷家務官司,也容易出冤假錯案吶。”
“好,你斷,我看你斷出甚麼來?。”鄧長麗咬著牙說。
李富強問:“中原,你大哥臉上?這傷,是......”
“李伯伯,是這個大哥哥,先欺負中原哥的。”
花廳的門口,不知道甚麼時候站了個小姑娘,白衣黑髮,她披了件純白的短毛斗篷,像二月裡還沒?化乾淨的樹梢雪。
“宛青,”李富強把她招進來?,“來?,到裡面來?說。”
傅宛青在鄧長麗不可思議的怒目下,直直地跨過了門檻。
她到了李富強身邊,又指了一遍:“是他,他先找中原哥的麻煩,說全家人都?不喜歡他,還說他是野種,哦,甚麼又是這個家的外人。富強叔叔,中原哥怎麼是外人?”
“他不是,”李富強威嚴地看著大侄子,涼聲道,“說出這樣的話,是該打?嘴。中原不打?,我都?要?打?了。不要?忘了,咱們都?姓李,一筆寫不出兩個來?。得虧你爺爺不在這兒?,他老?人家要?聽見,你今天還出得了這園子?骨頭不打?斷你的!”
“傅宛青,你是不是有...”
李應珩捂著臉,剛想罵回去,被李繼開兇惡的眼神嚇住了。
他不敢說了,近來?,李繼開和傅家走動得很勤,東建有個很重要?的工程,就等著傅佐邦下指示,他正竭力討好他們一家子,不可能為?了維護自己,功虧一簣。
李繼開和藹地笑了:“原來?是這樣,好孩子,多虧你看見了,大伯一定好好罰他,怎麼能這麼罵親弟弟,不像話。”
“嗯,”傅宛青點點頭,“那我出去玩了,再見。”
“好好好,再見。”李富強微笑地說,“中原,送妹妹出去,她爸在對面。”
李中原還是那麼站著,眉頭緊鎖,一言不發。
知道他叔叔是想打?發他離開是非之地。
傅宛青見狀來?拉他:“走吧,中原哥,我怕黑。”
李中原被她牽著走,緩慢地邁著步子。
他低頭看著這個梳辮子,小姐脾氣很重,嬌得要?命的小丫頭,忽然覺得她也沒?那麼討厭,沒?那麼招人煩了。
身後鄧長麗幽嘆了聲:“真厲害啊,人家又找到新的靠山了,我們母子只好吃這個虧。”
“你們是母子,中原可憐,連媽都?沒?有,”李富強笑著喝了口茶,“我這個叔叔說兩句公?道話,還要?被批評是非不分。”
李繼開給兩個兒?子各打?了五十大板。
他撣撣手:“好了好了,也不全是中原的錯,應珩也該好好管教,都?別說了。”
見沒?人站自己這邊了,鄧長麗也只能硬忍下去。
丈夫利字當頭,靠不住,小叔又是頭一個講愚忠的,牢記父親的遺言,曲直不明地護著那個賤胚子,她還能說甚麼。
過了月洞門,看不見花廳的門了,李中原才?開口:“唉,我說...”
“別唉唉的,麻煩叫我的名字。”傅宛青說。
李中原無奈地說:“傅宛青,你為?甚麼幫我?”
“你剛不是幫我了嗎?我不喜歡欠別人的,”傅宛青嫌棄地說,“而且,我回去找你的時候確實聽見了,你那個大哥也太?過分,哪有上?來?就這麼罵人的。”
“...走吧,送你去你爸那兒?。”李中原說。
沒?幾步,傅宛青就哎唷起來?,說這石子路硌得她疼,要?人背。
說完,還照著地上?踢了兩腳。
剛看她順眼一點兒?,又犯矯情?了。
李中原沒?法子,轉了個身,在她面前半蹲著說:“麻煩您墊墊腳,上?來?。”
傅宛青爬了上?去,手圈住他的脖子:“好了,走吧。”
“你抓穩了,別掉下來?。”李中原的手朝後放,向上?託了她一把。
傅宛青趴在他肩頭說:“中原哥,我覺得你不惹人討厭。”
“這個時候還說討厭,我就把你扔湖裡去。”李中原好笑地說。
說著,李中原真的晃了她一下。
傅宛青死死地抱住了他,下意識地喊:“不要?不要?!我不會游泳!”
“你不是會遊嗎?”李中原懷疑,“那年?大夥兒?去北戴河過夏天,你不是遊得挺好?”
傅宛青小聲說:“噢,很久不遊,忘了嘛。”
“這也能忘。”
夜深人靜,園中亭臺早已褪了白日的顏色,只剩黑沉的輪廓,像被墨色浸染的剪紙,貼在灰濛濛的天幕下。湖水也被夜色壓住,沒?了聲音,連波紋都?蕩不起,泛著幽暗的光。
偶爾有枯枝斷裂,咔嚓一聲脆響,傳得很遠,又被黑夜一口吃掉,不見迴響。
傅宛青撇過臉不理他:“我說忘了就是忘了,少囉嗦。”
李中原扯起一點唇:“行?,大小姐。”
那年?傅佐邦剛升,身邊圍著不少人奉承,送她到門口的時候,沒?見到她爸,是傅佐文接她下來?。
宛青叫了句姑姑,揉著眼睛說:“我們甚麼時候回家,我好睏了。”
傅佐文笑說:“哦,難怪要?人家中原揹你回來?,原來?是想睡覺了。”
說著,她又朝李中原:“不好意思啊,我們家宛青不懂事,麻煩你了。”
“我先走了。”李中原點了個頭。
夜深了,牆角的蟲鳴聲漸漸呱噪起來?,風也停了,月光t?終於圍攏在了地上?。
後來?怎麼樣了呢,李中原翻了個身。
一年?後,傅家倒了,老?兩口都?死在那場風波中,虧了舊友力保,傅佐邦才?倖免於難,帶著妻女回了臨城老?家。
他當時在建築系念大一,已經搬到清大外面住,很少回家了。
聽說這件事的時候,腦子裡首先冒出來?的念頭,居然不是問清來?龍去脈,到底是不是外界傳的那樣,是李繼開背義?負信,在暗地裡放冷槍。
他只是沒?由來?地擔心,傅宛青那麼嬌氣,動不動就愛差遣人,到了臨城她能適應嗎?會不會一天到晚地哭,把她那雙漂亮的眼睛哭瞎。
李中原坐起來?,憑著一點月色穿上?鞋,出了書房門,往臥室走。
他的腳步放得很輕,推開門的一瞬,手不自覺地懸停了下。
沒?聽見動靜,他才?慢慢進去,掩上?門。
裡頭那間還亮著燈,橘黃色的一圈光暈,把她熟睡的側臉框在裡面。
傅宛青睡著了。
她側身蜷著,一隻手壓在枕頭底下,另一隻手搭在床沿,手機掉了下去。
敢情?是看累了才?睡過去的。
被子也只蓋到腰,下襬皺成一團,露著一雙小腿。
連窗子也沒?關好,夜風吹在背上?,李中原涼得皺了下眉,轉過身,把窗戶關上?,拉緊了窗簾。
他又走回床邊,把那團被子抻開,慢慢往上?拉,蓋過了她的肩。
傅宛青動了一下。
他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地等著。
但她只是換了個姿勢,把床邊的手收了回來?,縮排了被子裡,很短暫地蹙了下眉,又重新舒展開,滑進了更深的沉睡裡。
李中原這才?脫了鞋,慢慢地躺上?去。
聽著宛青的呼吸,勻稱綿長,他試探性地把手搭上?她的腰,摸索著,找到她的手,裹進了掌心裡。
作者有話說:加上宣告:男主在十八歲時,只是對女主有了一個深刻印象,不到暗戀這種程度,沒有人會暗戀十二歲的孩子,請勿過度解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