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15 活路 “一幅畫而已。”
第十五章
李中原脫離視線太久了, 方樺頻頻張望。
他找到?鄧詠笙:“表小姐,後面是不是有個走廊?”
“是,擺了一長排酒架, 我哥又不找我買酒,他都嫌我不懂一二,應該不會去那兒吧。”鄧詠笙說?。
方樺搖頭:“不知道, 照理說?是不會。只不過現在,他越來越不能按常理來論?了。”
鄧詠笙敏銳地?嗅到?了新聞:“方秘書, 那天我讓人送去的粥, 我哥喝了嗎?”
方樺仔細回想了下,他接了司機的餐盒,去廚房用?碗盛出來,端進了書房裡,李中原還在看規劃圖, 淡淡瞥了一眼,問哪兒來的。他照實說?,是表小姐送的, 說?是在家熬了三個小時。李中原當即懷疑地?問,倒了油瓶都不扶的人,費這麼多時間熬粥?粥熬她還差不多。
方樺以為他不肯喝,又要拿走。但李中原盯著看了幾秒,說?放下吧, 出去。
“他還挺了解我的。”鄧詠笙笑, “那他到?底動沒動勺子?”
“好像沒有,小碗乾乾淨淨的,沒用?過。”方樺說?。
白費了一番功夫。
鄧詠笙還沒來得及嘆氣?,就看見傅宛青走出來了。
人群喧鬧, 她提著白裙子穿行在華燈下,喝了酒的緣故,面色豐盈紅潤,如原生玫瑰的裸調。
她現在愛穿素色了,眉間也多了難以描摹的哀思和柔婉。
整個人脫胎換骨,像被調了個魂一樣。俞宜德記得,從前傅宛青的衣櫥絢麗多彩,任何場合見到?她,都有一股天真浪漫的熱烈,她黏在冷肅的李中原身邊,一冷一熱,對比鮮明。
那時就有人分析,說?沒準兒李中原就喜歡她那樣,喜歡她只仰望他一個人,只緊密依靠他一個人,喜歡她在不明所以的情況下,說?一些不知輕重的話得罪人,再由?他來負責善後。
現在傅宛青換了個人喜歡,他看清了這一點以後,就病在西?山起?不來了,雖然劉院長瞞得很死,但俞宜德還是聽到?一點訊息,說?李中原氣?得吐了口?血,她身邊幾個姐妹都笑,一聽就是假的啦,那可是李中原誒。
但懸浮到?失真,她反而覺得確切屬實。
看不慣歸看不慣,俞宜德還t?是要承認,那兩年,傅宛青留下了那麼多叫人豔羨的瞬間,到?了現在,仍有不少人忘不了她,比起?單純的嫌棄或厭惡,她得到?更多的,是愛恨交織的疼惜。
“你在看誰?”方予馨走到?她身邊。
俞宜德收回視線,低頭盯杯裡的紅酒:“沒誰,就一幅畫而已。”
方予馨打量了圈周圍:“怎麼沒見到?文欽呢,我以為你們一起?來。”
“是一起?來的,但也未必時刻挨著,他有他要見的人,我有我要見的人,只要他到?了時間就回家,去忙什?麼都不要緊。”俞宜德說?。
方予馨笑:“我不過隨便問一句,你別多心嘛。”
俞宜德晃了晃酒:“沒多心,我說?的不是事實嗎?看你的架勢,難道你想管住二哥?”
方予馨怕得吐了吐舌頭,小聲說?:“我可不敢管他,我們兩個的事,從頭到?尾都是伯父在商討,他又沒有正式地?表過態,我有什?麼身份管他呢。我想問一點他前女友的事,到?現在也沒打聽出頭緒,連姓什?麼叫什?麼,都沒人願意跟我聊一聊,你們都是一條心,欺負我後來的。”
“不是欺負你,是大家都太怕他了,雖然人人愛嚼舌根,可誰也不想因為亂說?話闖禍吧,二哥什?麼脾氣?你知道。”俞宜德說?著,又拍了拍她的手背,“不過大伯的話還是有用?的,現在李家還不完全聽命二哥吧,看父子倆誰硬得過誰囉。”
方予馨悵然若失的,仰起?頭,喝了口?酒。
有點澀,遠不如南邊自己釀的桂花酒,可這話她不能說?,說?了這群京裡的大家閨秀又要笑話,說?她沒見過世面。
她不喜歡風大幹燥,日?日?都起?霾的京城,過去在臨城,所有人都緊著她奉承,到?了皇城腳下,日?常聚會,身邊全是根基深厚的子弟,論?起?祖輩來,都有累世卓著的功勳,她這個新貴也得往旁邊站站,只能聽著,儘可能保持禮貌的笑容,要是能交換,方予馨寧願爸爸不進京,一輩子在水鄉里待著多好。
但這種?沒出息的話,也不能說?。
傅宛青去而復返,又站到?楊會常身邊,問他聊得怎麼樣。
他搖著頭笑:“不怎麼樣,你走以後,李總也走了。”
“我聽說...他病了幾天,也許是精神不濟吧,不能久待。”傅宛青解釋。
楊會常說?:“不過今天總算見到?他了,他也沒有明確告訴我說?不行,就當還有希望吧,但留給我的時間已經不多,如果這頭指望不上,我只能啟用?其他的方案。”
傅宛青嗯了聲,沒說?別的。
她心想,你趁早想別的辦法,處理完了,趕緊離開這裡。
她拿出個相機,遞給他:“剛才?說?好了,你會幫我拍照片的。”
楊會常笑著接過:“沒忘,去哪裡拍。”
“那邊吧,我剛看到?一個沒什?麼人的房間,還有一幅莫奈的畫,很出片。”傅宛青朝另一側揚了揚下巴。
“好。”楊會常說?是這麼說?,但沒動。
傅宛青見他沒跟上來:“怎麼了?”
楊會常手裡握著相機,他的手很大,把那隻富士襯得小了幾個號,他說?:“這麼多人在,我們是不是有點陌生了?”
原來是這樣。
傅宛青走到?他身邊,挽上他的胳膊:“好了,這位先生,來吧。”
楊會常被她拉走了。
李中原負著手,站在二樓的欄杆旁,眼看這個男人在笑,笑得心滿意足,在未婚妻發出邀請的那一刻。
真是情濃啊。
短短半年時間,連他們的零頭都不到?,感情已深到?這個地?步?
“我來得晚,以為你回去了。”謝寒聲從後面過來,問候了聲,“今天覺得怎麼樣?”
李中原目光寒涼地?盯著他們消失的方向,嘴上問著:“你為什?麼來晚了。”
“哦,我媽把我叫家裡去了。”謝寒聲往前走了一步,“我問你身體,你一直在看誰?”
僅憑一個靚麗的背影,和李中原周遭冷下去的氣?壓,他就分辨出是傅宛青。謝寒聲說?:“我以為你好了才?出來見人,敢情還是小傅的面子。”
“是好了。”李中原抽出煙盒裡僅剩的一支菸,皺著眉點燃,強辯了句,“跟別人沒關係。”
“行,不是她。”謝寒聲顧念他的心情,全都順著他,“中原,你是明白人,從小就是,往往我們還在推諉、觀望的時候,你就已經有了決斷。東建交到?你手裡以後,拍的每一板都在點子上,連你大哥也被扳倒了,不至於在感情犯糊塗......”
李中原吁了口?煙,沒等說?完就打斷:“姓楊的一直養著個女人,你知道嗎?”
他一句都沒聽,神思不知道游到?什?麼地?方去了,也許跟著剛才?的背影跑了。
謝寒聲問:“什?麼女人。”
“他的初戀女友,在紐約。”李中原吐出一口?白煙,在煙霧裡笑了下,“你說?,傅宛青瞭解這個情況嗎?”
“她要不瞭解呢。”
“我受累點破她一下,矇在鼓裡也可憐。”
說?白了,不就千方百計地?要毀了人家的訂婚麼,還找這麼個冠冕堂皇的理由?。隔了幾秒,謝寒聲才?回他:“中原,但願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他的尾音咬得很重,聽起?來失望透了。
李中原渾不在意地?往後靠了靠。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但不聽從腦子裡發出的這一道道指令,那些壓抑的,從來沒得到?妥善處理的痛苦就要翻湧上來,淹沒他,撕碎他。
這不是可選可不選的抉擇,是不這麼做就沒有活路。
京裡總是在堵車。
傅宛青坐在後面,把剛才?拍的照片都傳給祖佳,司機開了一點音樂,是什?麼交響曲她聽不進去,只看見夜晚託著它慣有的沉重,在慢慢後退。
祖佳收到?了,回覆她:「好美,我正在反覆欣賞。你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哦,我忙死了。」
傅宛青低頭打字:「不知道,還得幾個月吧,我也想走。」
緊接著,又隨手發了個抓狂的表情過去。
祖佳:「碰到?什?麼處理不了的事了嗎?」
傅宛青回了句沒有,就收起?手機。
她撐著頭,聽見自己胸腔裡某種?不可言說?的鈍響。
車子開過前門,一盞接一盞的路燈排過去,明亮卻漠然,它們整齊筆直地?立著,對人類這點小小的情緒毫不在意。
她記得,她曾被李中原安頓在這裡。
人生中總有那麼一個夜晚,看起?來和別的並無?二致,一樣的月色,一樣的街燈,一樣的倦意,但命運就在這種?雷同裡,悄悄翻過了一頁。
從李中原那兒出來,她被方秘書帶到?酒店,從包裡拿出身份證給他,由?他代為辦理入住,說?麻煩了。
方樺這人臉上沒多少笑容。
他公事公辦,掏出張名片給她:“傅小姐,這是我的電話,李總吩咐了,傅小姐想住多久都可以,三餐會有人給你送,缺什?麼短什?麼就找前臺,或者給我打電話。”
“好的,謝謝。”
傅宛青住進了一座庭院套房。
跨院裡有棵棗樹,樹幹是彎的,枝椏亂伸,反倒有種?不加修飾的美,在灰濛濛的夏天晚上,葉子格外綠。
方樺就送到?了門口?。
臨去前,傅宛青叫住他:“替我謝謝李中原。”
“好,你早點休息。”方樺說?。
她鎖好門,揹著包進去,剛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床頭的座機響起?來,把傅宛青驚了一下。
“喂?”她拿起?來,捏著話筒問。
對面的人沒有說?話,聽清了是她的聲音以後,也只是輕笑了下。
那聲音又輕又薄,像冰層在腳下裂開,笑完他就掛了,但傅宛青很害怕,手上起?了層雞皮疙瘩。
又是要債的人嗎?
她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地?睡不著。
那並不是她過得最糟的暑假,但也得東躲西?藏,像媽媽發了病,拿著刀來追她時一樣,她也必須找到?一個角落掩身,保護自己不受傷。
傅宛青坐起?來,她去衝了個涼水澡,又在浴室裡站了很長時間,讓自己鎮靜下來以後,又整夜地?讀書,讀托爾斯泰,讀陀思妥耶夫斯基,讀司湯達,在紙上寫?滿密密麻麻的筆記,天亮了才?困得睡過去。
服務生來給她送早餐,摁了幾遍鈴,她都沒聽見。
那一覺睡得很淺,她掙扎著,總也醒不過來。
夢裡各種?詭譎的場景輪番上演,一會兒又是會所老?板猙獰的笑,他說?,我看你也有幾分姿色,實在還不上錢,我給你指一條發財的路;一會兒是媽媽因精神失常而扭曲的臉,不停往她身上摔書,嘴裡罵著,你這個災星,誰讓你到?我家來的!你給我滾出去!讓你驕橫,讓你目中無?人,家裡變t?成這樣,頭一個就怪你!你再去刻薄別人啊!
傅宛青被砸疼了,她蜷縮著身體,不停往牆角躲,她哭得厲害,眼淚砸在手背上,指甲摳在牆皮上,粉灰簌簌地?往下掉。
她下意識地?伸手,在攥住某一樣東西?後,抽泣著祈求:“是我的錯,媽媽,我以後都改,你別打我了,好不好?”
“她病了多久了?”李中原坐在床前,眼看她眼淚模糊地?遞過手來,緊緊扯住了自己的袖子。
他溫和坐著,可斂著神色問話的樣子,像在威逼人。
服務生緊張,小心翼翼地?說?:“我、我不清楚,早上九點我來送餐,沒人開,中午來還是沒有,又怎麼敲門都不應,我就讓經理聯絡了方秘書。”
李中原沒看他。
他的手腕翻過來,回握住傅宛青,另一隻手探了探她的額頭,手心冰涼,頭卻燙得要命。
他交代方樺:“她發燒了,請醫生來。”
“好。”
方樺應聲去了,出臥室前,他回頭看了眼,傅宛青蒼白虛弱地?躺著,李中原側身坐了,上半身的影子落下來,無?聲地?攏緊了她。
等醫生來時,他們仍保持著這個姿勢。
方樺繞到?前面,說?醫生到?了,李中原點頭。
他又過了好一陣才?站起?來。
方樺眼睜睜看著,看他怎麼一點點把傅宛青的手從自己掌心裡剝離,他拿開兩根,傅宛青在夢裡蹙了蹙眉,三根手指又慌亂地?纏上來了。
迴圈往復,試了幾次李中原才?脫身。
按他的力道,用?勁一扯不就掙開了?
方樺到?很後來也沒想明白。是什?麼將他黏得這樣緊?
醫生給傅宛青看了,測了體溫,三十九度七,成年人燒成這樣,而且已經有嗜睡,叫不醒等意識改變,他認為保險起?見,還是做一個系統檢查。
“去醫院,把車開到?門口?。”李中原沉聲道。
去是沒問題。
可這麼個大活人,又是女孩子,誰來把她弄上車。
方樺猶豫,是不是叫兩個女服務員來。
但李中原動作?很快,他已經扯過毯子,利落地?把傅宛青一裹,從床上抱起?來,又一面朝他:“還愣著?”
方樺也不敢耽誤了,小跑著出去開車。
期間傅宛青醒過兩次,她迷迷糊糊地?睜眼,動了動乾澀的嘴唇,但喉嚨裡火辣辣地?疼,什?麼話也沒說?出來。
那時她想說?什?麼?
傅宛青現在也記不起?了,可能是李中原把她抱得太緊,不如在床上舒服,她想讓他的手臂松一點。但他不是會聽的,就像每每羅帳裡赤身翻滾,她也總是央求他,別那麼重好不好,他也不肯一樣。
後來是方樺告訴她,她在醫院住了一夜,胡話一車又一車地?往外倒,李中原留在她身邊照顧,越聽眉頭皺得越緊,給她擦臉的手頓了好幾次。
那天李中原排了好幾個會,應酬也有那麼兩樁,可那一整個晚上,像是本來就屬於傅宛青,他沒離開過病房一步。
她睡到?第二天早上才?醒。
口?還是乾的,腦袋也沉著,傅宛青艱難地?撐開眼皮,天花板的紋路逐漸從模糊到?清晰,窗簾裡透進來一線淡淡天光。
她偏過頭,就看見李中原。
他睡在窗邊的沙發上,蓋的是酒店裡的毯子,他的身體太長,膝蓋以下全在外露著,頭微微地?往她這邊歪,睡姿算不上規矩,眉頭也沒完全舒展開。
身上還是那件深色襯衫,袖口?捲到?一半。
傅宛青記得,半夜反反覆覆發熱的時候,這件襯衫在眼前晃了很久,一遍又一遍,用?涼手帕給她敷額頭。
她就這麼看著他,沒有一點由?來的,鼻頭髮酸。
傅宛青抿緊唇,把那股說?不清的澀往下壓,又悄悄閉上眼。
她不知道她為什?麼不敢叫李中原。
就像她同樣不知道,李中原宵衣旰食的,集團還忙不過來,怎麼會為她做這些事?難道傳言都是真的,他對傅家有愧,對她有愧。
窗外有鳥叫聲傳來,悽悽切切,像吟唱一支哀樂的開頭。
“宛青,下車了。”楊會常已經替她開了門。
傅宛青陷在回憶中,都不曉得他何時走下去的。
她哦了聲,無?視了朝她伸來的寬大的手掌:“謝謝。”
平時她都會把手放上去的。
也許剛想到?李中原,一時抗拒習慣了的表演吧。
楊會常默默收回去,沒作?聲。
並肩走了會兒,見傅宛青還是心神不寧。
他推了一下眼鏡,笑問:“怎麼了,一路上一句話也不說?。”
“沒事。”傅宛青說?。
楊會常不好騙,他說?:“前門有什?麼難忘的經歷嗎?從過了那兒開始,你的臉色就不太好了。”
傅宛青低了低下巴,故意作?出難為情的樣子:“在那兒出過洋相,不好意思。”
“你?”她這麼得體,楊會常覺得不可思議,“很難想象。”
傅宛青說?:“那會兒還小,脾氣?也不如現在好,跟很多人不對付。”
“我看還好,鄧小姐對你很客氣?。”楊會常說?。
傅宛青點頭:“那是她會做人。”
進門後,楊會常才?想起?來:“哦,對了,全國建築行業的年度峰會要在京舉行,佰隆雖然還沒資格參加,但你讓人做個方案吧,哪怕讓一點利,也爭取把承辦權拿到?,先把酒店的名聲打出去。”
“已經在做了。”傅宛青遲疑了幾秒,“不過我聽說?,這個會議,今年是東建主辦,他們一點後門都不給走,要結合酒店的資質和服務公開比選,我想,李總連你那兒都不答應,酒店應該......”
“兩碼事。”楊會常說?,“李總哪會管那麼多,他就負責開幕當天上去講兩句話,連章程都不清楚吧。”
也對。
傅宛青想,這只是很小的一件事,他還沒閒到?這個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