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冬城陷落後的第三天。
暴風雪停歇，天空放晴，慘白的陽光照在城外的冰原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王宮大殿。
軍議。
沒有了血腥味，大殿裡瀰漫著濃重的筆墨紙硯氣。
一張巨大的白紙鋪在中央，林三七蹲在紙上，手裡拿著一根炭筆，飛快地寫下一串串數字。
石鎮山、木圖等人站在一旁，臉色凝重。
“大帥。”林三七停下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清點完畢。這仗打完，咱們手裡壓著一個巨大的爛攤子。”
林三七指著地上的數字。
“凜冬城裡，哈卡禁衛降卒一萬，外城守軍降卒三萬。巴幹國那邊送來的戰俘殘部十五萬，加上這半年我們在四洲之地陸陸續續收攏的各部族散兵遊勇。”
林三七深吸一口氣。
“三十四萬人，整整三十四萬張要吃飯的嘴。”
“加上咱們自己的六十萬大軍，將近一百萬。凜冬城和四洲的糧草存貨，就算每天只喝一頓稀粥，也只夠撐三個月。”
糧食。
永遠是戰爭之後最致命的絞索。
石鎮山摸著刀柄，眼中兇光一閃。
“大帥。養不起，就殺。”
石鎮山的聲音冰冷，“三十四萬蠻子，留在手裡也是個禍害。萬一哪天斷了糧，他們準得譁變，不如趁現在繳了他們的械，挖個大坑，全埋了。一了百了。”
木圖也在一旁悶聲附和：“長狄人沒有閒糧養廢物，殺。”
大殿內，殺氣騰騰。坑殺降卒，在亂世是最簡單、最省錢的辦法。
雷重光坐在那把冰雕龍椅上。
他手裡擺弄著那根發黑的旱菸袋，沒有點火。
“埋了？”
雷重光抬起眼皮，掃了石鎮山一眼。
“三十四萬精壯勞力，你當白菜一樣埋了？”
雷重光站起身，走下臺階。
“殺人容易，建設難。”
“這三十萬裡冰原，地下埋著冰晶石礦，地上長著雪原參。雍涼有幾十萬裡的草場，南疆有挖不完的藍血晶。這些，誰去挖？誰去種？誰去放牧？”
雷重光走到那張寫滿數字的白紙前，一腳踩在“三十四萬”那個數字上。
“靠你們手底下那些拿慣了刀的邊軍去刨地嗎？”
石鎮山語塞，低下頭。
“傳我將令。”
雷重光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斬釘截鐵。
“遣散降卒，屯田塞外。”
“第一步，篩人。”
雷重光看向林三七。“把這三十四萬人全拉出城，五十歲以上的，缺胳膊斷腿的，全部剔出來。發給他們兩隻羊、半袋糙米，趕回極北冰原深處，讓他們自生自滅，去放牧。”
“第二步，打散。”
雷重光目光轉向石鎮山和木圖。
“剩下的青壯，不準留任何建制。十個人編成一什，五十個人編成一隊。每一隊裡，安插十名太華軍的殘疾老兵或者負傷退役的弟兄當什長、隊長。”
“連坐法。一人逃跑，十人同斬。一人造反，全隊處死。”
雷重光走到兵器架前，抽出一把繳獲的哈卡戰刀。
“當！”
他用力一折，戰刀斷成兩截。
“第三步，熔兵，刀槍入庫。”
“把繳獲的三十萬把刀、槍、斧頭，全部扔進鐵匠爐，打成鋤頭、鐵鎬、鐵鍬。”
雷重光扔掉斷刀。
“把鋤頭塞進他們手裡，把他們趕到冰晶礦去挖礦，趕到落雪隘的平原去種雪麥，趕到雍涼的草場去養馬。”
“告訴他們，天策軍不殺俘虜。”
“幹活，有飯吃。不幹活，餓死。造反，凌遲。”
雷重光的一套連環重拳，將戰後的安置砸得清清楚楚。
沒有屠殺的血腥，卻比屠殺更加殘忍、更加榨取骨髓。
他要把這三十四萬嗜血的蠻族戰士，徹底變成天策商會和天策軍的無償苦力，用他們的血汗，供養這支龐大的戰爭機器。
半個時辰後。
凜冬城外。
寒風凜冽。
三萬名被扒了鎧甲、只穿著破爛單衣的哈卡守軍，密密麻麻地跪在冰原上。
他們低著頭，身體在寒風中顫抖。等待著最後的審判。
隊伍的最前方，是十幾個曾經手握重兵的哈卡將領，他們面如死灰，閉著眼睛，等候砍頭的那一刀。
腳步聲響起。
石鎮山提著刀，帶著幾百名督戰隊甲士走來。
哈卡將領們閉緊了雙眼。
“哐當！”
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聲，在他們面前響起。
沒有刀鋒劃過脖子的劇痛。
帶頭的哈卡將領疑惑地睜開眼。
他看到，面前的雪地上，扔著一把剛打製出來、還帶著鐵匠爐火星子的粗糙鐵鎬。
石鎮山沒有拔刀。
他指著地上的鐵鎬。
“大帥有令。”
“從今天起，你們不再是兵，是農奴，是礦工。”
“撿起這把鎬，去城北的冰晶礦打洞。”
石鎮山看著那個目瞪口呆的哈卡將領，咧嘴一笑。
“每天挖一百斤礦，給一頓飽飯。挖不夠，喝西北風。”
“想死，現在就可以抹脖子。想活，就拿起它。”
哈卡將領看著地上的鐵鎬。
他引以為傲的戰刀被收走了。尊嚴被剝奪了。
但，命保住了。
在這極度恐懼和絕望的冰原上，這一把生鏽的鐵鎬，成了活下去的唯一稻草。
將領咬著牙，眼淚混著鼻涕流下來。他顫抖著伸出手，握住了鐵鎬的木柄。
“我……我挖。”
隨著他拿起鐵鎬。
後方的幾萬名降卒，緊繃到極致的神經瞬間崩潰。
人群中爆發出壓抑的哭泣聲，那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幾百輛裝滿鐵鍬和鋤頭的大車被推出來，鐵器像下雨一樣扔在降卒面前。
他們爭先恐後地撿起這些農具，死死抱在懷裡，生怕被別人搶走。
一場殘酷的收編，在無聲中完成。
沒有殺戮，但三十四萬原本可能成為定時炸彈的降卒，被雷重光的屯田之策，徹底化解。變成了天策大軍最堅實的後勤基石。
刀槍入庫，馬放南山。
戰火在這片大陸上暫時熄滅。
但所有人都知道，天策王磨刀的速度，只會越來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