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內,風從碎裂的瓦片縫隙裡灌進來,吹得火盆裡的炭火忽明忽暗。
王恩華癱坐在青玉磚上,雙手還保持著高舉聖旨的姿勢,他看著雷重光捏走那捲明黃色的絲帛,像捏走一片落葉。
雷重光沒有轉身,隨手一甩。
“啪。”
聖旨掉在白玉臺階上,滾了兩圈,停在完顏宗望乾涸的血跡邊,沾上了暗紅的血汙。
王恩華的眼皮劇烈跳動,嘴唇咬出了血,那是大太華朝的聖旨,是天子的顏面。但在凜冬城,它不如一塊擦腳布。
林三七上前,掀開紫檀木匣。
金光刺眼。
一方通體由赤金澆鑄的王印,靜靜地臥在紅綢上,印紐是一頭張牙舞爪的吞雷狻猊。底部刻著八個篆字:天策王印,永鎮四洲。
三十斤實心赤金,分量十足。
雷重光走過去,伸出右手,五指扣住那頭金狻猊。
手腕發力,將金印提在半空。
金屬的冰冷觸感順著掌心傳來,雷重光低頭,端詳著這塊無數人夢寐以求的權力象徵。
大殿兩側,石鎮山、木圖、九黎等一眾將領,呼吸粗重。
那是王印。
只要雷重光捧著它,焚香叩拜,他就是太華國三百年來的第一位異姓王,名正言順,裂土分封。
王恩華趴在地上,死死盯著雷重光的後背,等著那個叩拜的動作,只要雷重光拜了,他這趟差事就算活了,京城也就保住了。
雷重光掂了掂手裡的重量。
“三十斤。”
他沒有跪,也沒有捧。
他轉過身,看向站在臺階下的林三七。
手臂一揮。
沒有任何預兆。
三十斤重的赤金王印,在半空中劃出一道金色的拋物線,直直地砸向林三七。
“接住。”雷重光開口。
林三七嚇了一跳,趕緊扔下手裡的賬本,雙手向前一兜。
“砰!”
沉重的金印砸進林三七的懷裡,巨大的力道撞得這個乾瘦的掌櫃倒退了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手忙腳亂地抱緊懷裡的金疙瘩,驚魂未定地抬起頭。
“大帥……您這是……”林三七被砸得岔了氣。
雷重光靠在冰雕龍椅的扶手上,從懷裡掏出旱菸袋,塞進嘴裡。
“前幾天你不是說,南疆送來的那批核桃殼太硬,拿刀背都砸不開嗎?”
雷重光點燃火摺子,吸了一口煙,吐出青白色的煙氣。
“這塊金疙瘩分量夠,拿去放你桌上。”
“砸核桃用。”
大殿內,死寂。
只有火盆裡木炭碎裂的“噼啪”聲。
石鎮山愣住了,木圖張大了嘴巴,九黎摸了摸自己光禿禿的腦袋。
王恩華的腦子“嗡”的一聲,徹底炸了。
砸核桃?
那可是代表著四洲軍政大權、太華皇權低頭認輸的天策王印!
“王爺……不可啊!”王恩華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猛地從地上爬起來,跪行兩步,淒厲地喊道,“那是天子賜下的國之重器!毀之……等同謀逆啊!”
雷重光咬著菸嘴,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王恩華。
他沒有拔刀,也沒有發怒。
他只是站直身子,抬起腳,用戰靴的鞋底,踩在了那捲沾血的聖旨上。
“國之重器?”
雷重光的聲音在大殿裡迴盪,帶著看透一切的冷漠。
“王恩華,你回京城,去問問坐在龍椅上的那個人。”
“這三十萬裡冰原,是這塊金子換來的嗎?”
雷重光抬起手,指向殿外。
“門外堆著一萬五千具太華軍的屍體!他們的血,把凜冬城的地磚都凍裂了!”
“我雷重光的權力,不是靠他蓋個印章賞賜的。”
雷重光拔出腰間的太古龍淵,刀尖抵在青玉磚上,劃出一道刺耳的白痕。
“是老子帶著這六十萬弟兄,一刀一槍,砍出來的!”
刀尖猛地一頓,戳進石板半寸。
“這印,我留了,當個擺設。”
“但你記清楚。”雷重光盯著王恩華煞白的臉,“我接的,不是太華皇帝的恩賜,是我自己打下來的江山。”
“滾回中州。”
“告訴溫崇謙,他的賬,我收了。太華京,暫借他寄存幾年。”
王恩華癱倒在地,雙眼翻白。
他知道,這趟差事,他不僅把太華國的底褲輸了個乾淨,還親眼見證了一頭徹底不受皇權羈絆的惡龍的崛起。
林三七坐在地上,抱著那塊三十斤重的金印。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金狻猊,又看了看高臺上的雷重光。
他突然咧開嘴,笑了。
沒有絲毫猶豫,林三七抓起金印的印紐,在旁邊的青銅火盆邊緣,磕了兩下。
“當!當!”
“大帥說得對。”林三七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這破金子,也就配砸個核桃。”
權力,在這一刻完成了最徹底的解構。
不需要金印,不需要聖旨。
只要刀夠快,兵夠狠,他說這塊金子是砸核桃的錘子,那它就只能是一把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