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啦,刺啦。”
布料撕裂,血肉摩擦冰面。
王恩華跪在地上,雙手扒住前方光滑的玄冰,腰部發力,拖著被凍得失去知覺的雙腿,向前挪動。
他揹著那個裝有三十斤赤金王印的木匣,懷裡揣著太華國最高權力的封王聖旨。
太華軍沒有給他讓出一條寬闊的大道。
長狄甲士和太華重騎兵,只是面無表情地向後退了半步,留出了一條僅容一人爬行的夾縫。
王恩華就在這夾縫裡爬。
兩旁,是密密麻麻的鐵靴、馬蹄、和滴著黑血的兵器。
沒有人嘲笑他,沒有人開口辱罵。
幾十萬大軍,保持著絕對的死寂,幾十萬雙冷漠的眼睛,像看一頭待宰的牲口一樣,盯著這個代表中州皇權的高階太監。
這比辱罵更讓人崩潰。
這是對權力的絕對蔑視。
王恩華爬了五十步。
膝蓋上的太監服被冰碴子割爛,皮肉翻開,滲出的血水剛流出傷口,就和地上的玄冰凍結在一起。
他每往前挪一步,都要硬生生扯斷連著冰面的血肉。
“嘶——”
王恩華倒抽冷氣,牙齒咬穿了下唇,血流進嘴裡,腥鹹。
他不敢停。
背上的木匣越來越重,像一座山壓在他的脊骨上。
穿過城外的軍陣。
凜冬城的城牆豁口,出現在眼前。
王恩華抬起頭。
豁口處,沒有清理戰場,哈卡人的屍體堆成了兩丈高的京觀,屍體縫隙裡,填滿了碎磚和凝固的猛火油黑膠。
一根粗壯的木柱立在京觀前,上面掛著一排血淋淋的人頭。
那是白天違反軍紀,被雷重光下令斬首的太華兵。
殺自己人,比殺敵人更狠。
王恩華嚥了一口夾著冰渣的唾沫,他知道進了這道門,生死就徹底不由他了。
他雙手摳住帶血的碎石,順著豁口的斜坡,往上爬。
內城。
青石板街道被凍結的血水覆蓋。
太華軍的巡邏隊走過,鐵靴踩在王恩華的手指旁,毫不停留。
王恩華順著主街,爬向白玉廣場。
一里路,他爬了整整兩個時辰。
天色徹底黑了,冰原的夜風開始呼嘯,像刀子一樣刮骨。
王恩華的雙手已經血肉模糊,十指的指甲全部翻卷斷裂。他只憑著求生的本能,機械地向前倒換著手臂。
終於。
哈卡王宮那九十九級白玉石階,出現在視線中。
林三七站在石階底部。
他換了一身厚實的雪貂皮大衣,手裡不再抱算盤,而是捧著一個紫砂手爐。
林三七看著爬到腳邊的王恩華。
王恩華抬起頭,滿臉冰霜和血汙,他張開嘴,聲音細若遊絲。
“奴婢……到了……”
林三七沒有去扶他。
他用腳尖踢了踢王恩華背上的木匣。
“金的?”
“三十斤……實心赤金……”王恩華喘息著回答。
林三七砸吧了一下嘴。
“溫崇謙還算懂事,知道這天底下的規矩,得拿真金白銀來換。”
林三七轉過身,向石階上走去。
“在這等著。”
王恩華愣住了。
他以為到了大殿門口,就算爬完了。
“大人……大元帥不召見奴婢嗎?”王恩華急了,風雪這麼大,他跪在這裡不出半個時辰就會凍死。
林三七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大帥在裡面議事,軍機重地,閒雜人等不得入內。”
林三七指了指王恩華。
“你是來宣旨的。這旨意,是我們大帥拿六十萬人的命拼出來的,不是你家主子賞的。”
“你家主子求我們大帥辦事,就得有求人的態度。”
林三七攏了攏雪貂皮大衣,拾級而上。
“跪直了,等大帥傳喚。”
“敢趴下,我讓人把你的腦袋卸了,和這匣子一起送進去。”
林三七走進了大殿。
沉重的青銅大門,“嘎吱”一聲,在王恩華面前合攏。
風雪,徹底將王恩華包裹。
王恩華跪在石階底部。
他不敢趴下,他強撐著已經凍僵的腰桿,直挺挺地跪在風雪中。
冷。
一種從骨髓裡滲出來的極寒。
他身上的血液流動開始變得緩慢,撥出的白氣越來越少。
一炷香,兩炷香。
半個時辰。
大殿的門,始終沒有開。
王恩華的意識開始模糊,他感覺不到膝蓋的疼痛,也感覺不到風的凜冽。
他的腦海裡開始出現幻覺,他看到了太華京的暖爐,看到了御膳房的熱湯。
他知道,這是凍斃前的徵兆。
“不能死……聖旨沒交……京城要陪葬……”
王恩華咬破舌尖,劇痛讓他換回了一絲清明。
這不僅是下馬威。
這是雷重光在殘忍地,剝奪太華皇權在這片土地上最後的一絲尊嚴。
你皇帝的使者,帶著封王的聖旨。
在這凜冬城的臺階下。
也只配像一條狗一樣,凍著,等著。
又過了半個時辰。
就在王恩華的身體已經完全僵硬,心臟即將停止跳動的瞬間。
“嘎吱——轟!”
王宮大殿的青銅門,向外推開。
一股溫暖的氣浪,夾雜著炭火的香氣,從門縫裡湧出,撲在王恩華的臉上。
這股熱氣,生生把王恩華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石鎮山提著橫刀,走到臺階邊緣。
居高臨下地看著變成了一個雪人的王恩華。
“大帥有令。”
“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