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馬的肺管子像是拉破的風箱。
血沫混著白沫,從馬嘴裡噴出來,灑在官道的黃土上。
太華國,中州道。
驛卒伏在馬背上,他雙腿內側的皮肉早就磨爛了,血水和褲腿粘在一起,結成了硬塊。但他沒有減速,右手死死攥著馬鞭,一鞭接一鞭地抽在馬臀上。
馬刺已經扎進了戰馬的肉裡,這匹百裡挑一的軍馬,眼底充血,全憑著一口氣在往前狂奔。
驛卒的左手,死死抱著一個包裹著黃布的木匣子,背上插著一面被風撕扯得邊緣破爛的紅底黑字大旗。
旗面上,用狗血寫著一個刺目的大字。
捷。
“八百里加急!擋者死!”
驛卒乾裂的嘴唇張開,發出嘶啞的吼聲。
前方,是太華京外圍的最後一道關卡,守關的兵卒聽到馬蹄聲和吼聲,看清了那面紅旗,臉色大變,拼命推開路障。
“開拒馬!放行!”
戰馬如同一陣旋風,捲起漫天黃土,直接衝破了關卡,連停都沒停,直奔太華京的九門。
五十里,三十里,十里。
宏偉的太華京城牆,出現在地平線上。
“大捷——!”
“北境大捷——!”
驛卒在衝進外城城門的瞬間,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嘶吼出聲。
街道兩旁的百姓愣住了。
大捷?
這大半年來,京城的物價飛漲,男丁被強行徵發運糧,搞得民不聊生,所有人都知道北方在打仗,打那個兇悍的哈卡國。
現在,贏了?
“打贏了?哈卡蠻子被打退了?”一個賣豆腐的老漢放下手裡的木勺,瞪大眼睛。
“不是打退!是大捷!聽見沒,紅旗過市,那是滅國的大捷!”
短暫的死寂後。
整條朱雀大街,沸騰了。
百姓們從店鋪裡、巷子裡湧出來,他們追在驛卒的馬屁股後面,揮舞著手臂,發出震天動地的歡呼聲。
“萬歲!太華萬歲!”
“雷大元帥威武!”
歡呼聲如海嘯般在太華京的外城蔓延,普通百姓不懂朝堂上的彎彎繞繞,他們只知道,外敵被殺絕了,不用再往北邊送死填命了,好日子要來了。
但在內城。
在那些朱門大戶深宅大院裡。
這聲“大捷”,卻像是一記悶棍,狠狠砸在所有權貴的後腦勺上。
兵部衙門。
兵部尚書蕭仲謀坐在太師椅上,他端著一個青花瓷的茶盞,正低頭撥弄著漂浮的茶葉。
他昨天剛核算完前線報上來的糧草虧空,數字大得能讓國庫底朝天,他正盤算著怎麼在朝堂上參雷重光一本“擁兵自重、糜耗國帑”。
“砰!”
兵部大堂的門,被粗暴地撞開。
那匹跑了八百里的驛馬,在衝上兵部衙門臺階的瞬間,前腿齊根折斷,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當場暴斃。
驛卒從馬背上摔下來,順著青石臺階滾進大堂。
他趴在地上,渾身痙攣,雙手卻死死舉著那個黃布木匣。
“報……”
驛卒嘴裡吐出血沫,眼球上翻。
“平西大元帥……雷重光……北境大捷……”
“哈卡國滅……耶律洪基授首……傳大帥軍報……”
一句話說完,驛卒頭一歪,直接暈死過去。
蕭仲謀的手一抖。
滾燙的茶水潑在手背上,燙紅了一片,他沒有感覺。
“哈卡國滅?耶律洪基授首?”
蕭仲謀猛地站起身,太師椅被他撞得向後倒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下臺階,一把從驛卒手裡搶過那個黃布木匣。
木匣入手極沉。
蕭仲謀扯掉黃布。
匣子沒有上鎖,他雙手扣住蓋子,用力一掀。
“呼——”
一股刺鼻的生石灰味,混合著濃烈的血腥氣,撲面而來。
蕭仲謀屏住呼吸,低頭看去。
匣子裡,鋪著厚厚的石灰粉。
石灰粉的中央,放著一顆被醃製過的人頭。
人頭上,畫著暗紅色的血色圖騰,雖然被石灰腐蝕,但那粗獷的骨相和眉心那道獨有的刀疤,根本無法偽造。
哈卡國王,耶律洪基。
蕭仲謀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在這一刻停止了。
真殺了。
那個在極北冰原盤踞了三百年,連太華開國太祖都沒能拿下的哈卡王族,被雷重光連根拔了。
在人頭的旁邊。
疊著一面破爛的旗幟,白狼頭骨的圖案,被鮮血浸透得發黑。
而在旗幟下面,壓著一封沒有封口的信函。
蕭仲謀伸出顫抖的手,抽出那封信。
信紙上,沒有文縐縐的駢四儷六,沒有歌功頌德的套話。
字跡凌厲,力透紙背。
“臣雷重光,叩首。”
“哈卡已滅,四洲平定。”
“六十萬大軍駐紮凜冬,將士疲敝,刀槍未卷。”
“邊關再無戰事。臣請旨,大軍去留,由陛下定奪。”
短短几十個字。
蕭仲謀看完,整個人像被抽乾了骨髓,雙腿一軟,直接跌坐在大堂的青磚地上。
木匣從他手裡滑落。
“咕嚕嚕。”
耶律洪基的人頭滾了出來,停在蕭仲謀的靴子邊,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正死死盯著他。
“尚書大人!”
幾個兵部侍郎聽到動靜,從偏房跑出來,看到地上的死人頭,嚇得連連後退。
蕭仲謀沒有理會他們。
他坐在地上,手裡死死攥著那封信,冷汗瞬間浸透了官服。
這哪裡是捷報!
這他孃的是催命符!
“四洲平定……邊關再無戰事……”
蕭仲謀喃喃自語,牙齒開始打顫。
仗打完了,巴幹、圖瓦、哈卡,全沒了。
雷重光手裡,現在捏著太華國九成的兵力,整整六十萬個從死人堆裡爬出來、殺紅了眼的驕兵悍將!
外敵沒了。
這六十萬把刀,還能往哪砍?
信裡寫著“請旨定奪大軍去留”。
這根本不是請旨,這是在逼宮!
雷重光是在明晃晃地告訴朝廷:我現在閒下來了,六十萬人沒飯吃,沒仗打。皇帝老子,你打算怎麼安置我?
安置得好,大家相安無事。
安置得不好……
凜冬城距離太華京,騎兵全速突進,不過半月路程。
中州腹地的那些州府衛所,在雷重光那群如狼似虎的邊軍面前,連紙糊的都不如。
“全完了……”
蕭仲謀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
他顧不上整理凌亂的官帽,一把抓起地上的木匣,把耶律洪基的人頭塞進去。
“備轎!快備轎!”
蕭仲謀聲嘶力竭地衝著衙役大吼。
“去內閣!找溫首輔!”
半個時辰後。
內閣首輔溫崇謙的值房。
蕭仲謀撞開門,將木匣和那封信重重地拍在溫崇謙的案頭。
溫崇謙正在批閱奏摺。
他放下硃砂筆,看了一眼滿頭大汗、面如土色的蕭仲謀。
“蕭大人,何事驚慌?”
溫崇謙語氣平穩,伸手拿過那封信。
蕭仲謀指著木匣,手指發抖。
“首輔!雷重光把耶律洪基的腦袋砍下來了!哈卡滅國了!”
溫崇謙的眼皮猛地一跳。
他迅速看完手裡的信。
沉默。
值房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溫崇謙沒有像蕭仲謀那樣跌倒,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子。
外面的街道上,隱隱還能聽到百姓慶祝大捷的鞭炮聲和歡呼聲。
百姓在笑。
溫崇謙卻感覺到了一股透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首輔,這可如何是好?”蕭仲謀湊上前,聲音壓得極低,“雷重光這是養寇自重不成,直接把寇殺絕了。他那六十萬人屯在北境,這分明是懸在朝廷頭頂上的一把鍘刀啊!”
“他不用造反,他只要十天不接聖旨,整個太華京就得夜不能寐!”
溫崇謙關上窗戶。
隔絕了外面的歡呼聲。
他轉過身,看著蕭仲謀,目光深邃,透著一種複雜的算計。
“他不是懸在朝廷頭頂的鍘刀。”
溫崇謙走到案前,將那封信摺疊起來,塞進袖口。
“他是已經把刀架在陛下的脖子上了。”
溫崇謙抱起那個裝人頭的木匣。
“蕭大人,整理衣冠,隨我進宮。”
“這捷報,得讓陛下親自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