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無風。
凜冬城王宮大殿。
八十八根黑曜石柱撐起的穹頂下。
火盆裡的劣質獸脂被清理乾淨,換上了天策商會從南方運來的無煙銀絲炭,炭火燒得通紅,大殿內溫暖如春。
雷重光沒有坐在那把被他踩出裂紋的冰雕龍椅上。
他站在大殿正中央。
腳下的青玉磚上,鋪著一張長寬各三丈的巨大地圖。
地圖是用完整的熟牛皮拼縫而成,上面用硃砂和黑墨,勾勒著東陸大洲的山川河流、城池關隘。
石鎮山、木圖、九黎、林三七、白小沫。
太華軍的絕對核心,分立地圖四周。
沒有穿甲,所有人都換上了輕便的常服,但身上的血腥味,依然無法被大殿裡的炭火味掩蓋。
木圖右臂打著夾板,用左手遞上一份軍報。
“大帥。”
“巴幹國主獻上降書順表,承諾每年進貢戰馬十萬匹,牛羊百萬頭,巴幹全境,已劃入太華版圖,設立都護府。”
雷重光接過軍報,沒有看,隨手扔在腳下的地圖上,正好落在地圖西側代表巴幹國的位置。
“南線。”雷重光開口。
白小沫向前一步,聲音清冷。
“暗衛傳書,南疆圖瓦國,小希女王已徹底掌控王庭。圖瓦舊貴族被清洗一空,天策商會的商道已經貫通圖瓦全境,圖瓦的藍血晶礦脈和糧食,正在源源不斷地運往太華國境內。”
雷重光點點頭。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地圖的北方。
凜冬城。
他伸出腳,暗金戰靴的鞋尖,點在地圖上哈卡王都的位置。
“北境。”
雷重光聲音平緩。
“三十萬虎豹狼師覆滅,耶律洪基授首。哈卡王室男丁殺絕,女眷貶為奴籍,一萬王宮禁衛打散建制,發配冰晶礦充當苦力。”
“從今天起,世上再無哈卡國,只有太華北原道。”
大殿內。
死寂。
五個人低頭看著腳下的這張巨大牛皮地圖。
西面,巴幹臣服。
南面,圖瓦歸心。
北面,哈卡覆滅。
東陸大洲的版圖,在經過了三百年的腥風血雨後,被硬生生地重新勾勒。
太華國周邊的四大外患,被徹底抹平。
中原王朝幾百年來心心念念,歷代帝王耗盡國力都未能實現的大一統格局。
被這個站在地圖中央、穿著青衫的男人。
用六十萬將士的命,用無盡的算計和殺戮。
做到了。
“四洲平定。”
石鎮山嚥了一口唾沫。
他看著雷重光,眼神裡除了狂熱,還有一絲隱秘的迷茫。
“大帥。”
石鎮山粗著嗓子開口。
“沒仗打了。”
這四個字,像是一把鈍刀,割在所有將領的心頭上。
沒仗打了。
這六十萬大軍,是因戰而生,他們習慣了殺戮,習慣了刀口舔血。
西線、南線、北線的敵人全死光了。
這把已經磨得鋒利的刀,現在該往哪砍?
雷重光抬起頭。
他沒有回答石鎮山的問題。
他緩緩轉過身,面向大殿的南方。
那個方向。
越過冰原,是太華國的京城。
是那座金碧輝煌,住著老皇帝的皇宮。
“外患沒了。”
雷重光揹著雙手,聲音在這空曠的大殿裡,透出一股深沉的寒意。
“但這天下,還未太平。”
林三七的小眼睛猛地睜開,手裡的算盤珠子無意識地撥動了一下。
他聽懂了。
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太華國的老皇帝,當初放雷重光出來,是為了制衡四方。
現在,四方平定了。
雷重光手裡握著六十萬百戰雄師,兵權、財權、甚至地方的人事任免權,全在天策王府。
在老皇帝眼裡。
這已經不是一隻能咬死外敵的狗了。
這是一頭隨時能反噬主人、吞下整個太華江山的惡龍。
外部的矛盾消失,內部的矛盾就會瞬間激化到不可調和的地步。
這六十萬大軍的刀尖。
已經沒有別的地方可以指了。
只有指向那個高高在上的龍椅。
“老石。”
雷重光轉過身。
“在!”石鎮山挺直腰板。
“寫捷報。”
雷重光面無表情。
“把耶律洪基的人頭,用石灰醃好,裝進沉木匣子。”
“把哈卡國的白狼王旗,摺好,和人頭放在一起。”
雷重光看著大殿外的風雪。
“派最快的馬,八百里加急,日夜兼程。”
“把這封大捷的戰報,送進太華京。”
“送到老皇帝的御案上。”
雷重光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告訴朝堂上的袞袞諸公。”
“告訴那個坐在龍椅上的人。”
“北境,太平了。”
“雷重光帶著六十萬大軍。”
“隨時,準備班師回朝。”
石鎮山猛地打了個寒顫。
他從雷重光平淡的語氣裡,聽出了屍山血海的味道。
這哪裡是捷報。
這分明是一封催命符。
是告訴京城裡的那幫權貴,刀已經磨好了,你們的脖子,洗乾淨了嗎?
“末將領命!”
石鎮山大步走出大殿。
大殿內,炭火依然燒得通紅。
但林三七、木圖等人,卻感到了一陣刺骨的寒意。
這片大陸的大一統,不是結束。
而是另一場更加殘酷更加血腥的權力絞殺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