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白色的煙氣,從雷重光的嘴裡吐出。
在極寒的空氣中,煙氣沒有立刻消散,而是和白玉廣場上濃重的血霧混雜在一起,緩緩上升。
耶律洪基的無頭屍體,就倒在石階下方,那面白狼大旗蓋在屍體上,已經被血浸透,爛成了一灘紅色的泥。
雷重光坐在白骨王座上,磕了磕旱菸袋裡的菸灰。
“噹啷。”
廣場最前排,一個哈卡千夫長雙膝砸在石板上,手裡的車輪大斧掉進血水裡。
這聲脆響,像是在緊繃的弓弦上劃了一刀。
恐懼開始傳染。
前排的哈卡禁衛,一個接一個地鬆開手,大斧落地,雙膝跪倒,額頭死死貼著冰冷刺骨的玉石板,連頭都不敢抬。
投降的浪潮,順著一萬人的方陣,向後方迅速蔓延。
但,浪潮遇到了礁石。
方陣中後段。
大約有五百多名哈卡禁衛,沒有跪。
他們臉上的血色圖騰還在,雖然黯淡,但依然透著一股野獸被逼入絕境的兇光。
這五百人,是哈卡王室的近支血脈,是耶律氏的死忠。
“站起來!”
一個身材魁梧的哈卡將領,一腳踹翻了前面剛剛跪下計程車兵。
他臉上的刀疤扭曲著,手裡死死攥著那把八十斤重的大斧,衝著周圍跪下的同袍嘶聲咆哮。
“哈卡人沒有跪著生的種!”
“王死了,那是王戰死沙場!你們手裡的斧頭還沒斷,為甚麼要跪!”
將領轉過身。
大斧指向九十九級石階上,那個正在抽旱菸的青衫男人。
“他只有一個人!衝上去!把他的腦袋剁下來給王陪葬!”
將領的咆哮,在死寂的廣場上回蕩。
那五百名死忠禁衛,握緊了大斧,他們踩著同袍的身體,向前擠。
“殺!”
五百人紅著眼,發起了最後的決死衝鋒。
試圖帶動已經跪下的隊伍,重新點燃哈卡人的戰火。
石階上。
雷重光沒有起身。
他甚至沒有去摸那把杵在雙腿之間的漆黑長刀。
他只是吸了一口煙。
然後,抬起左手。
食指向下點了一下。
石階下方。
石鎮山看著那五百個衝出來的哈卡死忠,嘴角咧開,露出森白的牙齒。
“給臉不要。”
石鎮山沒有下令步兵上前肉搏。
他橫刀舉起。
“神臂營!上前!”
太華大軍的陣列向兩側分開。
兩千名太華精銳弩手,踩著整齊的步伐,大步踏出。
他們手裡端著的,不是普通的冬弩,而是需要雙腳蹬踏、用絞盤上弦的重型神臂弓。
這種重弩,在平原上能射穿三百步外的重甲。
此刻,距離那五百名哈卡禁衛,不到五十步。
“上弦!”
兩千名弩手整齊劃一地坐地,雙腳蹬住弓臂,雙手拉住弓弦,腰部猛地向後發力。
“嘎吱——”
刺耳的絞盤聲連成一片。
三稜破甲箭搭上弓槽。
石鎮山的橫刀猛地劈下。
“放!”
“崩——!”
兩千道粗壯的黑影,撕裂了廣場上的血霧。
這不是射擊,這是絕對的金屬風暴平推。
五十步的距離,神臂弓的穿透力達到了恐怖的峰值。
衝在最前面的那個哈卡將領。
手裡的車輪大斧剛剛舉過頭頂。
“噗嗤!噗嗤!噗嗤!”
十幾根三稜破甲箭,蠻橫地扎進了他的身體。
冰原象皮和生鐵鉚釘組成的重甲,在神臂弓面前像紙糊的一樣。
箭矢貫穿了他的胸膛、小腹、大腿,強大的動能帶著他龐大的身軀,直接向後倒飛出去。
他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就被釘死在了後方幾個禁衛的身上。
第一波箭雨掃過。
五百名衝鋒的哈卡死忠。
像被割倒的麥子一樣,齊刷刷地倒下了一半。
殘肢斷臂在半空中飛舞,血水被弩箭的勁風帶起,化作一陣猩紅的血雨。
沒有停頓。
“第二段!放!”
第二排弩手扣動扳機。
“崩——!”
又是一輪金屬風暴。
剩下的兩百多名哈卡禁衛,被這股毫無死角的箭雨徹底覆蓋。
重弩的威力,直接將人體撕碎,內臟和碎骨鋪滿了那片白玉石板。
半柱香前還叫囂著要拼命的五百死忠。
此刻,變成了一堆辨認不出人形的肉泥。
一萬名已經跪下的哈卡禁衛。
聽著頭頂上呼嘯而過的重弩,聽著身後同袍被撕碎的聲音。
有幾個膽大的偷偷抬起頭。
看了一眼那片變成碎肉的空地。
身體猛地打了個寒顫。冷汗瞬間溼透了後背。
他們終於明白。
石階上的那個男人,不是在接受他們的效忠。
他是在給他們選擇死法的權利。
“跪下,或者死。”
石鎮山踩著血水,走到方陣的最前方。
手裡的橫刀,滴著血。
他環視著這一萬名哈卡禁衛。
“還有想站著的嗎?”石鎮山的聲音,像一塊粗糙的石頭在冰面上摩擦。
廣場上。
死寂。
沒有人抬頭,沒有人說話。
所有哈卡禁衛,將額頭更深地貼進血水裡。
脊背彎曲到了極致。
絕對的臣服。
不是因為敬畏,而是因為純粹的、深入骨髓的恐懼。
雷重光磕掉菸斗裡的最後一點菸灰。
將旱菸袋塞回暗金胸甲的縫隙裡。
他握住太古龍淵的刀柄。
站起身。
“林三七。”
雷重光的聲音,順著石階傳下。
“在!”
林三七抱著算盤,從太華軍陣中擠了出來,一路小跑,跑到石階底端。
“收兵器,脫甲。”
雷重光轉身,背對著廣場上的數萬人。
目光投向了白骨王座後方。
那裡,是哈卡王宮真正的內殿大門。
“天黑了。”
“進屋,避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