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字。
就像是四顆燒紅的鐵釘,死死釘進了每一個哈卡人的天靈蓋裡。
白玉廣場上,風雪似乎都停滯了。
那一萬名穿著冰原象皮甲、臉上畫著血色圖騰的王宮禁衛。
他們呆呆地看著雷重光。
看著他左手舉著的那半截白狼王旗,看著他腳下那具沒有頭顱的王屍。
半個時辰前,他們還懷著玉石俱焚的狂熱,準備用自己的血肉把這六十萬太華軍拖進地獄。
但現在。
王死了。
在最擅長的正面肉搏中,被碾成了渣。
圖騰沒了。
那面在極北冰原飄揚了三百年的白狼大旗,此刻像一塊破抹布一樣,被那個中原統帥捏在手裡。
死志,是建立在信仰之上的。
信仰坍塌的那一刻,支撐他們肉體瘋狂的根基,就徹底斷裂了。
雷重光沒有給他們任何重塑信仰的時間。
他左手握著那半截粗壯的鐵木旗杆。
手臂上的暗金甲片互相摩擦,發出一連串細碎的金屬咬合聲。
紫金色的雷電真氣,順著臂鎧,直接灌入鐵木旗杆內部。
千年鐵木堅硬。
但在狂暴的雷氣內部破壞下。
木質纖維開始迅速枯萎、碳化。
“咔。咔。咔。”
刺耳的木材撕裂聲,在廣場上回蕩。
雷重光手腕猛地向下一翻。
“砰!”
那半截依然粗如海碗的旗杆,從他握持的地方。
直接爆裂成漫天飛舞的木屑和黑炭。
巨大的白狼旗面,徹底失去了所有的支撐。
“呼——”
一陣北風颳過。
沉重、吸滿了鮮血的王旗,在半空中無力地飄落。
它沒有落在別處。
就像是冥冥中註定的一樣。
巨大的旗面,飄飄蕩蕩,最終蓋在了耶律洪基那具無頭的屍體上。
白狼頭骨的圖案,正正好好覆蓋在屍體噴血的斷頸處。
鮮血瞬間將白色的狼頭染成了刺目的猩紅。
像極了一塊諷刺的裹屍布。
隨著王旗的徹底落地。
覆蓋在屍體上。
哈卡禁衛的心理防線,在這一瞬間。
徹底,完全,乾乾淨淨地,崩斷了。
“哐當。”
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寂靜的廣場上響起。
站在最前排的一個哈卡千夫長。
他看著那具被王旗覆蓋的屍體,雙腿一軟,重重地跪在了被血水浸透的白玉石板上。
他雙手鬆開。
那把重達八十斤、砍翻了十幾名太華士兵的車輪大斧。
砸在石板上。
這聲脆響,就像是瘟疫的源頭。
“哐當。”
“哐當。哐當。哐當。”
兵器落地的聲音,開始在哈卡禁衛的陣列中傳染、蔓延。
從前排,到後排。
從幾十人,到幾百人,再到上千人。
沉重的車輪大斧,一把接一把地被扔在血水裡。
沒有一個人說話,沒有一個人反抗。
他們像被抽乾了靈魂的行屍走肉。
順著兵器落地的聲音,一個接一個地,跪倒在雷重光的面前。
不到半柱香的時間。
白玉廣場上。
一萬名剛才還如瘋狗般的哈卡王宮禁衛。
全部跪伏在地,額頭貼著冰冷、血腥的玉石板。
後方。
太華軍的陣列中。
石鎮山拄著橫刀,胸口劇烈起伏,他看著前方那黑壓壓跪倒的一大片。
緊繃到極致的神經,突然鬆懈下來。一股強烈的虛脫感湧上全身。
打贏了。
真的打贏了。
沒有填進幾萬條人命,沒有把這凜冬城變成徹底的廢墟。
大帥單槍匹馬,斬將奪旗。
用最絕對的暴力,硬生生把這塊最硬的骨頭,敲得粉碎。
“萬勝!”
木圖拖著脫臼的右臂,用僅剩的左手高高舉起那把變形的亮銀錘。
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狂熱的怒吼。
“大帥萬勝!”
“大帥萬勝!”
太華大軍,六十萬人。
在這一刻,爆發出了直衝雲霄的狂呼。
吼聲震動了凜冬城的積雪,連灰暗的雲層似乎都被這股聲浪衝散了一角。
這不僅是勝利的歡呼。更是對那個暗金身影,發自靈魂深處的絕對臣服。
雷重光沒有回頭看身後的六十萬大軍。
他也沒有去理會腳下跪伏的一萬哈卡降卒。
他甚至沒有收起手裡的太古龍淵。
滴血的太古龍淵,依然斜指地面。
他抬起頭。
面甲縫隙後的目光,越過廣場,越過石階。
看向了九十九級石階之上。
那把用無數雪山巨熊骨骼拼湊而成、空蕩蕩的白骨王座。
雷重光邁開腳步。
沉重的暗金戰靴,踏上第一級白玉石階。
“噠。”
清晰的腳步聲。
他沒有走得很快。
而是一步一步,平穩地,向上走去。
沿途。
跨過完顏宗望扭曲的屍體。
跨過耶律洪基那顆死不瞑目的頭顱。
鮮血染紅了他的戰靴,但他沒有絲毫的停頓。
六十萬太華大軍的歡呼聲,漸漸平息。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仰著頭,看著那個正在登階的背影。
九十九級石階。
雷重光走到了最頂端。
他停在白骨王座前。
轉身。
居高臨下,俯瞰著整座白玉廣場,俯瞰著大半個凜冬城。
目光所及之處。
哈卡人跪伏如蟻,太華軍肅立如林。
雷重光抬起左手。
將頭上那頂帶有倒刺護頸的暗金頭盔,緩慢地摘了下來。
隨手扔在身旁的石階上。
“噹啷。”
頭盔翻滾。
露出了他那張平靜、沒有一絲汗水、甚至有些蒼白的面容。
他轉過身。
看著那把代表著極北最高權力的白骨王座。
沒有掀起衣襬。
也沒有任何坐上王座的莊重儀式感。
雷重光。
轉過身。
一屁股,坐在了那把屬於耶律洪基的王座上。
堅硬的熊骨刺著他的暗金腿甲。
他靠在王座的靠背上。
將手裡的太古龍淵,“鐺”的一聲,杵在兩腿之間的石板上。
然後。
雷重光自然地,將手伸進暗金胸甲的縫隙裡。
摸索了一下。
掏出了一根用烏木雕刻、菸嘴已經被咬得有些發毛的舊旱菸袋。
他又摸出一個火摺子。
“嚓。”
微弱的火光亮起。
雷重光低頭,點燃菸絲。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
“呼——”
一股青白色的煙氣,從他口中吐出,在極寒的空氣中,迅速消散。
他坐在白骨王座上。穿著沾滿鮮血的絕世兇甲。
愜意地,抽著那口便宜的旱菸。
俯視著他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