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拉比城外。
三十萬太華大軍,外加十萬收編的巴幹前鋒營,整整四十萬人馬,在曠野上鋪展開來。
隊伍綿延上百里,旌旗蔽空,一眼望不到頭。
大軍拔營的動靜,簡直像是要將這片草原連地皮都颳走一層。
林三七騎在他那頭老騾子上,懷裡揣著厚厚的賬本,指揮著後勤輜重營。
上萬輛四輪大車,不僅裝滿了太華軍原本的糧草,更塞滿了從巴幹國庫裡抄出來的赤砂金、獸皮和堆積如山的珍貴藥材。
車軲轆在泥土上壓出深深的溝壑。
雷重光沒有坐在舒坦的戰車裡,他騎著踏雪靈駒,處在中軍的最核心位置。
今天,他換上了那身震懾人心的黃金吞獸鎧。
暗金色的甲片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護心鏡上的狻猊兇獸彷彿要擇人而噬。
“出發。”
沒有繁瑣的祭旗儀式,雷重光只吐出了兩個字。
低沉的牛角號聲沖天而起,四百面的夔牛大鼓同時擂響。
“轟!轟!轟!”
四十萬人的腳步聲匯聚成一股不可阻擋的鋼鐵洪流,徹底告別了巴幹國的赤色盆地,猶如一頭龐大無比的黑色巨獸,咆哮著向正南方的地平線滾滾碾壓過去。
越往南走,地貌的變化就越發明顯。
原本乾旱平坦的紅土荒原漸漸被拋在身後。
空氣中的溼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增加。
初冬的寒意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悶熱和潮溼。
行軍的第五天。
地平線的盡頭,出現了一道宛如墨綠色高牆般的可怕屏障。
那不是城牆,而是由無數參天古樹、遮天蔽日的藤蔓以及終年不散的慘綠色霧氣組成的——十萬大山。
圖瓦國的天然國界。
“大帥,前面就是絕命瘴林了。”
小希騎著一匹溫順的母馬,跟在雷重光身側。
她臉上蒙著一層浸透了藥汁的面紗,看著那片熟悉的暗綠色森林,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恐懼和刻骨的仇恨。
“這片林子,連太陽都照不透,最外圍就是爛泥和毒瘴。大軍不能貿然全進,一旦陷入沼澤,重騎兵就徹底廢了。”
雷重光勒住馬韁,抬頭望著那片彷彿要吞噬一切的無底深淵。
這片叢林,安靜得可怕。
沒有鳥叫,沒有獸吼,只有風吹過樹冠時發出的一陣陣猶如鬼哭般的“沙沙”聲。
“重騎兵下馬,牽馬步行。塔盾兵收起大盾,換短刀和連發弩。這地方,長兵器施展不開。”
雷重光冷靜地下達著變陣指令。
他揚起馬鞭,指著前方那片密不透風的綠色屏障。
“前鋒營,入林,開路。”
軍令傳達到了最前方的十萬巴幹降卒耳中。
巴依爾嚥了口唾沫。
他現在已經不再是巴幹國的百夫長了,而是這支先鋒營的將軍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是幾千名端著連發冬弩、眼神冰冷的太華國督戰隊。
退,是死路一條;進,或許還有那三十畝肥田的希望。
“弟兄們!把大帥發的藥包咬在嘴裡!別吸氣!砍樹!”
巴依爾大吼一聲,雙手舉起開山斧,第一個衝進了那片暗綠色的叢林。
“咔嚓!咔嚓!”
十萬把開山刀和斧頭同時揮舞。
那些粗如兒臂的毒藤蔓、擋路的荊棘叢,被這股龐大的人力硬生生劈開。
大軍正式一頭扎進了這片十萬大山的毒瘴叢林之中。
剛一踏入叢林,環境的惡劣瞬間給了這支習慣了平原作戰的大軍一個響亮的下馬威。
頭頂上,幾丈粗的古樹枝葉交錯,像是一把巨大的黑色巨傘,把陽光遮得嚴嚴實實。
林子裡昏暗潮溼,能見度不足十步。
腳下,全是腐爛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落葉和爛泥,一腳踩下去,黑色的汙水直往外冒,伴隨著一股刺鼻的沼氣惡臭。
“哎喲!”
前鋒營裡,突然傳來一聲短促的慘叫。
一個正在砍藤蔓的巴幹士兵,一斧子劈斷了一根水桶粗的枯木。
枯木中突然躥出一條渾身長滿綠色倒刺的毒蛇。
那蛇速度極快,一口咬在了士兵的手腕上。
士兵甚至來不及揮第二斧子,整條胳膊瞬間變成了紫黑色,腫得像個大蘿蔔。
他掐著自己的喉嚨,倒在爛泥裡抽搐了不到三個呼吸,便七竅流血,當場斃命。
“有蛇!小心頭頂!”巴依爾大聲示警。
然而,危險遠不止於此。
“噗通!”
另一個方向,一個士兵不小心偏離了主道,一腳踩進了一個看似平靜的水窪。
那水窪其實是個無底的流沙泥潭,巨大的吸力瞬間將他扯到了腰部。
“救命!拉我一把!”
他拼命掙扎,但越掙扎陷得越深。
旁邊的同伴剛伸出手,腳底下一滑也差點被拽進去。
不過眨眼的功夫,那個士兵就被爛泥徹底吞噬,水面上只咕嘟嘟冒了幾個黑色的泥泡,就再也沒了動靜。
恐懼,開始在先遣營裡蔓延。
各種不知名的毒蟲從頭頂的樹冠,腳底的爛泥裡爬出來。
哪怕有雄黃和驅蟲藥粉,也依然防不勝防。
不到半個時辰,先遣營還沒推進兩裡地,就已經因為地形和毒物,非戰鬥減員了上百人。
“大帥,這地方真他孃的不是人待的!”
石鎮山一邊揮刀砍斷一條從樹上垂下來的毒蛇,一邊忍不住抱怨。
他臉上的藥汁面罩被汗水浸透了,悶得人喘不過氣來。
“這才剛到林子邊緣,弟兄們的馬已經陷了十幾匹了。那幫南疆的泥猴子根本不露面,光靠這破林子就能把咱們耗死。”
雷重光騎在馬上,雙目微合,天人境的神識在周圍百丈範圍內擴散。
他的身上,一層淡淡的紫金色雷網隱而不發,將那些試圖靠近的毒蟲蚊蠅瞬間電成飛灰。
“急甚麼,烏木既然想讓咱們進這大甕,他總得在裡面準備點‘硬菜’招待咱們。”
雷重光睜開眼,目光銳利如刀,看向密林深處那濃得化不開的慘綠色瘴氣。
“讓前鋒營放慢速度,互相用繩子拴在腰上。工兵營跟上,把砍倒的樹木鋪在爛泥上,搭出一條硬路來。”
雷重光冷笑了一聲。
“他想靠幾條爛蛇和幾個泥坑就阻擋本帥四十萬大軍的腳步?”
話音未落。
突然,一陣細微的“嗖嗖”聲,從四面八方的濃霧和樹冠深處傳來。
這聲音極輕,完全被大軍砍伐樹木的嘈雜聲掩蓋。
但雷重光的耳朵卻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絲不尋常的空氣波動。
他猛地抬起手,掌心雷光炸裂。
“啪!”
一根細如麥芒,尾部淬著幽藍毒液的竹製吹箭,被雷光在距離他面門不足三寸的地方擊得粉碎。
“敵襲!”
九黎狂吼一聲。
一把抄起開天巨斧,龐大的身軀猶如一面牆壁般擋在雷重光身前。
“嗖嗖嗖嗖嗖!”
緊接著,漫天如飛蝗般的毒刺吹箭,從那些根本看不見人影的密林死角里,雨點般地傾瀉而出。
圖瓦國的土著獵手,這群隱藏在泥沼與樹冠中的毒蛇,終於向這支龐大的北方軍隊,露出了他們致命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