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洪基在動。
他像一頭在血海里趟行的巨獸,撞開擋路的太華步兵,直逼中軍大纛。
石鎮山從地上爬起來,他推開身前一具被砸爛的屍體,翻身躍上旁邊一匹無主的戰馬。
白玉廣場,方圓百丈。沒有冰溝,沒有石屋。
平整的玉石板被血水浸透,但在破冰釘面前,依然是絕佳的衝鋒場地。
“玄甲騎!”
石鎮山一把扯下頭盔上的紅纓,扔在血水裡。
“上馬!”
軍令如雷。
散在廣場外圍的三萬太華玄甲重騎,迅速聚攏,騎兵踩著馬鐙,跨坐上馬背。
“面甲!”
“唰——”
三萬張冰冷的鐵面甲同時落下,遮住了所有人的表情,只留下一雙雙充血的眼睛。
石鎮山沒有長篇大論的動員。
他提起一根沒有折斷的白蠟杆長槍,夾在腋下,槍尖平指前方那一萬名如白礁石般站立的哈卡禁衛。
“踏平他們!”
馬刺扎進馬腹,戰馬吃痛,長嘶一聲,向前躥出。
“轟!”
三萬重騎,在白玉廣場上開始了不到五十丈的短距離衝刺。
破冰釘鑿擊在名貴的白玉石板上,鑿出密密麻麻的白點和裂紋,石屑飛濺。
戰馬的速度在極短的時間內提到了極限,黑色的鐵流,帶著摧枯拉朽的動能,碾向那道白色的防線。
對面。
一萬名哈卡王宮禁衛,沒有一個人後退。
他們雙手反握著沉重的車輪大斧,雙腳前後錯開,死死釘在原地。
百步。五十步。十步。
“斬!”
哈卡千夫長聲帶撕裂,發出一聲短促的怒吼。
前排的一千名禁衛,腰部猛地發力。雙臂掄圓,八十斤重的車輪大斧自下而上,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狠狠撩起。
“砰——!”
沒有任何花哨,只有最純粹的物理碰撞。
戰馬的胸甲,撞上了禁衛的血肉之軀,車輪大斧,劈進了戰馬的脖頸和前胸。
聲音在這一刻彷彿消失了,只剩下沉悶的、肉體骨骼被碾碎的鈍響。
最前排的哈卡禁衛,被重騎兵巨大的動能直接撞飛。胸骨塌陷,內臟從口中噴出。他們在半空中就斷了氣,像破布袋一樣砸在後方的同袍身上。
但他們手裡的斧頭,也留下了致命的創傷。
斧刃切開戰馬的玄鐵胸甲,斬斷馬腿,劈開馬頸。
戰馬悲鳴著栽倒,龐大的身軀在白玉石板上向前滑行,將路徑上的哈卡禁衛壓在身下。
馬背上的太華騎兵被巨大的慣性甩飛,重重地砸進哈卡人的陣列中。
沒等騎兵爬起來,幾把大斧同時剁下,直接將騎兵連人帶甲剁成幾截。
“殺!”
石鎮山縱馬躍過一具死馬的屍體,手中長槍藉著馬速,直直扎進一個哈卡禁衛的胸膛。
槍尖貫穿皮甲,透胸而出。
那禁衛沒有倒。
他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胸口的血洞,他扔掉手裡的車輪大斧,雙手死死抓住白蠟杆槍身。
“嗬嗬……”
禁衛嘴裡吐著血沫,雙眼死盯石鎮山,雙臂肌肉虯結,硬生生拽住長槍,不讓石鎮山拔出。
馬速被這股蠻力生生拖慢。
就在戰馬停頓的瞬間。
左右兩側,兩名哈卡禁衛踩著同袍的屍體躍起,大斧凌空劈下。
“棄槍!”
石鎮山果斷地鬆開槍桿,身體在馬背上猛地向後一仰。
“哧。”
一柄大斧貼著他的面甲劈落,削掉了他頭盔上的一塊鐵片。
另一柄大斧,則狠狠劈在戰馬的腦袋上,馬頭骨碎裂,戰馬轟然倒地。
石鎮山順勢滾落下馬,就地拔出腰間橫刀,一刀斬斷了左側禁衛的小腿。
禁衛跪倒,石鎮山反手一刀,抹開了他的咽喉。
這只是廣場上數萬次交鋒的一個縮影。
玄甲騎的衝鋒,沒有像在冰原上那樣摧枯拉朽地鑿穿敵陣。
因為這一萬名哈卡禁衛,根本不躲。
他們用自己的命,用自己的血肉,去換戰馬的命。
你撞碎我的骨頭,我就把斧頭留在你馬的肚子裡,你長槍刺穿我的心臟,我就用雙手鎖死你的槍桿,讓後面的兄弟砍你的頭。
戰馬的嘶鳴聲,兵器的碰撞聲,肉體被撕裂的聲音。
在白玉廣場上交織成一首慘烈的死歌。
一層屍體倒下,後面的人直接踩在屍體上繼續廝殺。
白玉石板已經完全看不見本來的顏色,積雪融化,混合著人和馬的鮮血,沒過了腳踝。
一匹失去主人的戰馬在血水裡盲目地奔跑,踩爛了一個哈卡重傷員的腦袋,隨後被兩名禁衛用絆馬索放倒,亂斧分屍。
重騎兵的機動性,在這種不計代價的死阻面前,被徹底抵消。
騎兵失去了速度,陷入了最殘酷的貼身爛戰。
“下馬!步戰!”
石鎮山一刀逼退面前的敵人,嘶聲怒吼。
在擁擠的屍堆和血水裡,騎在站立不動的馬上,就是活靶子。
太華騎兵紛紛跳下戰馬,拔出馬刀和橫刀,與哈卡禁衛展開肉搏。
長狄營的步兵也從側翼壓了上來。
三方在廣場上絞殺成一團。
沒有陣型,沒有戰術。
只剩下本能的揮砍、突刺。
一個長狄甲士手裡的陌刀卡在哈卡人的骨頭縫裡拔不出來,他直接棄刀,雙手抱住一個哈卡禁衛的腦袋,利用重甲的重量將其撲倒,張開嘴,狠狠咬在敵人的咽喉上。
咬斷血管,吸吮熱血。
野獸般的廝殺。
在這片被血肉填滿的廣場上,人命消耗的速度達到了恐怖的程度。
半個時辰。
僅僅半個時辰。
白玉廣場上,堆積的屍體已經超過了半人高。
血水順著廣場邊緣的排水溝,向著凜冬城外流淌。
太華軍仗著人多,死死地將哈卡禁衛壓制在廣場的後半段。
但就在這粘稠的血肉磨坊中。
一道狂暴的血色身影,正在以一種完全不講理的方式,向著太華大軍的心臟推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