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重光看著耶律洪基。
他知道這個哈卡王在想甚麼。
窮途末路,困獸猶鬥。
耶律洪基要用自己和這一萬禁衛的命,給太華大軍放最後一次血。他要讓雷重光接手的,是一座填滿死屍、被恐懼徹底浸透的冰原。
這是統治成本的博弈。
死的人越多,太華軍休養生息的時間就越長。這片冰原上的殘存部族,就越難被馴服。
“耶律洪基。”
雷重光沒有下馬,只是微微向前探了探身子。
“刀槍無眼,國祚有盡。”
雷重光的聲音不大,卻清晰。
“放下兵器。”
“交出凜冬城的陣眼鑰匙。”
“我留你哈卡王室一脈香火,送往太華京圈禁。你手下這一萬人,廢去修為,打散屯田。”
“這城裡的女人和孩子,可以活。”
這已經是雷重光能開出的最優厚的條件。
這是基於絕對利益的考量。殺光這最後的一萬精銳和城中百姓,太華軍至少還要折損三萬人。六十萬大軍要在冰原紮根,需要大量的奴隸和勞動力來開採冰原的礦藏。
趕盡殺絕,不符合天策商會的賬本。
廣場上。死一般的寂靜。
那一萬名哈卡禁衛,沒有一個人轉頭看耶律洪基。他們依然死死握著車輪大斧,等待著王的最後指令。
耶律洪基聽完雷重光的話。
他沒有暴怒。
他只是緩慢地,笑了起來。
笑聲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歇斯底里的狂笑。震得頭頂城牆上的冰碴子簌簌掉落。
“留我一脈?圈禁?”
耶律洪基停止了笑聲。眼底的血紅色幾乎要滴淌出來。
“雷重光。你太小看這片冰原了。”
“哈卡人,是在冰縫裡吃狼肉長大的。我們的圖騰裡,沒有‘降’這個字。”
耶律洪基緩緩舉起右手。
他將右手的大拇指,送進嘴裡。
上下顎猛地用力一咬。
“哧。”
皮肉撕裂。拇指被硬生生咬破,殷紅的鮮血湧出。
耶律洪基抽出手指。
他用流血的拇指,按在自己的眉心。
順著眉心,向下劃過鼻樑,一直劃到下巴。
接著,在左右臉頰上,各畫了三道粗獷、扭曲的血痕。
血色圖騰。
這是哈卡王室古老、早已失傳的禁忌秘術。
以王族精血為引,燃燒最後的壽元和氣血,強行衝破人體的生理極限。
圖騰畫完的瞬間。
耶律洪基身上的肌肉,像充氣的皮囊一樣,恐怖地膨脹起來。面板表面的毛細血管紛紛爆裂,整個人變成了一個血人。
他周圍的血色罡氣,原本只是覆蓋在體表三尺。
現在,轟然膨脹到了一丈!
狂暴的氣浪直接將腳下的白玉石板碾壓成細微的粉末。
他身後的那一萬名哈卡禁衛。
看到王臉上的血色圖騰。
齊刷刷地扔掉了手裡的盾牌,甚至撕開了身上厚重的獸皮甲,露出長滿胸毛的赤裸胸膛。
他們不需要防禦了。
這最後的一戰,只有進攻。
“嗚——嗷——!”
耶律洪基仰起頭,對著灰暗的天空,發出了一聲淒厲、蒼涼的狼嚎。
這不是人聲。這是真正的孤狼絕境。
“嗚嗷——!”
一萬名禁衛,同時仰天長嚎。
一萬零一個人的狼嚎聲,在凜冬城的上空匯聚。聲音穿透雲層,震散了正在飄落的雪花。
悲壯。殘忍。決絕。
這聲音,是在告訴這片冰原,哈卡國的歷史,在今天終結。但死法,必須是站著被砍死。
嚎聲戛然而止。
耶律洪基低下頭。雙眼如同兩團燃燒的冥火。
“殺!”
沒有多餘的廢話。
耶律洪基雙腿彎曲。
“砰!”
他腳下的白玉石階,直接炸開一個三尺深的大坑。
藉著這股恐怖的反作用力。
耶律洪基龐大的身軀,像一顆出膛的紅色炮彈,直接跨越了十幾丈的距離。
狠狠地砸向了太華軍的陣列最密集處。
“擋住!”
木圖雙目圓睜,不退反進。他掄起兩把百斤重的八稜梅花亮銀錘,朝著半空中的耶律洪基狠狠砸去。
“滾!”
耶律洪基身在半空,腰部扭轉。
丈二長的熟銅狼牙棒,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橫掃而出。
“當——!”
一聲刺耳的金屬爆音。
木圖只覺得雙臂像被一座山撞上。虎口瞬間炸裂,鮮血狂噴。
那兩把純鋼打造、重達百斤的亮銀錘,竟然被耶律洪基一棒子直接砸得脫手飛出。
木圖龐大的身軀被震得向後倒滑出七八丈,雙腳在白玉石板上犁出兩條深溝。喉嚨一甜,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一擊。僅僅一擊。
就砸飛了太華軍中力量最強的悍將。
宗師境巔峰燃血爆發的威力,恐怖如斯。
耶律洪基轟然落地。
他沒有停頓。狼牙棒再次掄起,像一個瘋狂旋轉的風車,衝進了太華軍的塔盾陣中。
“砰砰砰砰!”
一連串密集的悶響。
十幾個舉著塔盾的太華重灌步兵。
連人帶盾,被那根三百斤的狼牙棒直接砸成了一團團模糊的血肉。
斷肢、碎肉、鐵甲碎片,像雨點一樣向四周激射。
擋不住。
普通計程車兵在耶律洪基面前,連一息的時間都撐不過去。觸之即死,擦之即傷。
“跟王走!”
後方。
那一萬名徹底陷入癲狂的哈卡禁衛,也發起了自殺式的衝鋒。
他們不躲避弩箭。不格擋長槍。
太華軍的長槍扎穿了他們的胸膛,他們就順著槍桿往前走,直到把手裡的車輪大斧,砍進太華士兵的脖子裡。
以命換命。
白玉廣場,瞬間變成了真正的阿鼻地獄。
耶律洪基在陣中橫衝直撞。
他手裡的狼牙棒所過之處,太華軍就像被割倒的麥子一樣成片倒下。
“咔嚓。”
耶律洪基一棒砸碎了一個校尉的頭顱,他抬起頭。
目光死死鎖定了百丈之外的雷重光。
擒賊先擒王。只要砸碎那個青衫男人的腦袋,這六十萬太華軍就會不戰自潰。
“雷重光!”
耶律洪基踩著滿地的屍體和血肉,拖著狼牙棒,像一頭髮瘋的血色巨獸,朝著太華軍的中軍大纛,狂奔而去。
所到之處,無人能擋。
雷重光依然坐在馬背上。
看著如殺神般逼近的耶律洪基。
他沒有退縮,也沒有叫人護駕。
他緩慢地。
一把扯下了身上那件被風雪吹得發白的青衫。
露出了裡面。
一身暗金色的貼身內甲。
他轉過頭,看向站在身側、滿臉煞白的林三七。
“開箱子。”
雷重光語氣冰冷。
“抬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