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刀劈落。
三百架投石機再次咆哮。
這一次,沒有冰塊碎裂的沉悶聲響。
五百個包裹著乾草的黑陶罐,在半空中劃出一道道黑色的拋物線,精準地砸向凜冬城的城牆。
“砰!砰!砰!”
陶罐撞擊在城牆上。
泥封破裂,陶片四濺。
粘稠、漆黑的猛火油,像墨汁一樣在幽藍色的冰甲上爆開。
完顏宗望站在垛口後,冷眼看著。
如他所料。
猛火油潑灑在冰面上,根本無法附著。冰面的極寒和光滑,讓這些粘稠的液體瞬間失去了附著力,開始順著垂直的牆面迅速向下滑落。
“看到了嗎!滑下去了!”完顏宗望指著向下滑落的黑油,大聲嘲笑。
但他嘴角的笑容,只維持了半個呼吸。
滑落的猛火油,沒有一直流到城底的護城冰溝裡。
當黑色的油液順著冰壁滑落不到三尺時。
它撞上了一根死死嵌在冰層裡的生鏽槍頭。
粘稠的猛火油瞬間被槍頭掛住。油液在槍頭周圍堆積,順著槍桿的縫隙,滲入冰層內部。
更多的猛火油滑落。
撞上鐵蒺藜。撞上破冰釘。撞上斷刃。
一面原本平滑的冰牆,因為上一輪那一萬顆冰彈的“打底”,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長滿倒刺的滯留網。
五百罐猛火油傾瀉而下。
超過八成的油液,被這些廢鐵生生截停、掛住。
幽藍色的冰甲,變成了一面斑駁的黑色牆壁。刺鼻的硫磺味直衝雲霄。
完顏宗望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死死盯著那些掛滿猛火油的鐵刺。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恐怖的念頭。
“他釘鐵釘……不是為了爬牆……”
“是為了掛油!”
完顏宗望背脊發涼,猛地轉身,衝著城牆上的弓箭手大吼:“射箭!放火箭!阻止他們!”
晚了。
太華陣前。
石鎮山一把奪過旁邊弓箭手的手裡的長弓。
他從箭壺裡抽出一支纏著火油布的羽箭。旁邊舉著火把的輔兵湊上前,點燃箭矢。
石鎮山拉滿弓弦。瞄準城牆。
“給老子燒!”
石鎮山鬆開手指。
火箭化作一道流星,劃破灰暗的冰原,直直地扎進城牆上的一片猛火油中。
緊接著。
太華軍陣中,三千名弓箭手同時放箭。
三千道帶著火光的流星雨,落向凜冬城。
“轟——!”
火星接觸到猛火油的瞬間。
整面城牆,瞬間被點燃!
這不是普通的火。猛火油裡摻雜了白磷和硫磺,火勢猛烈,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黑紅色。
火焰順著那些廢鐵的軌跡,瘋狂地在冰面上蔓延。眨眼間,十丈高、綿延數里的城牆正面,變成了一片火海。
熱浪撲面而來。
站在城頭上的完顏宗望,被突如其來的高溫逼得連退三步,頭髮被燒焦了一縷。
“救火!快倒冰水!”哈卡將領們聲嘶力竭地指揮。
幾百桶冰水被順著垛口倒下去。
水澆在猛火油上。
“砰!”
火勢不僅沒有減弱,反而因為水遇高溫產生的蒸汽炸裂,將燃燒的油滴濺得到處都是。水火不容,猛火油在水面上繼續燃燒。
完顏宗望扒著城垛往下看。
他終於看懂了雷重光這連環局的最後一環。
這是最致命的一環。
冰不怕火烤。哪怕是猛火油,在表面燃燒,也最多隻能融化表層的一層冰水,然後火就會熄滅。凜冬城五尺厚的冰甲,根本不怕這種表面文章。
但現在,情況變了。
那些死死釘入冰層深處的廢鐵,不僅掛住了猛火油。
它們更可怕的作用,是導熱。
猛火油在廢鐵周圍劇烈燃燒,產生的高溫,不再是僅僅炙烤冰面。
鐵的導熱性極強。高溫順著那些深深嵌在冰甲內部的鐵蒺藜、長槍頭、斷刃,直接傳導進了五尺厚玄冰的內部核心!
“咔……喀啦……”
一種微弱、但讓所有哈卡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從腳下的城牆內部傳來。
那不是冰面融化的水聲。
那是冰層結構內部,因為劇烈的熱脹冷縮,產生的崩裂聲。
“大王!牆裡在響!”千夫長趴在地上,耳朵貼著城磚,臉色慘白如紙。
完顏宗望的身體開始發抖。
他看著城牆外那沖天的黑紅火焰。
高溫順著幾萬根“鐵導管”,源源不斷地注入凜冬城的冰甲深處。
外部極寒,內部極熱。
巨大的溫度差,正在瘋狂撕裂這層堅不可摧的玄冰殼。
“咔嚓!”
一道拇指粗的裂紋,突然在城牆中段的冰面上炸開,迅速向上蔓延,直接裂到了城垛處。
“退!所有人離開女牆!”完顏宗望嘶吼著向後退。
太華軍陣前。
雷重光沒有退。
他靜靜地坐在馬背上,感受著迎面撲來的熱浪。
這才是真正的破城之法。
不用人命填,不用巨石砸。
用冰破冰,用鐵傳熱。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第二輪。”
雷重光聲音平淡,甚至蓋不過燃燒的火風聲。
但石鎮山聽得清清楚楚。
“裝油!放!”
第二波五百罐猛火油再次砸上城牆。
火勢更烈。沖天的大火將凜冬城上空的灰雲都映成了血紅色。
城牆內部的崩裂聲越來越密集。
就像是有一個巨大的巨人在城牆裡面,拿著鐵錘瘋狂地向外亂砸。
“喀啦啦啦——!”
裂紋如蛛網般在整個城牆正面擴散。
半個時辰。
僅僅半個時辰的高溫滲入。
當第三輪猛火油砸上城牆的瞬間。
凜冬城的冰甲,終於達到了它承受物理應力的絕對極限。
“轟——隆!”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五尺厚、十丈高、綿延數里的玄冰外殼。
再也掛不住內部的城磚。
在烈火的炙烤和冰水交融的撕裂下。
整面冰甲,像一件被打碎的瓷器外套,轟然剝落。
幾萬噸碎冰、夾雜著燃燒的火油、被燒得通紅的廢鐵,像泥石流一樣從城牆上坍塌下來,砸進護城冰溝裡。激起漫天的白色蒸汽和黑色濃煙。
冰牆,塌了。
露出了裡面原本用來承重、但缺乏防護的黑色岩石牆體。而這些岩石,在冰層剝落的瞬間,也因為熱脹冷縮的牽連,出現了大面積的垮塌。
一段長達三十丈的城牆,生生坍塌出一個巨大的豁口。
城牆上的哈卡守軍隨著碎磚落入火海,慘叫聲被轟鳴聲淹沒。
煙塵散去。
雷重光長劍平舉。劍尖對準了那個巨大的豁口。
“老石。”
雷重光沒有回頭。
“開路。”
石鎮山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橫刀出鞘。
“全軍聽令!”
“踩過泥水!”
“進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