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石機停了。
絞盤不再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輔兵退後，甩著發酸的膀子。
城外兩百步，重歸死寂。風颳過冰原，捲起地上的冰粉，打在太華軍的鐵甲上，沙沙作響。
凜冬城牆上。
完顏宗望推開擋在身前的親衛，大步走到垛口。他探出身子，往下看。
幽藍色的城牆，變了模樣。
五尺厚的冰甲表面，密密麻麻地倒插著無數廢鐵。折斷的槍頭、捲刃的橫刀、生鏽的鐵蒺藜。
它們被冰塊碎裂時的巨大動能強行送入冰層。極寒的天氣下，冰層瞬間癒合，將這些廢鐵死死咬住。
整面城牆，像長滿了一層黑褐色的鋼鐵硬毛。
完顏宗望翻身躍上女牆，腳尖踩在冰面上。他彎下腰，伸手抓住一截露在外面的生鐵槍桿。
他手臂肌肉隆起，猛地向外一拔。
紋絲不動。
槍頭沒入冰層極深，周圍的冰面因為撞擊產生了蛛網般的裂紋，但核心依然堅硬如鐵。
完顏宗望拔出腰間匕首，順著槍桿邊緣向下鑿了兩下。冰屑崩飛，火星四濺，槍桿依然沒有鬆動的跡象。
“大王。”千夫長爬上女牆，站在完顏宗望身後，臉色難看。“這牆面……廢了。”
完顏宗望站起身，把玩著手裡的匕首，目光閃爍。
震驚褪去後，他眼底升起一股恍然。
“我當他雷重光有甚麼通天的手段。”
完顏宗望冷笑一聲，刀尖敲打著城磚。
“石頭砸不碎冰牆，冰塊也砸不碎。他這是退而求其次，給城牆釘釘子。”
千夫長不解：“釘釘子幹甚麼？”
“落腳。”
完顏宗望一指腳下那面佈滿鐵刺的城牆。
“冰甲太滑，他們的雲梯掛不住，飛爪抓不牢。現在牆上多了一萬多個著力點。步兵踩著這些鐵片，就能直接攀城。”
完顏宗望越說，語氣越篤定。
雷重光的意圖“昭然若揭”。他放棄了砸塌城牆的幻想，改用最原始的蟻附攻城。
“傳令下去。”
完顏宗望跳下女牆，轉身走回城樓。
“弓箭手就位。把所有的滾木礌石、冰水、熱糞，全都推到垛口來！”
“太華軍的步兵只要敢爬牆，就用石頭砸爛他們的腦袋。鐵釘再多，他們也是掛在牆上的靶子。”
“告訴弟兄們，死守城頭。爬上來一個，剁碎一個！”
城牆上，哈卡守軍重新忙碌起來。一捆捆箭矢被搬上城頭，巨大的石塊被推到邊緣，隨時準備推下。
城下。太華大軍陣前。
石鎮山看著那面佈滿鐵刺的城牆，用力搓了搓手。
他回過頭，對著身後的先登營打了個手勢。
三千名先登死士卸下沉重的塔盾，拔出橫刀，咬在嘴裡。他們腰間盤著粗麻繩，雙手戴著帶有倒刺的皮手套。
石鎮山走到雷重光馬前，單膝跪地。
“大帥！梯子搭好了！”
石鎮山聲音裡透著嗜血的興奮。
“牆面毛了。飛爪能掛住。請大帥下令，末將親自帶先登營，半個時辰內，必拿下城頭！”
在石鎮山看來，雷重光這一手“冰彈藏鐵”，簡直神來之筆。硬生生把絕壁變成了階梯。只要能近身肉搏，太華軍的重甲步兵能把城頭上的哈卡人碾成肉泥。
雷重光坐在馬上。黑熊氅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沒有看石鎮山。目光越過城牆，看著凜冬城上空慘白的天色。
“退下。”雷重光開口。
石鎮山一愣。“大帥？”
“先登營退下。盾陣前移，護住投石機。”
雷重光低下頭，看著石鎮山。
“攻城，要死人。”
“哈卡人在上面以逸待勞。你現在帶人爬牆，就是去當活靶子。”
石鎮山急了：“打仗哪有不死人的！牆都打好了底子，不爬，難道等他們自己下來投降？”
“我說過。”
雷重光語氣沒有一絲波瀾。
“這六十萬人，我帶出來，就儘量帶回去。”
“能用物件砸開的門，不用人命去填。”
石鎮山語塞。他站起身，不甘心地看了一眼城牆，揮手讓先登營退回陣中。
“林三七。”雷重光側頭。
林三七從一輛輜重車後鑽出來。他沒穿羊皮襖，熱得滿頭大汗。
“大帥。”林三七抱著賬本，小跑過來。
“東西推上來了嗎？”
“推上來了。整整五千罐。商會最後的底子了。”林三七肉疼地直咧嘴。
雷重光點點頭。
太華軍陣列向兩邊分開。
幾百輛獨輪車被推到投石機旁。
車上，碼放著一個個半人高的黑陶罐。陶罐口用泥封死，外面包裹著一層厚厚的乾草。
空氣中，瀰漫起一股刺鼻的硫磺和油脂混合的腥味。
完顏宗望站在城樓上，看著太華軍的變陣。
他沒看到預想中的步兵衝鋒。反而看到他們推上來幾千個黑泥罐子。
“那是甚麼？”完顏宗望皺眉。
風把那股刺鼻的味道吹上了城頭。
一個有經驗的哈卡老兵聳了聳鼻子，臉色猛地變了。
“大王！是火油！猛火油！”
完顏宗望愣了一下，隨即再次大笑出聲。
“猛火油？”
“雷重光是不是瘋了！”
完顏宗望指著腳下的冰牆，彷彿看到了天下最可笑的事情。
“這是冰城！不是木頭寨子！”
“猛火油潑在冰上，燒不著冰不說，這冰甲滑不留手。油砸上來，連個掛住的地方都沒有，直接順著牆根流進冰溝裡。”
“他想用火攻？在這滴水成冰的極寒之地？”
城牆上的哈卡將領們也紛紛搖頭。太華軍的統帥，似乎在連續的挫敗中失去了理智，開始亂投醫了。
太華陣前。
雷重光沒有理會城牆上的動靜。
他拔出腰間長劍。劍身在灰暗的天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寒芒。
“裝彈。”
輔兵上前，小心翼翼地搬起裝滿猛火油的陶罐，放入投石機的皮兜。
“絞盤。”
咯吱聲再次響起。
雷重光看著城牆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鐵刺。
石頭砸不碎冰。水潑不進冰。
但鐵，可以導熱。
沒有著力點，油掛不住。
但現在，那一萬顆冰彈，已經在城牆上釘出了幾萬個倒鉤。
雷重光長劍前指。
“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