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吱。咯吱。”
軍靴踩在壓實的雪面上,聲音乾脆。
大雪崩過後的第三個時辰。落雪隘峽谷的積雪沉澱、壓實。底部的巨大壓力將鬆散的雪花擠壓成了半透明的冰殼。
石鎮山走在最前面。他手裡提著一根丈二長的精鋼長槍,槍尖沒有朝前,而是垂在地上。
每走三步,他便用槍尖狠狠向下扎探。
“實地。安全。跟上!”
石鎮山拔出長槍,回頭吼了一嗓子。
三萬長狄重甲步兵跟在他身後,排成五路縱隊,順著平緩的雪坡向上攀爬。
雪坡下方,埋著哈卡國第一雄關。
沒有殘垣斷壁,沒有屍山血海。一切乾淨。白得刺眼。
突然,石鎮山的槍尖扎到了硬物。
不是冰,也不是石頭。帶有一絲韌性。
石鎮山手腕一抖,槍尖挑開表層的浮雪。
一截青灰色的手臂露了出來。手臂上套著哈卡人特有的白熊皮護腕。手指扭曲成爪狀,死死摳著空氣。
“挖開。”石鎮山下令。
兩名輔兵上前,用鐵鍬順著手臂往下鏟。
冰雪剝落。一具哈卡騎兵的屍體被挖了出來。
屍體保持著向上攀爬的姿勢,眼睛暴突,嘴巴張得極大。肺裡的空氣在雪崩擠壓的瞬間被完全排空,整個胸腔向內凹陷。血還沒流出,就凍結在七竅裡。
輔兵想把屍體拖走,但屍體的下半身和一頭雪狼死死凍結在一起,重達萬斤,根本拽不動。
石鎮山看了一眼這具人形冰雕。
“留著。不用挖了。”
他反手抽出腰間的橫刀。
“當!”
刀背狠狠砸在哈卡屍體僵硬的肩膀上。屍體紋絲不動,硬得像鐵。
石鎮山解下頭盔上的紅纓,死死綁在屍體那隻伸出雪面的手臂上。
紅色的纓穗在白色的雪原上,隨風飄動。醒目。
“傳令後軍!”
石鎮山指著那具屍體。
“這下面埋的是城牆。踩實了。把所有露出雪面的哈卡死屍,都綁上紅布!”
“給後面的輜重車隊當路標!順著死人走,別踏空掉進雪縫裡!”
一道詭異的軍令傳達下去。
六十萬大軍,踏上雪坡。
士兵們一邊走,一邊用長矛探路。遇到被雪浪衝上半坡、凍僵的哈卡士兵殘骸,就用鎬頭鑿實周圍的冰雪,在屍體上綁上紅布條。
一條由幾百具哈卡死屍組成的“指路明燈”,在白茫茫的雪坡上蜿蜒向前。
雷重光騎在踏雪靈駒上。戰馬蹄底的破冰釘穩穩地踩在雪面上。
他越過雪坡的最高點。
那是曾經落雪隘城樓的位置。
他低下頭。
在馬蹄前方兩尺的地方。一根折斷的哈卡白狼王旗旗杆,斜插在雪裡。
雷重光沒有停留。戰馬跨過旗杆。
林三七跟在後面。他沒有騎馬,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手裡不僅抱著算盤,還多了一把鐵鉗子。
“停下。把那個挖出來。”
林三七指著雪地裡露出的一截刀柄。
幾個夥計立刻上前,刨開冰雪。
一把哈卡將領用的鑲金彎刀被拽了出來。連帶著一具被壓碎了半個腦袋的屍體。
林三七走上前,用鐵鉗子熟練地撬開屍體臉上的護甲。
“咔吧。”
兩顆鑲著金邊的狼牙從屍體嘴裡被拔了出來。
“好東西。哈卡貴族的身份牌。”
林三七將金狼牙和鑲金彎刀扔進身後的揹簍裡。
“掌櫃的,人都凍成冰疙瘩了,還拔牙?”一個夥計凍得直哆嗦。
“你懂個屁。”
林三七瞪了他一眼。
“這叫回本。”
“三萬斤火雷脂,那是天策商會一半的家底!就聽了個響。這漫山遍野埋的都是哈卡精銳。他們身上的兵器、金銀、狼皮,那都是錢!”
林三七指著前方綿延不絕的雪坡。
“告訴收屍隊。只要是露在外面的哈卡人,值錢的物件全剝了。一塊鐵片都別給老子留下!”
不費一兵一卒。
六十萬大軍,踩著天然的雪橋,跨越了天險。順手還發了一筆死人財。
大軍越過雪坡,地勢開始向下傾斜。
再往前。
就是一望無際的平原。
哈卡冰原的真正腹地。
沒有雪丘,沒有峽谷。只有平坦得像鏡子一樣的萬年玄冰。
天空依然是死寂的灰白色。沒有風。
但氣溫,比落雪隘外低了不止一籌。
吐出的氣,在嘴邊直接化成冰粉落下。
雷重光勒住馬。
前方。冰原的盡頭。
出現了一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