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殼碎裂。
幾萬個地窩子的頂蓋被掀翻,六十萬大軍從地下鑽出,站在蒼茫的雪原上。
沒有亂。
昨夜的憋屈,加上熱湯熱炕的休整,這群人的眼裡泛著紅光,那是餓狼看到獵物退縮時的眼神。
雷重光騎在踏雪靈駒上,黃金吞獸鎧在慘白的天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冷芒。
“大帥,追吧!”石鎮山提著刀,戰靴在冰面上踩出白印。“哈卡人的狼跑不快了,地上的血跡還沒凍透,順著腳印就能咬住他們的尾巴!”
“不急。”
雷重光拉住韁繩。
“窮寇莫追,冰原上,他們比我們熟。”
雷重光看著地平線盡頭,完顏宗望退得很乾脆,但地上散亂的狼糞和帶著血絲的腳印,暴露了雪狼騎體能耗盡的事實。
“傳令。全軍集結,列陣。”
號角吹響。
低沉,綿長。
六十萬人,在冰原上緩慢鋪開。
這不是之前那種首尾相連的行軍長蛇陣,這是一個真正的野戰方陣。
最前方,是石鎮山統領的十萬太華邊軍,玄鐵重甲,陌刀如林。
左翼,是十幾萬巴幹降卒,他們換上了羊皮襖,手裡握著西域特有的彎刀。
右翼,是三萬五千圖瓦新軍,雖然個頭不高,但在地下熬過一夜後,他們看太華軍的眼神變了,不再是純粹的恐懼,而是敬畏。
後方,是木圖率領的雍涼鐵騎。
這支雷重光早年布在西北的精銳,在中州時悄然匯入大軍,一直隱藏在輜重營裡,沒有露過底。
現在,底牌翻開了。
雷重光策馬,走到大陣最前方。
風吹著他的黑裘。
他掃視著這支成分複雜的軍隊。
這世上,沒有哪個統帥敢把死敵、降卒、新兵混編在一起,還帶到這絕地冰原上來。
但他雷重光敢。
“都抬頭。”
雷重光沒有用內力嘶吼,他身邊的傳令兵立刻將話一層層傳達下去。
六十萬人,抬起頭。
“看看你們腳下的冰,再看看你們身邊的同袍。”
雷重光拔出長劍。
“圖瓦人,巴幹人,太華老兵。”
“你們以前互相殺,為了幾兩碎銀子,為了一口發黴的糧食。”
“昨晚,你們睡在同一個地窖裡,喝了同一鍋狼肉湯。”
雷重光劍鋒一轉,直指北方的灰暗天空。
“這冰原,不認甚麼南疆土司,也不認西域大汗,它只認死人。”
“活下來的,就是自家兄弟。”
雷重光的聲音,在寒風中擲地有聲。
“從今天起,沒有降軍,沒有新軍。”
“你們,全是我雷重光的兵!”
死寂。
短暫的死寂後,小阿七握緊了手裡的生鐵刀,他身旁的巴幹老兵鐵木,挺直了脊背。
不需要歃血為盟,不需要長篇大論。
一晚上的同生共死,一句“自家兄弟”,把這六十萬顆懸著的心,徹底砸實了。
雷重光還劍入鞘。
“林三七。”
“在!”
“打出天策商會的備用旗幟,再豎起二十萬杆空旗。”
雷重光看著遠方。
“把陣型拉開,前後縱深拉長三十里。左右兩翼,用疑兵多點火堆。”
“對外放話。”
“太華聯軍,號稱百萬,兵發冰原。”
號稱百萬!
這四個字,像一塊巨石砸進深潭。
兵不厭詐。
六十萬人已經足夠龐大,再加上漫山遍野的疑兵和旗幟,在風雪的掩護下,這就是一股足以壓塌整個哈卡國的鋼鐵泥石流。
石鎮山倒吸一口冷氣,大帥這是不再藏著掖著了,這是要用絕對的數量和聲勢,直接壓垮哈卡人的心理防線。
“起旗!”
石鎮山厲聲大吼。
“唰——!”
黑色的太華戰旗,紅色的雍涼鐵騎大旗,加上無數面用來充數、隨風狂舞的黑底金字大旗。
在冰原上同時升起。
遮天蔽日。
整個天空,似乎都被這些旗幟切割成了無數塊黑色的碎片。
“百萬聯軍!踏平哈卡!”
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句。
“踏平哈卡!”
“踏平哈卡!”
六十萬人齊聲怒吼,聲音在冰原上匯聚成震天的音浪,將天空中正在飄落的雪花硬生生震碎。
氣勢,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雷重光撥轉馬頭,踏雪靈駒前蹄重重落地。
“出發。”
不需要再挖坑躲避,不需要再在夜裡劫營。
六十萬人的戰爭機器,掛上了最高檔的齒輪,朝著哈卡人的腹地,碾壓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