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軍大帳內，死一般的寂靜。
火盆裡的木炭燒得劈啪作響，偶爾崩出幾點暗紅色的火星。
那半截被火燎過的獸骨短箭，靜靜地躺在雷重光的帥案上，散發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腥臭味。
小希瘦弱的肩膀微微顫抖著。
她那張常年缺乏血色的清秀臉龐，在火光的映照下，第一次浮現出如此濃烈、幾乎要凝為實質的恨意。
“公子。”
小希深吸了一口氣，蒼白的手指死死絞在一起，指甲深深摳進掌心。
她的聲音極輕，但在落針可聞的大帳裡，卻聽得人後背直冒涼氣。
“圖瓦國現在已經被主戰派控制，我是來向你求救的。”
石鎮山站在一旁，濃眉擰成了一個死疙瘩，忍不住插嘴道：“長河部族？公主殿下，之前聽大帥說過，圖瓦皇室因為武林大會醜聞事件幽禁了二皇子烏木，怎麼這麼快…他又掌權了？”
“恩。”
小希點了點頭，眼眶裡泛起一抹譏諷與悲涼。
“圖瓦的軍隊，三分之二都是大皇子烏恩的部下。烏恩死後，軍隊臨時倒戈，全部投到了二皇子烏木門下。幽禁只是做給天下武林看的，實際上公子他們離開圖瓦國沒多久，烏木就控制了圖瓦皇室。”
小希咬著毫無血色的下唇，目光滿是無奈。
“自從烏木重新掌權後，我就被迫離開了圖瓦國，一路尋找公子，這才來到了巴幹國！”
“聽說，二皇子烏木自從接管了軍隊，他用陰毒的手段清洗了朝堂。不過我也是很久沒有那邊的訊息了，現在是甚麼情況我也不清楚。”
她抬起頭，看向雷重光。
“公子，這腐骨箭，根本不是用來射死人的，它是用來‘播種’的。”
“播種？”林三七抱著算盤，肥胖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後退了兩步，差點撞翻了旁邊的兵器架，“丫……丫頭，您這話是甚麼意思？往人身上播甚麼種？”
小希的眼神變得空洞而恐懼，彷彿回憶起了某種噁心的畫面。
“這支骨箭的箭簇是中空的。裡面藏著長河部族最陰毒的‘腐骨蠱’母蟲卵。短箭一旦射破人的皮肉，母蟲卵就會順著血液直接扎進心脈。”
“它不會立刻發作，中箭的人會先感到極度的窒息，全身血液凝固。等人在極度的痛苦中嚥氣，屍體徹底變涼的那一刻……”
小希的聲音頓住了，喉嚨裡發出一陣乾嘔。
“那一刻，感受不到活人溫度的母蟲卵，就會在半個時辰內迅速孵化。成千上萬細如牛毛的幼蠱，會從內部吃空屍體的五臟六腑和血肉，然後鑽破面板，順著泥土四處爬行。”
“只要有人不小心碰到了那片泥土，或者沾上了屍體流出的黑水，幼蠱就會無孔不入地鑽進下一個活人的身體裡。一傳十，十傳百。不出一日，整個軍營就會變成一座死城。”
大帳內，瞬間連呼吸聲都停滯了。
石鎮山倒吸了一口涼氣，額頭上豆大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來。
真刀真槍在沙場上被砍掉腦袋，他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可這種看不見摸不著，連自家兄弟死後都要變成毒源的陰招，實在超出了北方邊防軍的認知。
“孃的……”石鎮山握著橫刀的手背青筋暴突，“要不是大帥剛才眼疾手快，下令把那斥候兄弟的屍體連同周圍的泥土全挖出來燒了。咱們這大營，今晚豈不是要被這幫噁心的蟲子給端了？！”
林三七更是嚇得趕緊從懷裡掏出個浸了烈酒的香囊，死死捂住口鼻，看那支骨箭的眼神就像在看活閻王。
雷重光靠在太師椅上，面色如常，深邃的眼眸裡並沒有因為這聳人聽聞的蠱毒而露出半點驚容。
“烏木。”
雷重光將這個名字，嘴角挑起一抹冷厲的弧度。
他伸出兩根修長的手指，隔空對著那半截獸骨短箭輕輕一點。
“嗡——”
一縷霸道的紫金色雷霆真氣，瞬間從指尖迸發。
那截堅硬的獸骨短箭，甚至連粉碎的過程都沒有，直接在雷光的高溫和狂暴撕扯下，化作了一縷細微的青煙。
連同藏在裡面可能還殘留的蠱蟲氣息，被徹底抹殺得乾乾淨淨。
“大帥。”石鎮山咬著後槽牙，上前一步，“這圖瓦國的二皇子欺人太甚！咱們在拉比城外休整，沒招他沒惹他，他竟然主動派死士來大營門口放這種斷子絕孫的毒箭，他這是在向咱們宣戰！”
“宣戰？”
雷重光站起身，雙手負在身後，冷哼了一聲。
“他這可不是簡單的宣戰。他是在試探，也是在激將。”
雷重光走到大帳門口，掀開門簾，看著正南方那片被陰雲籠罩、看不見盡頭的黑暗荒原。
“咱們三十萬大軍，以雷霆萬鈞之勢平了巴幹國。這訊息，烏木不可能不知道。他很清楚，等咱們在這拉比城消化了巴幹國的國庫，打造好軍械，一旦大軍南下，他圖瓦國絕對擋不住太華軍的正面鋒芒。”
“所以，他派人來放毒箭。他算準了北方邊軍性子烈，眼裡揉不得沙子。”
雷重光轉過頭，看著石鎮山。
“剛才在外面，你不就嚷嚷著要帶五萬人去平了人家的林子嗎？”
石鎮山老臉一紅，訕訕地低下頭：“大帥教訓得是，末將是個粗人，這火氣一上來就壓不住。要是真帶著弟兄們冒冒失失地闖進那片毒瘴林子，恐怕正中了他的下懷。”
“沒錯。”
雷重光眼神冰冷。
“只要咱們被激怒，帶著幾十萬不熟悉地形的北方大軍，一頭扎進他們那十萬大山和泥沼裡，那咱們就徹底落進了他的主場。”
“到了那裡面，重騎兵跑不起來，投石機推不進去。到處都是爛泥、瘴氣和防不勝防的蠱毒。不用他烏木派一兵一卒，咱們這三十萬人，自己就能死上一半。”
小希聽著雷重光的剖析，心底的敬畏又深了一層。
她二哥烏木，打的正是這個如意算盤。
把強大的敵人拖進泥潭裡活活耗死，這是圖瓦國王室最擅長的戰術。
“那大帥，咱們怎麼辦？”林三七愁眉苦臉地問，“總不能站在這兒光挨暗箭不還手吧？弟兄們心裡這口氣憋不住啊。”
“還手，當然要還手。”
雷重光的眼底，紫金色的雷霆轟然流轉。
“而且，本帥這一次，一定要親手將烏木的人頭擰下來。”